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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靈墟日報·奚與

  天目台調查組第二次問話的次日早晨,學宮大門外停了一輛不屬於任何分宮的鸞車。

  車身漆成極淺的鵝黃色。不是靈墟學宮的標準色,也不屬於任何一座分宮。車簾上繡著一隻嘴喙奇長的鳥,爪子上握著一卷半展開的靈文竹簡。竹簡上的字太小,隔遠了根本看不清,但靈犀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了那隻鳥的品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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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喙。」她在去御靈術課的路上停下腳步,聲音壓到只有明燭和驚鴻能聽到的程度,「靈墟日報的記者。而且她遠不止普通記者那麼簡單。千里喙是靈墟日報主編專養的靈獸,整個山海界不超過五隻。」

  驚鴻往鸞車的方向瞄了一眼:「來採訪四海靈會的?」

  「採訪的人不會帶千里喙。」靈犀的瞳孔縮了一下,「千里喙能自動記錄一切聽到的對話。壓低聲說的,隔著一道牆說的,全部謄寫到爪子上的竹簡里。帶它來,等於帶了一座全天候運轉的監視靈陣。」

  明燭沒往鸞車那邊看。他繼續往前走,步子沒變,銅簪在衣領內側貼著鎖骨,恆溫偏高半度,沒有繼續升溫。

  穆青鋒昨晚在獨室門口說的話還在他腦子裡轉:「從現在開始,你每說一句話,每走一步,都要假設有不止一雙眼睛在看著你。是訓練。不是多疑。」

  他拐過迴廊。鸞車的帘子恰好掀開,一隻鳥飛了出來。

  比普通鸚鵡大三倍,全身灰藍色,嘴喙半透明,像某種深海魚骨磨出來的。爪子上握著一卷竹簡,竹簡是展開著的,面積相當於四張靈墟日報頭版拼在一起。竹簡上空無一字,但千里喙每眨一次眼,竹簡上就多出一行靈文,速度快得像是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用看不見的手瘋狂書寫。

  千里喙在學宮大門上空盤旋了兩圈,然後突然俯衝。沒對著明燭,直接沖謝瑾去了。

  謝瑾恰好從大殿出來。千里喙從他頭頂三丈處掠過,竹簡上瞬間多了半卷靈文,速度比剛才快了三倍。謝瑾沒抬頭看鳥,他抬頭看的是鸞車。

  鸞車的帘子完全掀開,一個人走了下來。

  四十歲出頭的樣子。頭髮染成某種比鳳羽更深一度的金色,盤成極高極緊的髮髻,髮髻上插著一根極細的翠綠色髮簪。裝飾罷了,不是靈器,但形狀刻意模仿了蒼梧分宮的火桑葉。沒穿制袍,一套剪裁極其貼身的墨綠色長裙,裙擺邊緣繡了一圈極細小的靈文,隔遠看像蕾絲,湊近看全是各個靈墟學宮的校規條款,從第一條到第九十九條,每一條只取前三個字。

  靈墟日報首席記者,奚與。

  她站在鸞車踏板上往下看了一眼學宮的石階,然後笑了一下。笑容不大,但十分精確,嘴角上揚的角度恰好能讓靈鏡拍到好看的照片,又不至於露出太多牙齒。

  「崑崙主宮。」她拖長最後一個字,「百年了。上一次我來這裡做四海靈會的專題報導,還是我師父的師父。」

  她走下踏板。每一步都在石階上踩出聲響。鞋底嵌了一層極薄的青銅片,專門為了走路時發出醒目的聲音而設計的。

  千里喙飛回來,落在她右肩上。竹簡展開,上面的靈文已經寫了整整三卷。從她掀開帘子到走下石階這段時間內所有能被聽到的聲音,風聲、鳥鳴、謝瑾的腳步聲,全部被謄寫了上去。每一行靈文末尾都有一個極小的數字角標,時間、方位、距離。

  靈犀站在迴廊的陰影里,盯著千里喙爪子上的竹簡,唇形無聲:「靈星蟲。」

  「什麼?」驚鴻小聲問。

  「千里喙的耳朵,那是一套靈星蟲感應陣列。它能在三百丈內同時監聽十七個方向的聲音。不放大,是拆。把混雜在一起的所有聲波拆成獨立軌道,然後在竹簡上分軌謄寫。」

  千里喙突然轉頭。灰藍色的腦袋正對迴廊,正對靈犀,眨了三次眼。竹簡上多出三段文字,每一段的末尾都標著同樣的方位角。

  靈犀立刻閉嘴。和千里喙對上視線,那感覺遠不止被一隻鳥盯上。那是一隻同步了十七隻靈星蟲聽力陣列的靈獸,用十七個角度同時錄入。她的靈紋護腕沒有任何反應,千里喙不釋放靈力,它只是聽。純粹的、不帶任何靈力波動的物理監聽。

