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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燭龍社的誕生

  開學第七天。白荷的政令在學宮裡跑了一整周。

  實戰課全停了。御靈堂門上那把三層靈銅鎖沒開過。逐風場上每天只有監察隊的紅色袖標在巡邏,靈帚被穆青鋒鎖在發鳩院靈獸棚最深處的乾草堆後面,跟麒麟幼崽的產房只隔了半堵靈木板壁。靈犀從麒麟產房門口經過時說了一句,小麒麟聞靈帚的藤香聞上癮了,每天拿鼻角頂木板。

  筆試教材第四天發下來的。靈犀對照了暑假抄的原版之後遞了張便條給明燭:被刪四十三條。全刪在禁術識別與防禦章節。原文做了對照表,放在舊靈材庫第三排架子背面。赤陽糖在同一個地方。

  明燭去拿糖的時候看了一眼對照表。靈犀的字在四十三條被刪條目旁邊都用朱墨標註了替代內容的位置和頁碼,筆跡一絲不亂。他把糖揣進皮袋,沒拿對照表。靈犀不需要他拿。她需要的是擺在那裡她心裡有數。

  監察隊每天查三次宿舍。早上查內務,中午查違禁靈器,晚上查異常靈息波動。紅色袖標在走廊里經過的時候腳步聲很輕,但靈銅護臂在門框上刮過的聲音很尖,像指甲划過靈銅鎮紙。

  楚暮寒來查過丹穴院兩次。第一次查違禁靈器,他把燭陰簪從桌上拿起來看了一眼,靈紋袖標上的暗紅光澤把他的臉映成冷銅色,放回原位。第二次查異常靈息波動,他把靈犀寫的便條從明燭抽屜的靈紙堆里抽出來,掃了一眼上面寫的一串靈文書單,塞回去。

  兩次都沒說話。

  第七天傍晚,明燭從靈文館出來時在丹穴院塔樓樓梯口看到了一張靈紙。

  天目台的銅牌談不上,是學宮學生用的普通靈紙,從常識課本上撕下來的邊角,紙邊還有沒裁乾淨的毛刺。靈紙用靈膠貼在二樓拐角那面石壁的銅牌正下方。銅牌上的靈文是靈務司駐靈墟學宮聯絡處。靈紙上的字是手寫的,靈墨很淡,筆跡稚拙,有幾個字因為手顫歪出了正常筆畫的範圍。

  字是這樣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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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學實戰術法的,今晚子時丹穴院地下廢棄靈室集合。被發現我們一起蹲禁閉。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從靈墨乾涸的程度看,貼上去不超過半個時辰。

  明燭在靈紙前站了五秒。銅簪在鎖骨上溫著。天目台三股標準靈壓從牆縫裡滲上來,嗡嗡地響。樓梯上傳來腳步聲,監察隊晚間第三輪巡邏。他把靈紙從靈膠上揭下來,折好,和外衣夾在左臂底下,臉不變色地走過了第二個拐角處迎面下來的青丘院監察隊員。紅色袖標在他手臂外側颳了一下。沒有停。

  進宿舍前,他往門把手上貼了一張靈犀給的靈文檢測符,符紙三秒內沒有任何反應,門後沒有監聽靈陣。進門之後他把門關死,從皮袋裡把靈紙抽出來,在銅簪微光下又讀了一遍。

  字跡他認出來了。何小草。丹穴院二年級。初登場時是個靦腆的圓臉女孩,進逐風隊試訓時被靈帚甩出去三丈遠,爬起來的時候嘴唇咬出了血,但沒哭。上學期逐風賽她進了丹穴院預備隊,穆青鋒說她靈根不算強,但膽子一天比一天大。

