亨利·莫羅科長今天依舊沒有上班,刑事科的早會再次取消。
不過,昨天晚上辣斐德路發生的槍擊事件,已經傳得沸沸揚揚,眾人皆知了。
看到隔壁的政治科會議室里,就連級別最低的探員也被叫了進去,如臨大敵般召開緊急會議,刑事科的探員們看在眼裡,心裡那叫一個痛快。
政治科這個部門平時養尊處優,一個個懶懶散散的,眼睛抬得比門框還高,任誰都不放在眼裡。
沒有案子的時候,既不出去巡街、維持租界治安,也不協助其他科室偵辦案件,成天聚在辦公室里喝茶、看報,要麼就三三兩兩齣去喝酒、賭錢、逛長三堂子,一副天塌下來也不關自己事的做派,為其他人所不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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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政治科吃了這麼大一個癟,刑事科的三個偵緝小組來回溜達著,壓低聲音交頭接耳,臉上都是掩不住的幸災樂禍。
「我早就說過,抓紅黨這事,哪有那麼容易——政治科這回沒搭進兩條人命去,算他們運氣好!」
「跟運氣沒關係,日本特工壓根不是沖他們來的——人家是奔著復興社特務處去的,我聽說,死的那兩個傢伙,腦袋都被割下來了!」
「真的假的……」
一時間眾說紛紜,事情越傳越邪乎,就連一向不愛串門嚼舌頭的偵緝一組組長皮埃爾·杜瓦爾,也端著咖啡走進三組辦公室,神秘兮兮地對高駿和眾人說道:
「你們還不知道吧,國黨派人炸了吳淞路上的日本旅店豐陽館,所以日本特工才潛入法租界,襲擊了復興社特務處的車隊,政治科這次算是撞在槍口上了。」
「嘖嘖……」
高駿跟白狗伊萬、阮素坤、龐皓幾人面面相覷一陣,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翹,卻又強自繃著臉,裝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生怕被政治科的人看出端倪,因此招來記恨……
直到過了早上九點,亂鬨鬨的局面總算消停下來,高駿給組員們散了一圈煙,神色凝重道:「不管怎麼說,辣斐德路是咱們的轄區,出了這種事,咱們要是什麼都不干,光在一旁看熱鬧,總巡搞不好要找我們的晦氣。」
「除了看熱鬧,咱們還能幹點啥?」
龐皓笑嘻嘻地攤攤手,「政治科的案子不允許其他科室插手,你還想去幫他們辦案呀?」
「我吃飽了撐的,幫他們辦案子?」
高駿瞪瞪眼睛,抬手指著窗外,「咱們這兩天好好巡街,最好把制服也換上,搞得聲勢浩大一點,總巡知道了,說不定還會夸咱們兩句呢!」
「閒著也是閒著,就當出門曬太陽了——那就走吧。」
白狗伊萬點點頭,掐滅手裡的菸蒂,湊到高駿身邊問道,「駿哥,昨天晚上我走了以後,你沒再吐吧?」
「滾滾滾……哪壺不開提哪壺……」
高駿板起臉來,在伊萬胸口用力捶了兩下,然後招呼大家到更衣室換制服。
就在這時,最愛坐在一旁琢磨心事的阮素坤緩緩搖頭:「不對,這事不對勁……」
龐皓不耐煩地看過去:「老阮,你別整天疑神疑鬼的,又想到什麼了?」
「那天咱們在霞飛坊抓到的剃頭匠,老白把他的腿都打折了,那傢伙最終也沒承認自己是特高課的間諜。」
阮素坤雙臂抱在胸前,一副深思熟慮的架勢,「昨晚劫走政治科犯人的特工,為什麼要當眾說日語?據我所知,派駐上海的特高課成員,中文都說得很流利的。」
「呃……」
高駿不由得怔住了,腦子裡「嗡」的一聲。
當著押送吳運章的政治科探員的面說日語,只能是為了偽裝身份。
實際上,這也是高駿解救吳運章的過程中,留下的一個極為明顯的漏洞。
如果是真正的日本特工,掩蓋身份還來不及,怎麼會當眾說日語?
