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冊那,儂老色意額!」
李海川的臉色,陰沉得彷佛能擰出水來,隨口嘟噥一句,便徑直走了進來。
「大早上的,你啥意思?」
看到這傢伙蔫頭耷腦、滿臉沮喪的樣子,高駿不由得暗自笑了幾下,臉上卻裝出一副懵圈狀,盯著李海川看了片刻,然後眨眨眼睛,這才如同想起什麼一般,抬手拍了拍腦袋:
「對了,海川,昨天晚上怎麼樣,進展順利吧?」
高駿關上房門,跟著李海川走到客廳的沙發旁,急切地問道。
「冊那,你還知道昨晚有正經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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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川瞪了他一眼,一屁股癱坐在沙發上,仰頭靠著椅背,重重地嘆了口氣,「砸了,全他媽搞砸了!」
「啊——不會吧?」
高駿故作驚奇地睜大眼睛,嘴巴張成「O」型,半天沒合攏。
「別提了……」
李海川無力地擺擺手,閉上眼睛接連長出幾口氣,彷佛把心頭的鬱悶和無奈全都噴了出來,這才睜眼看著高駿,「駿哥,給我支煙……我的抽完了。」
高駿趕忙從兜里掏出一盒白錫包,連火柴一起遞過去,然後坐到李海川身旁:「不是全都安排妥當了嗎,出什麼問題了?」
「冊那……」
李海川點上煙,長長地吸了一口,然後隔著煙霧盯住高駿,極為不滿地說道,「昨晚你幹嘛去了,辣斐德路發生槍戰,你愣是一點都不知道?」
「我……我昨天晚上喝多了……」
這套說辭是早就準備好的。
高駿也點燃一顆煙,言語間帶著幾分羞愧,把舅舅給他安排了一門婚事、女方卻完全沒相中他,以至於昨晚想找地方喝幾杯,結果在獵人之家遇到白狗伊萬,於是喝得酩酊大醉,原原本本告訴了李海川。
「怪不得你最近穿得跟新郎一樣,還住到沈局長家去了。」
李海川不屑地撇撇嘴,仰頭吐出一口煙霧,「我昨晚往沈局長家打過電話,今天早上也打了,舅媽說你一宿沒回家,我就知道你一定睡在這邊了。」
「行了,行了,我這都是小事。」
高駿將菸蒂摁在菸灰缸里,把話題扯回昨晚的行動上,「你快說說,你們那邊究竟什麼情況?」
「唉!」
李海川嘆了口氣,眯起眼睛回憶著,把昨晚抓捕吳運章之後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講述了一遍。
吳運章被劫走的整個過程,高駿自然心知肚明,但他耐著性子,聽李海川長吁短嘆地說完,抬手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
「現場有四輛車,還有那麼多人手,你們就眼巴巴地看著,對方把吳運章劫走了?」
「那還能怎麼辦?」
李海川瞪了高駿一眼,無奈地攤攤手,「十幾槍都沒打死他,而且那傢伙就跟不要命一樣,復興社特務處也沒能把他攔住,再掉頭追已經來不及了。」
「後來呢?」
這才是高駿眼下最關注的,在沙發上坐直身子,語氣嚴肅莊重了許多。
跟他預計的一樣,李海川將「吳運章被劫事件」匯報給自己的上司——霞飛路巡捕房政治科科長朱利安·雷諾,對方立刻召集政治科所有探員趕到辣斐德路,封鎖現場的同時,還對周邊區域進行了緊急排查。
不過,由於沒有跟公共租界提前溝通,排查範圍僅限於法租界以內。
「劫走吳運章的,是個日本特工,很可能來自日本特高課,或者日本海軍X機關。」
李海川又點上一支煙,有氣無力道,「這傢伙受過特殊訓練,行事極為詭異迅捷,只憑一把匕首就殺死了我大哥崔凱,還有另外一名復興社特別行動隊員。而且,除了幾個腳印之外,現場沒留下任何線索。」
「媽的——日本人為什麼要插一槓子進來?」
政治科果然把矛頭對準了日本方面,高駿心裡暗自有些得意,語氣卻變得愈發沉重起來,「還有,他們又是怎麼知道昨晚的行動計劃的?」
