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打破了夜的寂靜。呼嘯的寒風裡，托倫·瓦登那扇沒裝嚴的窗扉被輕輕吹開，一絲夜風鑽了進來，燭火跟著四下跳動，明滅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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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怔怔望著天花板。他一邊盤算著未來，一邊任由思緒漫無目的地飄遠。來到這個陌生世界已近十年，他卻始終覺得自己是個異鄉人。
他回想起初到這裡的那天，那時的他滿心困惑與恐懼，所謂的新家裡，每個人都冷漠又疏遠。最初的托倫只有五歲，對這方天地幾乎一無所知。前世的記憶已經漸漸模糊，他始終想不通兄弟姐妹為何對他如此疏離，唯一能想到的緣由和自己的母親有關——而母親這個人，至今仍是個謎。
整座宅邸里找不到一張她的畫像，他的兄弟姐妹也沒人記得她的模樣。據說她是在生下他的時候去世的，可這說法是真是假，他也無從確認。血脈檢測顯示他是百分之百的人類，所以他並不像閒暇時讀的奇幻故事裡寫的那樣，有個什麼魔王母親。
再說說他的三個兄弟：他和另外兩位貴族出身的兄長几乎沒什麼往來，年紀最小的那個更是厭惡他。其中緣由同樣沒人說得清，大抵是貴族血統那套荒唐說辭作祟。可巧的是，那位兄弟的生母也是平民出身，準確來說是個商人的女兒。
他記得有好幾次那兄弟沖他大發脾氣，好在多半時候周圍都有人，沒真的打起來。要是被個比自己這具新身體大幾歲的孩子揍一頓，那可實在太憋屈了。托倫也一直儘量低調，躲在僻靜處練習技藝，免得起衝突。
他拿不準兄弟們現在在做什麼：他們是不是已經修完騎士學院的課程，回瓦登莊園了？姐妹們是不是已經被許配給別的貴族，用來換取更多聲望與權勢？又或許她們足夠幸運，能找到真心待自己的人。
通常來說，修習戰士課程的貴族青年都會去騎士學院受訓，顧名思義，那是專門培養年輕貴族的學苑。學院的課程設置各有不同，除了體能與戰技訓練，騎士還得掌握讀寫能力與自我展現的技巧。
他們要修習禮儀、外語、歷史，甚至還有算學。不少人選走騎士這條路，得專門訓練特定技藝，才能解鎖更高階的貴族課程變體。
要晉階騎士課程，得先修完一階侍從課程；根據其他一階課程的選擇不同，最終可升入對應的二階騎士職業。
比方說，要是你運氣好，同時修了法力戰士課程和侍從課程，就能直接轉到二階法力騎士，之後再根據自身的元素稟賦，專精成火焰騎士這類分支。這類等階晉升和其他職業方向一樣，有著諸多組合路徑。
他的思緒從家人身上飄開，想起了那五年逗留期間遇到的另一個人——他的女僕瑪莎，多少充當了母親的角色。他對那女子懷有幾分情愫，但他覺得那主要是這具身體原主殘留的情感。
至少她是真心關心他的人，可她願不願意放下瓦登莊園那份清閒差事，到這兒來幫忙？他如今棲身在一處倉庫里，要不是他是個終日和熾熱金屬打交道的鐵匠，這地方怕是冷得刺骨。
聯絡她也是件難事。給她寄信自然是個辦法，可信件極有可能被瓦登家族的人截獲。他至今不知道頭一個找上門的刺客是誰雇的，要是對方摸清了他的住處，肯定會再派更多殺手來。
托倫搖了搖頭，強迫自己不去想舊日的家人。那是他早就放下的牽絆。如今他多少能自給自足，算個手藝人了。之前他把打造的符文劍賣給了一個年紀相仿的冒險者，賺了不小一筆錢。
可這點錢還遠不夠他自立門戶。他或許得去別的城鎮開店，找個房價比這兒低得多的小鎮。各地的稅賦多少也取決於統治當地的貴族，他已經看過幾處合適的新址，卻始終拿不定主意。