  她今年暑假沒回家。明燭在學宮暑假留校名單上看到過她的名字,住丹穴院一樓西翼的臨時宿舍。

  他把靈紙燒了。銅盂里的殘灰又多了一層。

  驚鴻從發鳩院靈獸棚回來已經是戌時末。金翅雕在窗外松樹上落定,翅膀抖了兩下,掉了幾根羽毛。驚鴻推開門的時候制服上全是麒麟幼崽蹭的銀白絨毛,手裡端著兩碗靈面,從發鳩院靈獸棚邊上的小灶頭端回來的,麵條已經坨了。

  他坐在明燭對面呼哧呼哧吃了半碗,咽下去之後說:「小草下午在塔樓貼了張紙,你看到了沒。」

  明燭把銅盂端過來。殘灰里靈紙的邊角還剩指甲片大小的一塊焦邊。

  驚鴻看了一眼殘灰,又扒了一大口面:「監察隊晚上第三輪巡邏的時候把銅牌底下的靈紙撕了。但紙上的字已經被好幾個人抄走了。靈犀抄了三份,一份藏在靈文館《山海界上古靈文考》第七卷封底夾層里,一份藏在舊靈材庫,一份壓在謝瑾審閱的《靈墟學宮校史》修訂稿里。」

  他咽下面,拿筷子另一頭在銅盂殘灰上劃了一下:「你不去。」

  疑問句談不上。是陳述句。

  明燭沒回。他低著頭在用靈犀給的赤銅絲編第七道靈文迴路,赤銅絲在指尖繞了四個彎,靈脈灌進去之後靈絲表面泛起極淡的赤光。三百七十四道靈文迴路,最後十二道走通的談不上,是想通的。他在想的不是迴路。

  驚鴻把碗筷往床頭一擱,筷子從碗邊滑下來,在靈木地板上彈了兩聲。金翅雕在窗外松樹上抬起頭,歪著腦袋往窗戶里看。

  「你留校察看。處分書上寫了,受處分期間不得參與任何涉及靈力的課外活動。白荷就等著你犯第二條。」驚鴻站起來,走到窗邊把金翅雕落下的羽毛從窗台上撿起來,夾在指間轉了一圈,「你有理。不去是理性的。趙淵那條處分條款你背了一百遍,銅簪涼了你都能醒,這點分寸你還是有的。」

  明燭把赤銅絲放下來。銅絲在靈木桌面上捲成一個小圈,赤光退下去之後是冰涼的暗紅。

  「你知道她紙條上寫的什麼。」明燭說。

  「知道。」

  「『被發現我們一起蹲禁閉』。禁閉。不是『我們一起反抗』,也不是『我們一起勝利』。禁閉。她知道最壞的結果是什麼,也知道最好的結果是什麼。最壞是禁閉,最好是學到實戰術法。兩樣她都認了。」

  驚鴻沒說話。

  明燭站起來,走到窗邊。逐風場上沒有靈帚,沒有金翅雕,沒有逐風訓練的靈藤靈光。只有兩排靈務司巡守員的靈銅護臂在月光下反出啞光。逐風場中間的白線被風掃得很乾淨,但白線兩側的草地被一個夏天的大雨澆出了新的靈苔,靈苔在月光下是極淡的銀綠色,長過了白線的邊界。

  「小草,二年級,靈根不拔尖,靈帚試訓被甩出去三丈遠。」明燭說,「我身上有燭陰簪,有青鋒的逐風短刀,有謝瑾的天赦令,有靈犀的符紙和指環和鐵鳥。我全身上下全是別人給我的東西。」

  「你是燭印之子。」驚鴻打斷了他,「不是因為你做了什麼,是因為你生下來就是。你戴著這個印,天目台盯著你,荒主盯著你,楚紅綾和陰伯陽盯著你。小草不用戴這個。她只要不被發現就能學到東西。你只要被發現就開除學籍。」

  明燭轉過身。銅簪在鎖骨上從溫變成了輕微的一跳。

  「驚鴻。你今天從發鳩院靈獸棚端著兩碗坨了的面走了大半個學宮,一路上過了三個監察隊巡邏崗。糊了的面你不能倒,怕靈獸棚小灶的靈煙被靈務司巡守員監測到異常熱源。所以你端著兩碗冷麵走了二十分鐘。」他停了一息,「你已經想去了。」