「吳運章不是紅黨,但他跟紅黨之間的來往很密切,還發表過很多反日言論,這次來上海也是為了參加抗日會議,日本人當然想抓他。」
李海川慘澹地笑了一下,「行動計劃知道的人不多,我們這邊跟日本人沒有任何瓜葛,究竟是如何泄露的,只能問復興社特務處了。」
「哦……」
高駿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兩人各自抽著煙,沉默了一會兒沒說話,外面馬路上的喧囂聲隱約透過窗戶傳進來,一隻拍打著翅膀的鴿子落在窗台上,過了一會兒又展翅飛走了。
「日本特工把車丟在了步高里弄堂,吳運章一定被他帶去了虹口,今後不會有好日子過了。」
李海川開口說了一句,扭頭看著窗外,神色中帶著幾分沮喪和茫然。
「這可是件大事,你們科長是怎麼安排的?」
高駿徐徐吐出一口煙霧,總算把最關心的問題說了出來。
「大事?呵呵——」
李海川嗤了一聲,緩緩搖頭,「吳運章不過是個通共分子,雷諾科長才不關心他的死活呢。再說了,昨晚死的兩個人都是復興社特務處的,跟我們政治科沒有任何關係。」
停頓幾秒鐘,他又繼續道:「雷諾科長說了,接下來我們還是繼續追查紅黨分子,他會向公董局匯報吳運章被劫事件,要求總領事向日本領事館提出抗議,並把此人送回法租界巡捕房。」
「狗屁!」
高駿聞言,不由得冷笑一聲,「你們手裡又沒有證據,日本方面才不會承認呢!」
「所以呀……」
李海川聳了聳肩膀,扭頭看過來,「我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下,接下來我們怎麼辦?」
「哎呀,我可不敢再給你出餿主意了。」
高駿面帶愧色,抬手撓了幾下頭皮,「要不是我建議你們,派人假扮紅黨劫車,吳運章現在已經被送到南京,接受審訊了。」
「駿哥,這主要因為復興社特務處不靠譜,跟你沒關係。」
李海川自然看不透高駿的心思,反而湊過來輕聲安慰一句,然後解釋道,「復興社特務處的意思是,紅黨還得繼續抓,只不過需要重新收集情報,布置抓捕計劃。而且,劫走吳運章的那名日本特工,殺了兩名特別行動隊員,復興社也不會放過他的。」
「無論國黨,還是紅黨,都跟日本人勢不兩立,這傢伙不管落到哪一方手裡,都不會有好下場的。」
高駿憤慨激昂地說完,起身在空地上踱了幾步,目光再次轉向政治科探長,「海川,你現在到底怎麼考慮,還想靠抓捕紅黨賺錢嗎?」
「反正紅黨早晚都要抓,有錢幹嘛不賺?」
李海川不假思索回應一聲,接著加重語氣道,「還有,我當年加入青幫的時候,崔大哥對我非常照顧,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為他報仇!」
「報仇?」
高駿苦笑一下,盯著李海川看了片刻。
這個做事一向四平八穩、左右逢源的傢伙,此刻眼睛裡布滿血絲,如同向外噴射著怒火,太陽穴上青筋暴起,還不時抽搐顫抖一下,顯然正在為崔凱的死憤慨不已。
如果李海川知道,崔凱是被自己殺的,他會怎麼樣呢?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高駿來不及多想,輕聲嘆了口氣,然後清清嗓子:「海川,中國跟日本之間,可不是一句『報仇』那麼簡單,這件事關係重大,我們還是看看接下來的局勢再說吧。」
「駿哥,我聽你的……」
早上七點四十分,兩人一起從振華公寓出來,李海川隨即騎上一輛腳踏車,急匆匆地往南去了。
他整整一宿沒合眼,先要找地方補一覺。
高駿則順著葛羅路,不疾不徐往北走向巡捕房,心情喜憂參半。
喜的是,政治科和復興社特務處目前都已認定,吳運章是被日本特工劫走的,對這位老先生的抓捕行動暫時告一段落了。
也就是說,吳運章當前的處境很安全,如果有機會,可以讓他儘快離開上海。
憂的那一半則是,對方針對紅黨的抓捕行動仍未放鬆,還在緊鑼密鼓地布置下一步的計劃。
「他媽的,國府就不能消停一會兒,踏踏實實對付日本人嗎?」
高駿不由得痛罵一句,抬腳走進霞飛路235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