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鄭道把牛大重叫到客棧樓下。
「大重,這幾天,你自己安排。」
牛大重一愣。
「啊?」
「我要帶奧妮姑娘四處走走,你不用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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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跟著?」
牛大重撓了撓頭,牛眼睛轉了一圈。
「那俺幹啥?」
「你愛幹啥幹啥。城裡吃食多,酒館也多。」
牛大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那俺去啦!」
牛大重背起雙斧,三步並作兩步,衝出門去。
跑出老遠,又折回來。
「鄭道哥,俺要是把錢花完了咋辦?」
「花完了就回來。」
「得嘞!」
牛大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鄭道搖了搖頭。
這傻大個,跟著他一路風餐露宿,也該鬆快幾天了。
……
鄭道回到樓上,敲了敲奧妮的房門。
「奧妮姑娘。」
門開了。
奧妮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是昨天在城裡新買的,素色,尋常。
黑紗還在臉上。
「走吧。」
「去哪?」
「出城散散心。」
奧妮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要找劍嗎?」
「劍的事,遲老夫在辦。」
「那你出城做什麼?」
「悶。」
鄭道就說了這一個字。
奧妮愣了一下。
「行吧。」
……
出了南門,一路是緩坡。
坡上草色連天,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濕氣。
走了一陣,前頭是一片開闊的草地。
草地盡頭,橫著一條河。
河不寬,水卻清。
鄭道停下腳步。
「就在這兒。」
奧妮四下看了看。
「來這兒幹嘛?」
鄭道沒答。
他打開背包。
「咚」的一聲。
一匹白馬,憑空出現在草地上。
馬鬃雪白,四蹄修長。
正是鄭道在西部城邦花十個金幣買下的那匹。
當初買回來,這馬不讓人騎,鄭道一怒之下,把它收進了背包。
這些天,它在裡頭憋壞了。
一出背包,白馬甩了甩頭,打了個響鼻,刨了刨地。
奧妮看著這匹馬,眼睛動了動。
「你還有馬?」
「有。」
「那你騎啊。」
鄭道有苦說不出。
「我……不太會。」
奧妮上下打量了他兩眼。
「你不會騎馬?」
「會一點。」
「一點是多少?」
「上得去,下不來。」
奧妮沉默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行吧,我教你。」
……
白馬性烈。
鄭道學著奧妮的樣子,先摸了摸馬的脖子。
白馬甩了甩鬃毛,沒甩開他。
鄭道抓住馬鞍,一腳踩上馬鐙,翻身跨了上去。
坐穩。
「然後呢?」
奧妮站在旁邊,仰頭看他。
「手別死攥韁繩。」
「嗯。」
「腿夾緊,身子放鬆。」
「嗯。」
「眼睛看前頭,別老盯著馬脖子。」
鄭道照做。
他剛一抬頭。
白馬前蹄一抬,猛地一顛。
「哎——」
鄭道整個人從馬背上飛了出去。
「啪嘰。」
結結實實摔在草地上。
仰面朝天。
白馬站在一旁,甩了甩尾巴,打了個響鼻。
鄭道:「……」
奧妮站在那兒,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笑什麼。」
「沒笑。」
「你分明在笑。」
奧妮別過臉去。
「下一個,你自己上。」
……
鄭道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又翻身上馬。
這一次,他記著奧妮的話,身子放軟,眼光放遠。
白馬蹬了蹬地,往前小跑起來。
跑了幾步。
鄭道剛要得意。
白馬猛地一拐。
鄭道又是一個倒栽蔥。
「啪嘰。」
奧妮這次沒忍住,笑出了聲。
「哈哈。」
笑聲很脆。
鄭道躺在草地上,看著天上那朵雲,半天沒起來。
栽就栽吧。
好歹,她笑了。
……
歇了一陣,鄭道又上馬。
這一次,白馬跑起來,倒也聽使喚。
鄭道心裡剛鬆口氣。
白馬突然撒開四蹄,朝河邊衝去。
「哎哎哎!」
鄭道趴在馬背上,死死揪著韁繩。
風灌進嘴裡,話都喊不整。
「松韁繩!夾腿!」
奧妮在後頭追著喊。
鄭道哪還顧得上這些。
眼看就要衝到河邊。
奧妮幾步趕上來,一把抓住了韁繩。
「吁——」
白馬前蹄一揚,堪堪停在河沿上。
再往前半步,就是水。
鄭道趴在馬背上,喘得胸口發疼。
奧妮站在旁邊,扶著馬脖子,也在喘。
「你……你這人。」
「我怎麼了。」
「教了半天的,全還給我了。」
鄭道慢慢直起身。
「這不是……頭一回嘛。」
奧妮瞪了他一眼,到底沒罵出來。
……
奧妮走過來,伸出手。
「行了,起來。」
鄭道抓住她的手,借力起身。
奧妮的手不大,也不軟。
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
鄭道握了一下,心裡動了一下。
隨即鬆開。
「再來。」他說。
「先別急著上馬。」
奧妮把白馬牽到跟前。
「馬這畜生,你得先跟它處好。」
她伸手,順著白馬的脖子往下摸。
「你昨天把它塞進背包,一塞就是好些天,它記仇呢。」
「它會記仇?」
「馬通人性。」
奧妮把韁繩遞到鄭道手裡。
「你先牽著它走一圈。」
鄭道牽著馬,繞著草地走。
白馬起初還甩頭,走了一陣,倒也老實了。
走完一圈,奧妮才讓他上馬。
這一次,鄭道坐得穩。
白馬小跑起來,繞著草地跑了一圈。
風吹在臉上。
草從腳下掠過。
鄭道心裡一動,這些天的憋悶,散了大半。
……
日頭偏西。
兩人坐到河邊的草地上歇腳。
白馬在不遠處低頭吃草。
奧妮抱著膝蓋,坐在鄭道旁邊。
「你學得還挺快。」
「那是。」
鄭道嘴上應著,心裡卻知道,那是人家教得好。
他沒說。
風從河上吹過來。
鄭道側頭看了一眼。
奧妮坐在那兒,黑紗上頭的一雙眼睛,望著河面。
這會兒,她不像個要人護送、家道中落的孤女。
也不像那天在元城潭邊,拿劍指著他的那個瘋樣。
她就那麼坐著。
安安靜靜的。
鄭道心裡,泛起一點說不上來的滋味。
他趕緊把目光收回來。
清醒點。
黑紗底下那位,是初心王國的女皇。
他不過是女皇的個金蟾使。
想多了。
……
「鄭道。」
奧妮開口。
「嗯?」
「天要黑了。」
「嗯。」
「明天,還出來嗎?」
鄭道看著河面,過了一會兒才答。
「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