  奚與在學宮裡待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她採訪了謝瑾。問題全是關於「靈焰鼎第四入選者年僅十三歲」的。謝瑾的回答極簡短:「靈焰鼎不可作弊。第四入選者的資格由靈焰鼎自行判定。天目台已經核查完畢。無可奉告。」

  奚與的笑容沒變。但千里喙把謝瑾每一個字詞之間的停頓時長、每一次換氣的位置、每一次眼神轉動的方向全部記進了竹簡。靈文標註:「問題四·回答前停頓二點七秒·眼角下移零點三寸,疑保留。」

  第二天,她去了丹穴院。沒有人帶路。她自己找到了丹穴院的公共休息室,靠的是千里喙記錄的過去兩天整個學宮的聲音數據重建的地形圖。她從竹簡上調出一份由靈文拼成的聲學地圖,穿過了三層迴廊和兩道靈紋門。站在丹穴院休息室門口時,笑容比第一天大了半顆牙齒。

  「陳伯年院正。」她向坐在門口的陳伯年伸出一隻手,遞名片。名片是某種極薄的青玉片,上面以靈文刻著她的名字、職位和千里喙的註冊編號。「我想採訪丹穴院的學生。關於那位十三歲的靈焰鼎入選者。」

  陳伯年看了她一眼。十二顆丹砂浮在半空,沒有落,沒有升,停在原地,等某種指令。

  「丹穴院的學生有拒絕採訪的權利。」

  「當然。」奚與收回青玉名片,「我只是問,不是強迫。」

  她走了進去。

  當天下午,丹穴院休息室里有七個人接受了她的採訪。沒人被強迫。奚與提的問題極簡單:「你認識晏明燭嗎?」「你覺得靈焰鼎選他公平嗎?」「你有沒有見過他在逐風賽場上使用過任何非正常的靈術?」

  每一個問題都極其溫和。但千里喙在採訪全程中一直在寫。它不在乎問題本身,它在記錄每一個被採訪者回答問題時停頓的時長、換氣、眼神遊移,然後把每一次猶豫標註為「疑點」。

  七個人的對話被整理成三十二頁靈文記錄。其中四頁標註著同一個名字:楚暮寒。

  楚暮寒在被採訪時只說了一句話:「靈焰鼎不會錯。但他沒投帛書,這是事實。投帛書的人是誰,他沒有告訴我們。」

  奚與把這句話在靈文記錄上用硃砂圈了三道。

  第三天,她沒有採訪任何人。她只是跟著明燭。

  從早餐的食堂,到御靈術課,到逐風場。明燭每一次回頭都能看到她,隔著大概二十丈,精準地卡在視野邊緣,既不過線,也不消失。她不說話。千里喙也不叫。只有竹簡上的靈文在瘋漲。

  御靈術課上,穆青鋒說「今天操練單人靈脈收放」。明燭閉眼,呼吸,靈脈從燭陰簪的簪芯往外推,推到指尖,收回,再推,再收。第十三遍。

  奚與站在訓練場圍欄外。千里喙的竹簡上出現了一行標註:「訓練第十三遍,左臂靈脈收放時,銅簪溫度波動零點三度,懷疑右臂靈脈有隱性損傷,待查證。」

  銅簪在明燭鎖骨上跳了一下。沒有升溫,只是跳。

  下課後,明燭從訓練場後門繞道,走的是穆青鋒教他的不可追蹤路線:繞過靈光池的靈脈迴廊,穿過東塔樓地底層的玄鐵通道,從後山靈田的防風林背面繞半圈,一共換了三次方向。

  奚與沒有跟上來,千里喙也沒有。但明燭在防風林盡頭回頭的那一瞬間,看到竹簡上又多了一行靈文。標註的內容跟繞道路徑無關。是他繞道時的呼吸頻率變化。

  「他知道我在跟。」奚與在後來的採訪手記中寫道。手記隨後被千里喙謄寫成靈文存檔。「十三歲,反追蹤意識不是學宮教的。有人在教他。不是靈墟學宮標準教材里的內容,是玄鳥衛的反跟蹤訓練。玄鳥衛最後一個倖存者,穆青鋒,獨眼、跛足、左腿習慣性後移,正是反跟蹤的第二式起手。」