  驚鴻靠在窗框上,月光從逐風場方向照進來,把他暑假在東海被曬成銅色的臉照出了一條很淺的亮線。他把金翅雕的羽毛從指間抽出來放在窗台上,從皮袋裡掏了塊東西遞給明燭。一塊蓬萊靈蛟鱗,銀藍色,磨成了三角,三個角都是鈍的。靈鱗背面刻了一個字。歪歪扭扭的古篆:御。

  「我家老爺子教的。蓬萊靈蛟鱗可以收御獸術靈紋,一張鱗收一道,平時不發動天目台測不到。我已經收了十二道,夠教半個學期的靈獸戰術。」

  明燭看著他。蓬萊靈蛟鱗在海若子的靈獸課上講過,東海極深處蛟谷九千年靈蛟的蛻鱗,收靈紋之後靈鱗內部等於一個小型靈陣迴路,沒有靈陣探測器能從外部識別。造價不低。驚鴻把十二張靈蛟鱗全用在了準備教別人的靈獸戰術上。

  「鯤鰭干還沒幹透,下個月帶。」驚鴻把靈鱗收回皮袋裡打了個哈欠,躺回去把被子拉過頭頂,聲音悶在被子裡,「明天早上你不用叫醒我。」

  熄燈了。窗外崑崙殿的屋頂在月光下壓得很平。銅簪從微跳回到了恆溫。

  子時還差兩刻。明燭從床上坐起來。沒點靈燈,光著腳踩在靈木地板上,從皮袋裡把裴長風短刀取出來掛在腰間,燭陰簪斜插入發,青銅指環戴回食指。鐵鳥掛在皮袋外面。赤銅胚擱在床頭沒帶,今晚用不上。

  驚鴻的被子動了一下。他從床上翻身坐起來,沒開燈,在黑暗裡把御獸短鞭從靈篋底抽出來別在腰後,往嘴裡塞了塊赤陽果乾,嚼了兩下。金翅雕從窗外松樹上飛落到窗台上,爪子扣在靈木窗框上,指甲收了一半。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沒有穿鞋。

  丹穴院地下廢棄靈室在塔樓地下一層,入口是丹穴院西翼最盡頭一道被靈苔蓋了一半的舊銅門。門上的靈文銘牌是十幾年前的舊制式,銅綠很厚,字跡被靈苔蠶食了大半。靈室原是逐風隊的舊裝備庫,逐風隊搬到新靈室之後荒廢了,裡面堆著斷了的靈帚骨架和褪了色的靈藤舊皮。

  明燭在門外聽到了呼吸聲。不止一個人的。是二十多個人的呼吸聲,很淺,很輕,在舊銅門的銅綠和靈苔背後壓成很均勻的一片。舊靈室的地面上沒有靈燈照明,二十多個人在黑暗裡聚成一團,偶爾有人挪動腳步,靈木地板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

  明燭把手按在舊銅門上。銅門上的靈苔在指腹下是濕冷的。食指上蘇映雪的青銅指環貼著的靈陣紋路涼而細。

  他推開了門。

  舊靈室里的光線來自一盞靈犀帶來的小靈燈,靈光調到最暗那一檔,勉強照亮燈旁三張靈紙的距離。二十多張臉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下抬起來。有丹穴院的,有青丘院的,有發鳩院的。有逐風隊預備隊員,有靈文館的學生管理員,有靈獸棚的飼養實習生。二年級的,三年級的,四年級的。沒有崑崙院的。

  何小草站在那盞小靈燈旁邊。她比一年前瘦了,臉上的圓輪廓還在,但顴骨下面的線條硬了。靈紙還拿在手裡,紙上的字和樓梯口貼的那張一模一樣,靈墨的筆跡沒練過,就是課本筆記那種字,普通到如果出現在天目台的正式靈紙上會被人當成小孩塗鴉。