留在這裡生活或許會輕鬆不少：等升上二階後，他說不定能換間新作坊，甚至會有一階鐵匠來當助手，這些人都能通過他供職的公司僱傭。只不過他終究只是龐大體系里的一環，就算是枚分量稍重的齒輪，也算不上獨立匠人。雖說這處境有些惱人，但他始終夢想著能開一間自己的作坊。
他在床上翻了個身，滾到另一側，終究還是坐了起來。不知怎的，他今夜毫無睡意。他啟動了自己做的生命探測魔法裝置，確認周圍沒有敵人潛伏。
上次遇襲之後，他的日子過得十分平淡，大半時間都在作坊里忙活，已經很久沒人來暗殺他了——侏儒掌柜按契約履行了保護條款，把他護得很周全。
托倫抓過旁邊一疊文件翻看起來，他一直在自己做研究，想摸索出一門新技術。
這個世界的人太過依賴現成的技藝，因此除了技藝書之外，幾乎找不到別的研究資料。那些技藝書能讓人瞬間掌握知識，根本不給人留思考的餘地。
這就好比一個人還沒學會走路，就先學會了騎馬。騎馬固然是更好的出行方式，可一旦下了馬，他就寸步難行。也正因為根基不牢，人們很難研究其他同類技藝。
正因如此，托倫現在開始從頭補基礎。過去他太過依賴自己的調試技藝處理符文，沒有那項能力的話，他根本沒法獨立提升一道低階符文——至少在開始自主研究之前是這樣。如今他已經摸索出了一些規律，甚至能從表層理解這些原理了。
他想學一門特定的製作技藝，一門能把他的作品水準再提一個層級的技藝——那就是將法力石融入符文結構、為裝備供能的方法。
這類技術主要分兩種。第一種是在熔煉階段，把熾熱金屬和法力石熔合，符文匠可以藉此煉出特殊的法力合金，留存更多環境中的法力。用這類特殊合金，符文匠能打造出法力消耗更低的武器。
這種方法難度更高、成本也更昂貴，自然被符文匠們秘而不宣。他們接這類活還會開出天價，畢竟沒人願意給自己培養競爭對手。
這種工藝被公認為優於第二種，甚至還有更進階的版本，能應用在金屬之外的材料上。只不過顯然需要特殊冶煉設備、配套技術，以及更高的技藝來維持整個流程的穩定。
第二種方案就要簡單得多。首先你只需要從怪物身上取一塊原始法力石，品質越好，成品的法力消耗就越低；要是能拿到足夠強大的法力石，甚至能造出無需外部供能就能自行運轉的武器。
拿到材料後，符文匠會取一件待加工的物件，比如一柄劍，接著要給它做一個嵌槽，通常設在劍柄或是護手位置，再把法力石嵌進專門的槽位里。此時法力石就相當於這件物件的「電池」，而這個插槽本質上只是引導法力石能量的導管。
他真正需要找到的，是這種嵌槽對應的正確符文結構。打一個能容納圓形法力石的凹槽並不難，只要把它和主符文通道連通，形成完整迴路就行。他已經試過最直接的接法，可效果並不理想，於是決定沉下心梳理自己的知識儲備，從最基礎的原理重新琢磨。
「要是能弄到一件帶這種嵌槽的符文武器來參考，事情當然簡單得多，可那樣的話，這項研究也就沒什麼意義了……」
他不是沒想過自己買一件，來到這裡之後他賺了些金幣，買件普通成品完全負擔得起。但他轉念又覺得，這樣只會讓自己再次過度依賴調試技藝，到時候說不定又會撞上瓶頸，還是堵比眼下更難跨過去的高牆。
想通這點，他又低頭看向自己那些被稱作「筆記」的潦草字跡。他點的是支魔法蠟燭，燒得比普通蠟燭久得多，可光線質量並沒有因此變好——當然也可能是他的眼睛已經熬得發澀了。
他越想越煩躁，最後索性把整堆筆記往空中一拋，往椅背上一靠。那摞紙散得四處都是，撞到天花板後慢悠悠往下落。他閉著眼輕輕嘆了口氣，隨即感覺有什麼東西落在臉上，正是他剛扔出去的其中一頁，他一睜眼，那張紙就正擋在眼前。
他把臉上的紙揭下來，皺起了眉。那是他畫的符文組構成圖之一，此刻正倒著懸在眼前。他盯著紙面看了幾秒，忽然靈光一閃。
「我會不會從一開始就想錯了這個問題？如果法力核心根本不是電池，而是電池加別的什麼組件呢？」
