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老頭說的「去山下看看」,去的是崑崙城的地下層。
明燭在朱雀巷住了快一個月,從來沒往巷子盡頭的石階下面走過。石階很窄,兩個成年人並排走卡肩膀。台階面磨得發亮,鞋底磨不了這麼亮,那是爪子的活。
台階盡頭一扇鐵柵欄門,沒鎖。推開門,靈礦粉塵、舊符籙紙灰、發酵靈果的氣味兜頭涌過來。地下層的空氣不怎麼流通,靈光燭台的火苗暗得只剩豆大一粒。燭火越暗,說明靈氣越稀薄。越亮,說明有人剛從上面帶下來新鮮靈息。
現在燭火很暗。
地下層住的人不多。玄冶坊的赤銅礦渣堆在巷口,再往下走二十步,左手邊一排舊靈器修理鋪,專修凡生靈器:靈帚斷柄、靈蓑衣破洞、靈傘符文脫落。便宜,快,修完能用,別指望質保。右手邊一家靈鏡修理鋪,還有一家茶館。三張桌子,牆上貼滿舊靈墟日報,店名叫「山腳」。老闆是個背駝成九十度的老太太,牙掉了大半,耳力好得驚人。
「新來的?」她從櫃檯後面抬了抬眼皮,「你是樓上那個,額頭上有個印的。」
明燭在靠牆的位置坐下。牆上貼的舊報紙從靈歷三千七百二十年貼到三千七百二十四年,四年日報一張沒撕,密密麻麻蓋滿三面牆。
「七月十七的第二道信標。」明燭說。
「我知道你是誰。」老太太倒了一杯茶,壺嘴流進杯子的聲音壓過了他後半句話,「你是晏昭明的兒子。你額頭上的印,他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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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燭的手停在茶杯邊緣。
「他十五歲那年也在這面牆前面坐過。」老太太往牆上指了一下,手指方向是靈歷三千七百零九年十一月的一張日報,版面發黃,頭版標題還看得清:
四海靈會·崑崙主宮·百年盛典:四宮聯合賽事十一月開幕
明燭看著那張舊報紙。靈歷三千七百零九年,十二年前。他父親十五歲。
「你父親那年來崑崙城,也是夏天。」老太太把茶壺擱回爐子上,壺底磕出一聲悶響,「他坐在你現在坐的位置,看的就是這張報紙。看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下一屆我一定要參加。」
老太太笑了,露出幾顆殘牙。「四海靈會百年一屆。你父親那時候十五歲,剛夠年齡。他報了名。靈焰鼎沒選他。氣得在這面牆前面坐了一整天。」
明燭端起茶杯。茶是涼的,苦得發澀,回甘的尾調裡帶著赤銅淬完火的餘味。
「那這一屆呢?」他問。
老太太從櫃檯底下翻出一張靈墟日報,今早剛送來的。她把報紙攤在桌上,指節對著頭版敲了兩下。
頭版標題,字號比牆上那張大了三倍:
時隔百年!四海靈會將重返崑崙主宮!
明燭把報紙拉到面前。頭版占了大半個版面,副標題密密麻麻排了七行:
崑崙·蓬萊·蒼梧·幽都四宮聯合頂級賽事確認於本年度秋季舉辦。本屆賽事由崑崙主宮承辦。參賽者年齡門檻定為十五歲(含)以上,由靈焰鼎擇人。賽事細則另行公布。
明燭從頭往下看。四海靈會,山海界四大靈墟學宮聯合頂級賽事,百年一屆,四宮輪流承辦。上一屆靈歷三千七百零九年,崑崙主宮。這一屆又是崑崙。
核心規則:參賽者不由各宮推薦,由靈焰鼎自行選出。靈焰鼎是一尊比測靈鼎更古老的三足青銅鼎,鼎身描著四海九州的山川紋樣,鼎口常年燃燒無源白焰。靈焰鼎能感應靈魂深處的戰意與潛力,從所有投入名字的候選者中選出最具資格的人。
年齡門檻:十五歲。此前歷屆靈會,年齡門檻一直是十七歲,本屆下調了兩歲。
明燭看到這裡停了一下。下調兩歲。
他今年十三歲。差兩歲。
報導最後一段提到本屆的特殊安排:四宮分宮代表將於開學前抵達崑崙主宮,與主宮師生共同參加歡迎儀式。賽事第一場定於十月三十一日。
明燭把報紙放下。
「你今年多大?」老太太問。
「十三。」
「差兩歲。」老太太點點頭,「你父親那年差零歲,剛好卡在門檻上,靈焰鼎沒選他。靈焰鼎不看年齡,看靈魂。但規矩是死的。」
明燭沒說話。他把茶喝完,杯子擱回桌上,杯底磕出一聲脆響。