  滿屋子的人都看著明燭。看燭印之子那種看談不上,是看到有人推門進來那種看。裡面有鍾嶺,發鳩院靈獸醫療站五年級生,暑假留在靈獸站接生了三窩麒麟幼崽。有陸雲,逐風隊五年級候補,上學期馴了一隻赤眼靈鳶但靈鳶還沒完全認主。有阮笙,青丘院三年級的符籙尖子,靈犀說她上學期期末獨立破解了三道上古靈文殘片。

  還有幾個明燭不認識的。

  何小草的靈紙在手裡揉了又展開,展了又揉。紙邊已經揉出了毛邊,但字跡還看得清楚。

  她往明燭的方向走了一步,靈燈的光把她圓臉上的陰影往右邊推了半寸。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但二十多個人全都安靜下來,舊靈室里的靈苔吸掉了聲波回音,只剩她一個人的聲音:

  「我不是領頭人。我只是貼了張紙。」

  她頓了一下。「監察隊每半個時辰巡邏一次。地下靈室的靈苔可以吸收靈波,人在舊靈室里說話外面的靈陣探測器截不到。但靈苔吸不了靈壓波動,如果超過二十五個人同時釋放靈力,天目台的靈壓監測網會在一刻鐘內定位到這裡。」

  她抬起頭看著明燭。臉上沒有第一次參加逐風訓練被靈帚甩飛時那種慌張。不是不怕了,是把怕放在了手心裡攥著。

  「我們不要你做領頭人。我們要你教我們。」她把靈紙豎起來,對著滿屋子的人。紙上除了召集令之外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寫在靈紙最底部,小到幾乎看不清:我們需要一個知道怎麼做的人。

  「我們知道你受了處分。你來這裡已經違反了天目台的靈務司處分條款。如果被抓,你開除學籍,我們記過。」何小草把靈紙放下來,手指在紙邊捻了一道很深的摺痕,「所以你教不教,我們都有心理準備。你不教,我們自己練。但你在的話,我們能活下來的概率會大一點。」

  舊靈室里很安靜。二十多雙眼睛沒有移開。祈求談不上,激動也說不上,慷慨陳詞更沒有。這些孩子不是來喊口號的,是來學怎麼在被刪掉的那四十二條禁術識別與防禦課里活下去的。

  鍾嶺和陸雲在角落裡沒說話。鍾嶺手裡的靈獸繃帶在手腕上纏了五圈,勒痕很深。陸雲的赤眼靈鳶站在他肩膀上的暗處,靈鳶的紅眼珠在靈燈微弱的光線下是一星暗紅。

  阮笙坐在舊靈帚骨架堆旁邊,靈筆還夾在手指間沒放下。她面前攤著一疊靈紙,靈紙上畫滿了靈文符號的排列組合,天目台教材上任何一種標準靈文序列とは言えない,更像靈犀暑假抄的那種獨立解開的非標準迴路。

  驚鴻站在明燭身後。御獸短鞭從腰後的皮袋裡露了一截鞭梢,金翅雕在舊靈室地面的某個角落縮著翅膀蹲著,暗金羽毛在靈燈下半明半暗。

  明燭沒有說話。他把舊靈室從入口到盡頭掃了一遍。靈苔蓋了大半面牆,舊靈帚骨架堆在西南角,褪色的靈藤舊皮掛在東牆一排銅鉤上。地面是靈木老地板,走上去會有吱呀聲,但靈苔夠厚的地方聲音被吸掉。窗戶是地下氣窗,只有半塊靈磚寬,外面是丹穴院後牆的靈木林。氣窗的位置比地面高半丈,監察隊巡邏只在地面走的話,不會看到地下氣窗里透出來的靈燈光。二十五個人的靈壓如果全部釋放確實會被天目台靈壓監測網定位,但如果分批次釋放,控制在每次不足五人,靈苔吸收的靈波本身就能把釋放量壓到監測網的靈敏度閾值以下。