  第四天。靈墟日報。頭版。

  標題占了整個版面的三分之一,字號是靈墟日報過去一百年中所有四海靈會報導里最大的一次:

  「燭印之子或為荒主之嗣?靈焰鼎暗選背後的驚天陰謀」

  副標題:「記靈墟學宮十三歲靈焰鼎第四入選者晏明燭,體內是否藏有荒主第七枚靈殞?天目台官方報告疑點重重,學宮內部知情人士獨家披露」

  正文從第二版一直到第七版。三幅銅簪特寫,千里喙從二十丈外謄寫的靈文影像,解析度極高,連鳳翼紋第三根翎毛的斷口都清晰可見。七段丹穴院學生匿名採訪摘錄,包括楚暮寒那句「投帛書的人是誰,他沒有告訴我們」。一張逐風場上的靈文示意圖,標註了明燭在第五輪比賽中的「異常靈壓波動值」。十三處「疑點標註」,每處都以硃砂圈出,並用小字標註「未獲天目台回應」。

  第七版最後一欄只有一句話,字號極小,但排在版心正中央,加粗:

  「本刊記者奚與將持續關注本案。如有進一步線索,請以千里喙傳訊至靈墟日報·崑崙分社。」

  明燭是在逐風場上看到這份報紙的。

  楚暮寒拿過來的。他把報紙放在逐風場邊的青石台階上,沒有遞給明燭,只是放。然後退開,退到大約三十步外,停下來,轉過去,沒看明燭的反應。

  驚鴻從逐風場南側衝過來,先搶了報紙,翻了三頁,把報紙摔回台階上。沒摔向明燭,摔向了楚暮寒的背影。報紙在空中展開,嘩啦,落在台階上,攤開的正好是第七版,第七版正好是那一行加粗的小字。

  靈犀沒有沖。她走過來,從台階上把報紙撿起來,翻回第一版,從頭看到尾,翻回第二版,第三版,第四版,一直看到第七版。然後她把報紙合上。沒有憤怒,那是某種被時間和證據校準過的確認。

  「她用了靈文推理術。」靈犀的聲音沒有顫抖,「千里喙記錄的,全是信息之間的空白。她把空白當成數據,然後用靈文推理術在空白上搭建了十三處疑點。每一處疑點都是她自己搭的,然後她再引用自己搭的疑點作為論據。這就是一串邏輯閉環。外面的人看不懂,外面的人只會看到『十三處疑點』這五個字。」

  靈犀把報紙折成四分之一大小,塞進袖口,轉身往萬靈閣走。

  「三天。」她走出逐風場之前回頭看了明燭一眼,眼神里沒有任何安慰,也沒有任何「我會幫你」的承諾,只有一種極其冷靜的、屬於靈犀自己的邏輯進度條,「給我三天。」

  靈犀在萬靈閣待了三天。

  第一天,她把靈墟日報過去五十年的全部存檔調出來。找的目標不是奚與的文章,她在找奚與的個人簡歷。簡歷上有一行極小極密的小字:「靈獸契約:千里喙(編號K-003),契約註冊日期:靈隱歷·第三十紀·第四年·三月十七日,靈獸管理局·甲等資質廳·常規申請通道。」

  靈犀調出靈獸管理局的電子備案。K-003的註冊申請單上「契約深度」一欄填的是「中度精神連結·雙向感知·距離上限三百丈」。這是千里喙的合法操作上限。雙向感知意味著契約者可以讀取千里喙記錄的信息,千里喙也可以讀取契約者的指令,但僅限於指令,不能讀取契約者的記憶、情緒或潛意識。

  但靈犀在備份資料庫里發現了一個細微的不一致。

  「甲等資質廳·常規申請通道」的契約深度上限是「中度精神連結」。如果奚與想讓千里喙自動記錄所有聽到的對話、自動標註說話者的情緒波動、自動匹配說話者身份,這些功能需要的契約深度是「深度精神連結·單向感知·無距離上限」,屬於「特等資質廳·特殊審批通道」,需要天目台三位台長的聯合簽字。

  靈犀翻到了奚與的審批文件。三位台長的聯合簽字一欄,空白。

  她通過甲等資質廳申報,卻綁定了特等資質的契約深度。非法操作。

  第二天,靈犀進一步核對了千里喙的契約註冊日期。靈隱歷·第三十紀·第四年。靈隱歷目前是第三十七紀第七年。

  「三十四年。」靈犀低聲說。

  萬靈閣的值班靈文師從書架後面探出頭來。靈犀對他搖了搖頭,繼續往下翻。

  一隻千里喙的壽命是二十年。K-003已經活了三十四年。千里喙不會自然衰老到這個程度,除非有人在持續給它供靈。靈獸管理局的規則里有一條:任何人不得以自身靈脈供養靈獸以延長其自然壽命,因為這種行為會使靈獸產生永久性的靈脈異變,導致本屬於雙向契約的靈獸逐漸轉為單向奴役。