只要認真思考一番,應該就能想到,此人這麼做,是為了將調查視線引向日本方面。
在此之前,李海川和復興社特務處都沒有察覺這個漏洞,但萬萬沒想到,竟然被一個局外人——阮素坤識破了。
「媽的!這傢伙真夠老奸巨猾!」
高駿心裡暗自嘀咕一句,盯著那張爬滿皺紋的黑瘦面孔看了片刻,微微一笑道:「老阮,你的說法好像有些道理,要不,我把你推薦到政治科,協助他們辦理這起案子?」
「駿哥,我只是在分析案情,你這麼說就沒勁了!」
阮素坤一臉無辜地看過來,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
高駿嘴唇翕張幾下,一時竟不知如何應對,幸虧白狗伊萬幾步走過去,一把揪住阮素坤的衣領,拽著他向外走去:「又不是我們的案子,你分析個雞吧毛呀,趕緊換制服去……」
「呼!」
高駿這才長出一口氣,跟著大家一起從辦公室出來,到一樓更衣室換上制服,佩戴好全套執勤裝備,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出霞飛路巡捕房。
按照級別來說,白狗伊萬也是探長,而且年齡比高駿大六七歲,辦案經驗也豐富的多。
但這傢伙平時總愛流連於酒吧和妓院,在巡捕房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刑事科科長亨利·莫羅對他很不滿意,因此前任偵緝三組組長調去中央捕房任職以後,提拔高駿做了組長,相當於刑事科副科長。
至於在越南老家做過近二十年警察的阮素坤,儘管辦案經驗豐富,但加入霞飛路巡捕房的時間還不到三年,眼下的級別是探目,平常卻也拿他當探長使用。
幾個人一起上了街,白狗伊萬和阮素坤各自帶著幾名華人探員,往不同方向走了,高駿則帶著龐皓,沿霞飛路徑直向西走去。
這是他們各自負責的巡街路線,早已熟門熟路,相互間很有默契。
上午九點半,陽光已經徹底鋪開了,將柏油路面照得光潔發亮。
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黃包車的鈴鐺聲、汽車喇叭聲、報童的叫賣聲混雜在一起,將整條霞飛路徹底喚醒過來,逐漸回復往日的喧囂與繁華。
昨天晚上那起槍擊案,似乎沒有給居民們留下絲毫陰影,只是停留在各大報紙的頭條新聞,以及街頭巷尾的閒談之中。
經過呂班路路口的時候,高駿跑進培恩公寓的門房,往霞飛別墅23號打了一個電話。
「哦呦,阿駿,你還曉得打電話回來!」
接電話的是舅媽林慧茹,一聽見高駿的聲音,她就接連埋怨道,「你昨天晚上跑到哪裡喝酒去了,不會在酒吧待了一宿吧,劉媽等了你一個晚上!」
「呃……舅媽,您替我向劉媽說一聲,對不住了。」
高駿笑著解釋道,昨晚在酒吧遇到幾名巡捕房的同事,於是湊在一起多喝了幾杯,結束的時候都快十一點了,他就沒回霞飛別墅,而是到公寓去睡的。
「曉得了,曉得了……對了,阿駿,有個叫李海川的人打過幾次電話,他找到你了嗎?」
「找到了……舅媽,你放心吧,沒什麼大事。」
「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我要跟楊小姐和雯雯去逛街了……」
話音未落,林慧茹就徑直結束通話了電話,這頭的高駿手裡握著話筒,腦袋頓時短路了幾秒鐘。
舅媽要跟楊怡姍和雯雯去逛街,這是什麼情況?
昨天晚上,林慧茹還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如果不是因為張治中這層關係,恐怕把楊怡姍趕出沈家都有可能。
這位舅媽的心眼,就比針鼻大那麼一點點,這麼快就跟楊怡姍和好了?
高駿一邊暗自琢磨這又是怎麼回事,帶著龐皓一路向西,不緊不慢地走過馬思南路、邁爾西愛路,半個小時後來到善鍾路路口,也就是後來的常熟路。
這條路是霞飛路巡捕房的轄區邊緣,再往前走,就屬於福煦路巡捕房的轄區了。
一路走過來,霞飛路上風平浪靜,沒有任何意外和警情發生。
龐皓掏出煙來遞給高駿,自己也點上一支,笑著說道:「駿哥,看你這架勢,不會打算帶我巡一天的街吧?」
「呵呵——」
高駿吐出一口煙霧,漫不經心道,「皓子,你覺得我有那麼盡職嗎?」
「嘿嘿……駿哥,那咱們現在去哪兒?」
高駿四下里打量幾眼,抬手指著馬路對面一家咖啡館:「走吧,我請你喝咖啡,順便有事找你幫忙。」
說完,他抬腳就要過馬路,龐皓伸手拉住他,語氣懇切道:「駿哥,有事你就說話,用不著請我喝咖啡。」
「一點小事,咱們先喝杯咖啡休息一會,我仔細跟你說。」
「哦……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