  他在靈文館地下三層待過一個暑假。靈犀那套在萬靈閣整理禁術情報的路數可以用在靈苔覆蓋的地下靈室里。

  最後他低頭看了看腰間的裴長風短刀,又看了看驚鴻腰後露出來的御獸短鞭鞭梢,又看了看靈犀背在身後沒拿出來的靈文筆記和何小草手裡那張揉皺了的靈紙。

  「好。」

  他說這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但在靈苔吸音的地下靈室里,二十多個人全聽清了。

  何小草攥著的靈紙從手心滑下去了。她撿起來,折好,塞進袖子裡的夾層。靈犀在暑假給她縫了一個一模一樣的。

  明燭走到舊靈室中間。靈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南牆的靈苔上,影子的輪廓和一年前在逐風場參加逐風試訓時重疊了一半。他記得第一次站在逐風場上是被風灌了滿袖子的涼,靈帚在腳下抖,姜靈犀站在他旁邊說「你沒那麼重的傷」,陸驚鴻從逐風場圍欄外面翻了進來。

  圍欄還在。但逐風場已經被鎖了。

  「先從基礎開始。」明燭說,「穆青鋒教我的第一課:群戰站位。」

  鍾嶺把靈獸繃帶鬆了半圈,陸雲的赤眼靈鳶從他肩上飛下來落在靈帚骨架堆上,阮笙翻開了那疊靈紙的第一頁。

  靈犀從舊靈室最裡面的牆角走出來,把背在身後的靈文筆記放在舊靈帚骨架搭成的桌上翻開。筆記目錄分七大章,第一章是靈務司靈壓監測網靈敏度閾值分析,靈文語法談不上。靈墨筆畫和在《靈墟學宮校史》修訂稿封面註記上的是同一支筆,字跡乾淨,沒有廢話:天目台靈壓監測網的最低觸發閾值是五道非標準靈紋同時釋放,釋放者距離監測靈陣中心不超過三百丈,持續時間超過二十息。

  「也就是說,」靈犀推了推眼鏡,「二十五個人如果分成五組輪流練習,每組練二十息停一百息,監測網永遠觸發不了閾值。前提是靈苔吸收靈波這點我們計算對了。」

  何小草在靈紙背面做筆記,靈墨在靈紙上滲開的筆跡歪歪扭扭的。

  驚鴻從舊靈帚骨架上拆了六根系靈藤,在舊靈室中間隔出三塊訓練區。嘴裡還嚼著赤陽果乾,含含糊糊地說:「A區靈獸配合站位,B區符籙基礎靈紋,C區逐風靈帚低速貼地。一刻鐘換一組。靈壓波動壓到四人以下。我的御獸靈鱗會把靈獸和人的靈息混搭,混搭之後靈壓波動更分散,天目台再拆也拆不出人靈和獸靈哪個是哪個。」

  明燭站在A區和B區中間的靈藤線上。他拔出裴長風短刀,短刀的靈刃在靈苔暗光里是極淡的銀白。

  「青鋒說,戰場上沒有站位只有移動。但你們必須先學會站位,因為不會移動的時候站位能救命。」

  他劈出了穆青鋒教他的第一刀。攻擊刀法談不上,是防禦步法。腳步移動之間短刀的靈刃在空氣里切出一條很細的銀白弧線,弧線的兩端是腳底的站位移動軌跡。

  二十多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鍾嶺。她把靈獸繃帶從手腕上解下來,在左臂纏了三圈當護臂。麒麟幼崽的繃帶配方可以吸收靈石的衝擊,穆青鋒說鍾嶺在靈獸醫療站練的術後護理談不上,是戰地急救。她站在A區,驚鴻從皮袋裡抽出三塊靈蛟鱗,銀藍反光在靈燈光下轉了半圈。