  K-003已經不會飛離奚與超過七十丈。原因不在指令,靈脈異變導致它喪失了自主飛行能力。它現在停在奚與肩上的每一秒,不是習慣,是求生。

  靈犀從萬靈閣第三層的梯子上爬下來。手裡握著三份文件。第一份,甲等資質廳的審批單,三台長聯合簽字欄空白。第二份,靈獸管理局的靈脈供靈檢測報告,K-003在第十二年時做過檢測,結果寫著「靈脈供體異常,建議重新評估契約合法性」。建議被駁回。駁回簽章:靈獸管理局·崑崙分局長·周冀。第三份,靈獸管理局人員名錄。周冀,現任天目台台首周鶴年的親侄子。

  靈犀把三份文件攤在梯子底部的書案上。然後她抬頭看了看萬靈閣天窗外的天色,子時剛過,靈星蟲在天花板上交替閃了三次,藍綠藍,某種沒有人教但天生就會的編碼。「夠了。」

  第三天傍晚。

  奚與在學宮西側的靈光池邊做筆記。千里喙停在池邊的靈紋石上,不在往常的肩頭。竹簡在它爪子裡微微打顫,靈脈供應的延遲讓它也在發抖。奚與沒有注意到。她正在整理今天下午採訪幽都分宮學生蒙淵時的記錄。

  靈犀從西側門走進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的。兩個人。她旁邊走著謝瑾。

  奚與抬頭,笑容立刻掛上嘴角,精準的角度:「謝宮正,又見面了。正好,我還有三個問題想向您確……」

  「不必了。」謝瑾的聲音沒有起伏。

  靈犀把三份文件放在靈光池邊緣。池水反光穿過文件紙背,甲等資質廳的審批單,靈脈供靈檢測報告,人員名錄,三行靈文在紙面上被池水映出詭異的綠色。

  奚與的笑容在嘴角停住了。沒有僵住。某種比僵住更精確的制止發生在那一瞬。靈脈被某種更高權限的靈紋直接切斷了指令。

  千里喙的竹簡上出現了第四份文件的靈文,自動謄寫。靈獸管理局·管理條例第四十七條:

  「凡以自身靈脈延長靈獸自然壽命、或以非註冊方式深化靈獸契約之精神連結者,靈獸管理局有權吊銷其靈獸契約註冊證,並撤銷其一切由該靈獸輔助完成的工作成果之法律效力。」

  撤銷一切工作成果之法律效力。這意味著,靈墟日報過去二十二年的每一篇由奚與撰寫的報導,只要是千里喙協助的,全部作廢。包括兩天前那篇「燭印之子或為荒主之嗣」。

  奚與盯著那行靈文。嘴角沒有動,但右手的食指在靈光池邊緣上敲了一下。極輕,極短,然後收回去。

  「你們查到了什麼?」聲音還是拖長音,但最後一個字的尾音在最後一個音節上斷了。

  靈犀沒有回答。她把三份文件收起來,動作和在萬靈閣查閱任何材料之後歸檔的流程一模一樣,不疾不徐。

  「我只是發現了三條彼此獨立的法律事實。你沒有在甲等資質廳的框架內操作千里喙。三十四歲的千里喙,遠超自然壽命。而這一切的合法性,有一位天目台台首的親侄子曾經替你擋過一次。但擋不了第二次,因為你擋他,他也得擋天目台調查組。天目台調查組現在就在學宮。你見過他們的組長,灰發,左手食指有禁術灼痕。」

  奚與的呼吸變了。極輕,極短,但靈犀聽到了。

  「你寫的每一句話,從今天起,都要先在你自己心裡過一遍你剛才在竹簡上看到的那條靈獸管理局第四十七條。限制你的是法律,不是我。我手裡沒有任何東西。證據在靈獸管理局的資料庫里,我只需要轉發。轉發的動作不用一秒,但後果,你可以自己算。」