「山腳」茶館的靈光燭台在他坐的這段時間裡亮了一點。有人從上面帶下來新鮮靈息。進來的是個穿灰色短褐的中年人,在另一張桌子旁坐下,要了碗靈米粥。沒看明燭,沒看老太太,低著頭喝粥。明燭注意到他的右耳後面有一道極細的靈紋刺青。
暗綠色。
和七月十七那晚的信標同色。
明燭沒有多看。碗錢放在桌上,站起來走了。
回到客棧後他給驚鴻寫了一封回信。信很短:
「蓬萊潮濕的事你說了三遍了。靈帚長霉拿赤銅粉擦一下就行,別什麼都用靈力解決。
靈會的事你看到了嗎?年齡降到十五了。你今年多大?」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驚鴻今年十四歲零十一個月,生日在九月一號。靈會的報名截止日期如果設在開學之後,驚鴻剛好差一天。
一天。
明燭想了想,把「你今年多大」塗掉,重新寫了一行:
「你幾月生日來著?」
他覺得這封回信不夠好,又不知道該補什麼。把信折好,走到客棧門口的靈信站,投進東海方向的靈鏡。
回來的路上他又想了一下那個穿灰色短褐的中年人。右耳後面的暗綠色刺青。不能確定那是不是食魂眾的標記,暗靈信標是骷髏與蛇形,不是單純的綠色刺青。但暗綠色在山海界的靈力體系中不常見,通常和腐靈術、噬靈術這類禁術相關。
他可能多慮了。崑崙城地下層什麼人都有,靈紋刺青也不稀奇。
但他還是把這個細節收進了腦子裡。
八月中旬,靈墟日報開始連續報導四海靈會的籌備進展。
蓬萊分宮的參賽代表已經確認:龍淵,十八歲,海靈血脈。報導用詞是「沉默寡言」,配了一張照片,面容清冷,海藍色制袍領口別著蛟鱗徽。
蒼梧分宮代表:赤熒,十七歲,蒼梧宮宮正朱明公之女。報導用詞是「性格如火」,照片裡她正對著靈鏡笑,笑容沒跟任何人客氣。
幽都分宮代表:蒙淵,十八歲。沒有照片,只有一行字:「蒙淵,幽都獄看守家族出身,寡言少語,擅近身搏擊。」
崑崙主宮代表尚未選出。報導說將在開學後由靈焰鼎擇人。
明燭把這些信息都看了。三個分宮的代表至少十七歲以上。他十三歲,連報名資格都沒有。
他給靈犀也寫了一封信,問了三個問題:靈焰鼎的擇人機制有沒有被篡改的可能?負律衰減的靈力殘留能不能做定向追蹤?謝瑾最近有沒有提過「逆齡」?
靈犀的回信比上次短,兩行字:
「第一個問題:不能。靈焰鼎是上古靈器,擇人機制銘刻在鼎身的靈紋底層,無法從外部篡改。
第三個問題:沒有。但我在謝瑾書房門口撿到一張碎紙,上面有『逆齡靈陣』四個字,字跡不是謝瑾的。」
明燭把回信看了三遍。逆齡靈陣。靈焰鼎不能從外部篡改。但如果有人用了逆齡靈陣,改的不是靈焰鼎,是候選者的靈力年齡標記。
他沒把這個推測寫進回信。有些事寫在信里不安全。
八月的最後幾天,崑崙城的天氣開始轉涼。靈脈從夏季模式往秋季模式切換,地表赤銅礦脈溫度下降,青石板不再泛紅,變回正常的灰青色。靈藥鋪子的當歸味被秋風稀釋,隔壁靈茶樓開始賣熱靈菊茶,不是冰鎮的了。
明燭在玄冶坊的最後一天,鐵老頭送了他一樣東西。一根赤銅條,指節長短,截面上的淬縫紋路收在一處,沒裂。就是那天他幫鐵老頭淬火時撈出來的那根。
「拿著。」鐵老頭說,「赤銅淬過火以後靈力傳導率最穩定的狀態就是這個時候。你以後學鑄造,這根銅條可以當底料。你那根簪有半層胎壓對吧?想自己開那層胎壓,你得先學會用赤銅做靈力定標。」
明燭把赤銅條收進袖口。銅條貼著銅簪,兩件銅器在衣襟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然後安靜了。
「謝了,鐵老。」
「別謝。明天開學了,在學宮裡別惹事。惹了事別說是我教的你。」
明燭笑了一下,從玄冶坊出來,沿著南街走回客棧。
路上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崑崙城的天空在八月底很乾淨,靈脈換氣期結束了,天是正常的高原藍。看不到暗靈信標,看不到暗綠色靈光,什麼都沒有。
但他知道那些東西不在天上。在地下。人看不到的地方,有人在準備著什麼。
手在袖口裡握了一下赤銅條。銅條的溫度很穩,和體溫一樣。
明天就開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