  第二個是陸雲。赤眼靈鳶從靈帚骨架堆上飛下來落在他左肩上,靈鳶的紅眼珠在靈苔暗光里完全張開。逐風隊候補的靈獸實戰課被白荷砍了之後他沒辦法訓練赤眼靈鳶的空中戰術,但驚鴻的靈蛟鱗里有一道專門收五階以下飛行靈獸的攻擊指令靈紋。

  第三個是阮笙。她把靈紙上那套非標準靈文序列放在B區靈藤線上,靈筆在指間轉了一圈,筆尖對準了第一條靈文迴路。靈犀站在她對面,手裡沒有靈文筆記。她閉著眼睛。阮笙的靈筆落下去時靈犀說了一句第三筆的回鋒走錯了,眼睛沒有睜開。

  何小草沒有上場。她站在B區和C區的靈藤線交界處,拿著靈紙和靈筆,把每個上場的同學練了什麼、錯在哪、哪裡對、靈壓波動到了什麼程度,全記在靈紙上。靈墨從上往下流,寫到第六行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然後在靈壓波動那一欄下面畫了一條橫線,橫線旁邊寫了一行小字:比昨天好。繼續。

  這行字不是寫給任何一個人的。是寫給整個舊靈室的。

  兩個時辰。中途監察隊的靈銅護臂在丹穴院後牆的靈木林里擦過了三次,氣窗外面的月光把靈苔的影子在靈木地板上移動了大約三寸。舊靈室里的靈壓一直在靈苔吸收閾值以下,天目台靈壓監測網沒有響。

  散場時天快亮了。二十多個人從舊銅門逐個退出來,前一個走出去三十息後下一個才跟上,腳步聲被靈苔吸成極淡的悶響。何小草最後一個出去。她把靈紙上的訓練記錄折好塞進袖子夾層里,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明燭。

  「名字還沒取。」她說。

  「什麼名字。」

  「這個。」她指了指舊銅門裡面。靈苔覆蓋的舊裝備庫,靈燈已經熄了,但靈苔本身在極暗的光線下有微弱的青白色螢光。二十多個人的腳印在靈木地板蒙塵多年的灰塵上印了一層新的痕跡。

  明燭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燭陰簪。

  「燭龍社。」

  兩個字。何小草在嘴裡默念了一遍,然後嘴角往上走了很淺的一絲弧度。被逐風靈帚甩飛時忍著眼淚那種繃緊とは違う,是做完了一件事之後放下來半寸的輕。

  「好。明天晚上,燭龍社第二次訓練。」

  她走的時候在靈木地板上沒有發出聲音。

  丹穴院三樓。靈犀的宿舍窗戶亮著一盞靈燈,靈燈的光被窗簾壓成一團很小的光圈。明燭經過門口時靈犀從門縫裡遞出來一張靈紙。紙上只有三行字:

  第一,靈苔吸收靈波的閾值比我算的還低六成。舊裝備庫的靈苔有至少二十年沒人碰過,吸靈效率是正常靈苔的三倍。這個地方是天目台靈壓監測網的絕對死角。

  第二,阮笙的符籙天賦在我之上。她第一條靈文迴路我閉著眼睛能聽出來嗎?能。但第三條她改了回鋒方向之後觸發的靈光強度比我預計的高了一點七倍。我分不出她強在哪,但她比我強。

  第三,你教的那個防禦步法,穆青鋒教你的那個,你教的時候表情變了。你以前不這樣教人。你以前教人怕把他們帶錯,現在你教人只想讓他們少受一次傷。

  明燭讀完第三遍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他把靈紙折好,壓在枕頭底下。銅簪在鎖骨上恆溫。

  驚鴻在宿舍里打著呼嚕。金翅雕站在窗台上整理翅膀上的羽毛,歪著腦袋往逐風場方向看。逐風場上的兩排靈務司巡守員在換崗,靈銅護臂在晨光里反出了一條筆直的白線。

  燭龍社。丹穴院地下廢棄靈室。二十三個人。

  明天晚上,第二次訓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