  靈犀說最後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奚與,她看的是千里喙。

  千里喙在她的注視下把竹簡往懷裡縮了半寸。

  半寸。靈犀看到了。千里喙在三十四年的單向奴役中已經喪失了被陌生人對視時的任何本能反應,除了退縮。

  「我不會發。」

  靈犀收回視線,重新對上奚與的眼睛。

  「在我這裡,這條信息是死的。等於我的靈文資料庫里的被選中但沒有被複製的第二百三十七條條文。我不威脅任何人。我只是在告訴你,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這樣就夠了。你繼續寫你的報導,寫四海靈會,寫龍淵的蛟珠,寫赤熒的火桑葉,寫蒙淵的玄鐵靴,寫任何與你記者證上寫的『職業記者』這五個字相匹配的內容。你在我這裡不會有任何問題。」

  謝瑾在靈犀開口之前一直沒有說話。現在他說話了,聲音不大,均勻、平靜、穿透力極強,和大殿裡那次散場時用靈光池水傳音的頻率一樣。

  「奚記者,靈墟日報是山海界最權威的靈文媒體。貴報主編與天目台簽有百年合作協議。我希望你接下來關於靈墟學宮的每一篇報導,都能代表這份最權威媒體的專業水準。」

  奚與把手從靈光池邊緣收回來,站起來,整了整墨綠色長裙。然後對謝瑾微微頷首,角度比第一天採訪他時低了半寸。

  「謝宮正,今天天色不早了,我先回鸞車。明天,明天我要採訪第一場賽事降龍關的賽道籌備,如果方便的話。」

  謝瑾點頭。

  奚與轉身,走出去三步。第三步時,千里喙從靈紋石上飛起來,落在她肩上,往後移了一寸。不再是之前那種隨時準備記錄的警覺姿勢。鳥蹲,爪子在肩頭抓了一下,然後鬆開,再抓,再鬆開。三十四年來第一次不確定自己要抓什麼。

  靈犀看著千里喙的竹簡。竹簡上最後一筆靈文,在奚與走出靈光池靈陣範圍的那一瞬間停了,只寫了四個字:

  「被查獲。停。」

  然後整卷竹簡自動卷了起來。千里喙的爪子空了,它低頭看著自己的腳,眨了三次眼,什麼都沒有記錄。竹簡本身的靈紋在檢測到負面情緒時觸發了自動收卷保護機制。

  靈犀回到萬靈閣時已是午夜。

  明燭和驚鴻坐在她常坐的那張書案邊,沒有點靈星蟲。燭陰簪的赤光把書案映成極淡的暖紅色。

  靈犀在書案對面坐下,把三份文件拿出來,平攤在桌面上,把這三天的調查過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一共不到六十句,每一句都是乾貨。沒有解釋,沒有感嘆,沒有「我差點被發現了」。

  講完,驚鴻的手已經捏成拳頭,在捏紙。他把桌上的一張空白草稿紙捏成了比靈犀小時候折的靈紙青蛙更小的一團,然後鬆開。紙團在桌面上彈了一下,散成了六角形的摺痕。

  「所以她以後……」

  「她以後還會寫。」靈犀打斷他,「只是寫的方式會變。她不敢再在報導中使用千里喙的十七軌靈文記錄了,因為她一提千里喙,就會有人翻靈獸管理局的備案。她只能用普通的採訪方式,聽,記,寫,用她自己的手,不再借靈獸的耳。這樣,我們就能在她說服別人之前先說服事實。不管她怎麼曲解,事實不改。」

  明燭從桌上拿起那份靈墟日報的頭版,翻到第七版,把第七版的那行加粗小字看了很久。然後把報紙合上,放在靈犀送他的靈文高階講義上面。在某種精確的邏輯序列里,給虛無的位置安排了一個物理地址。

  「她寫的,有一部分是真的。」明燭的聲音很低,但沒有猶豫,「靈焰鼎選了我。我體內的東西,她說的荒主殘魂,是真實存在的。她只是在用一個謊言包裹真的事實,讓真的事實和她編的謊言一起,都被當成是真的。」

  靈犀看著他。把那三份文件疊起來,從大到小,從小到更小,對齊,塞進書案下的那道隔層里。隔層是她二年級時自己在萬靈閣書案下用三道相柳符咒撬開的,三年來除了她自己,沒人知道。

  「所以我們要比她在真相上跑得更快。」她說,「不是堵住她的嘴,是讓她追不上事實。」

  驚鴻把那團六角形摺痕的紙攤平,在背面畫了一個極其潦草的火焰圖案。然後把紙推過桌面,推到明燭面前。某種不言自明的約定。

  銅簪在明燭鎖骨上維持著偏高半度的恆溫。暖,不燙。穩,不退。

  他收下了那團紙,把它夾進了穆青鋒給他的呼吸法第十二頁里,正好夾在「死不閉眼」和「天要黑」之間的那條摺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