托倫摩挲著下巴思索。在他之前的認知里，插進插槽的法力石本該就是充當電池的，多少算個額外能源。可此刻他忽然冒出個念頭：要是它們的運作邏輯根本不是這樣呢？
「法力石沒法完全替代人驅動符文的需求，大多只是降低所需的法力消耗量，有時候甚至還能減緩符文的劣化速度……如果它根本不是普通電池，而是某種清潔器、淨化器呢？如果它不是往符文里注入空氣中的環境法力，而是先濾掉空氣里的雜質，以此提升能量輸出效率呢？」
所有疑點此刻忽然串了起來。要是把法力想像成一條裹挾著泥沙的河流，那法力核心就像一座帶過濾裝置的水壩，法力水晶會濾掉渾濁的泥水，只讓乾淨的水流通過、循環回去。
他原先以為這些水晶僅負責儲存法力，嵌入物件後再補充進迴路里。如今他有了一套全新的理論，要是這個猜想沒錯，整套插槽就得重新設計。
他抽出一張新紙，拿起鉛筆。整間屋子早已亂成一團，地板上散落著他之前畫的設計圖和作廢的示意圖。他的手指動得飛快，畢竟這套流程他已經重複過太多次，高額的敏捷屬性更是讓繪圖速度又快了幾分。
約莫一個時辰後，他畫完了配法力石插槽的劍座設計圖。這套結構連接了雙符文，分別對應法力斬擊和突刺技藝。他頓了一瞬才啟動調試技藝，可剛一觸發，下唇就忍不住微微發顫。
熟悉的提示浮現在他腦海中：你為低階【法力斬符文（最高）+法力刺擊符文（最高）】【槽位1（中級）】完成設計圖紙，獲得100點閱歷，解鎖稱號「符文學者II」。
他之前已經創作過這套組合符文，當時也拿到了對應的閱歷。出乎他意料的是，加裝了這個明確被系統判定為「插槽」的結構後，居然額外給了他一筆閱歷。他用調試技藝校驗後，微調了原理圖，又拿到了100點閱歷。這相當於給他開了一條全新的提升路徑：他大可以把所有舊的符文圖紙都改造成帶插槽的版本，從中賺取額外閱歷。
不過眼下這已經不是最要緊的事了。他耗費數月努力復刻的傳說級設計，終於成功做了出來，還拿到了舊稱號的升級版本。顯然，在鑽研過程中發現新技術，給他帶來的回報遠不止技藝本身的提升。他很快查看了新稱號的屬性，看到說明時頗感驚喜。
符文學者II稱號效果：你對符文的理解已達到新的境界，持有此稱號者，所有與符文相關的技藝都將獲得小額加成。
他拿不準這加成具體有多少，但只要能提升製作效率，他都心存感激。哪怕只有百分之一，長遠來看也相當划算——製作過程本就耗時漫長，這點加成說不定能把工期縮短一兩個時辰。
他幾乎熬了一整夜繼續研究，眼看黎明將至。托倫已經想好接下來要做的新物件：劍本身已經打造完成，只需要做些調整就行。
最簡單的辦法是在劍柄上鑽個洞，把寶石嵌進去，難點在於怎麼讓這水晶般的法力石卡緊不脫落。他還留著那顆從地精那兒拿到的法力石，可以試著嵌進去。只是他不確定，有沒有專門的技藝或手法，能把法力石穩妥裝進插槽。
「我可以試試用膠水粘……或者打磨得更貼合些……」
他撓了撓頭，困意一陣陣湧上來。這一夜他在這件事上花了太多時間，抗睡眠的技能也快撐到極限了。或許直接上床睡覺才是上策，等早上起來再接著試，用幾種製作手法把那顆彈珠大小的法力石嵌進新做的魔法劍里。
托倫真心希望這道工序不需要什麼特殊技能，畢竟他現在連槽位實驗的入門知識都還不夠。如今有了能用的設計圖，他就能接著往下摸索，稱號升級之後，他也知道自己的嘗試會更有收穫。要是真有對應的嵌入技藝，他說不定自己也能琢磨明白。
甚至還有種可能：預製好的武器根本裝不上能用的插槽，他得從零開始重新打造整把劍。不過這些都是之後的事了。他已經累得不行，一整天盯著符文設計圖，眼睛燒得發疼，明天再接著研究就好。要是運氣夠好，說不定還能做出他一直念想的那副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