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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豈曰無衣

  謝城城外。

  一片稀疏的樹林。

  三人一直跑到看不見城牆,才停下來。

  奧妮扶著樹,喘得厲害。

  她的黑頭巾,早在混戰里丟了。

  黑裙從腰側裂到裙擺,露出一截素色的里襯。

  鄭道看了一眼,趕緊把目光挪開。

  「奧妮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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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你的裙子破了。」

  奧妮低頭看了看,伸手扯了扯那截破布。

  「破了就破了。」

  「將就不了。」

  鄭道把外衣脫下來,遞過去。

  「先披上。」

  奧妮沒接。

  「你呢?」

  「我皮糙肉厚,凍不著。」

  奧妮這才伸手,把外衣接了過去。

  鄭道轉過身,背對著她。

  「你換,我看風。」

  牛大重站在不遠處,一臉茫然。

  「鄭道哥,俺也看風?」

  「你看那邊。」

  「哪邊?」

  「隨便。」

  「哦。」

  ……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奧妮開口。

  「好了。」

  鄭道回頭。

  奧妮套著他那件外衣,衣裳有些大,袖子垂到手背。

  黑裙換了下來,搭在臂彎上。

  頭巾沒了。

  一張臉,只剩黑紗遮著上半。

  露出來的一雙眼睛,比方才亮。

  鄭道心裡早就有數。

  黑紗底下那位,他早就認得。

  只不過,認得歸認得。

  有些話,說破了,反而不美。

  「走吧。」鄭道收回目光,「回東部城邦。」

  ……

  一路向南。

  日頭一點點往西挪。

  三人走走停停。

  牛大重在前頭開路,鄭道和奧妮落在後面。

  奧妮抱著那件換下來的破裙,走得很慢。

  「裙子,還留著做什麼?」鄭道問。

  「補一補,還能穿。」

  「都破成那樣了。」

  「我自己會縫。」

  奧妮低頭看了看那截布。

  「從前在家裡,不許我做這些。」

  「縫衣服也不許?」

  「嗯。有的是人做。」

  鄭道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

  「往後,想縫就縫。」

  奧妮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說得輕巧。」

  「我說話,一向算數。」

  奧妮沒再說什麼,把那截布抱得緊了些。

  ……

  走到半路,天陰了下來。

  雨點子,一顆一顆砸下來。

  三人躲進路邊一間破廟。

  廟裡供著一尊泥像,半邊臉都塌了。

  牛大重蹲在門口,把斧子橫在膝上,看著雨。

  鄭道在殿角生了堆火。

  奧妮坐在火邊,把那件破裙攤開,對著火光看那一道裂口。

  「縫不上了。」鄭道說。

  「縫得上。」

  「這麼大一道口子。」

  「你懂什麼。」

  奧妮低頭看著布,聲音低下去。

  「我娘教過我。」

  鄭道沒接話。

  火堆噼啪作響。

  過了一會兒,奧妮又開口。

  「她走得早。」

  「我記事起,就沒怎麼見過她。」

  鄭道往火里添了根柴。

  「我父母,也是出海,就沒了消息。」

  奧妮抬起頭。

  「你也在找他們?」

  「嗯。」

  「找了幾年?」

  「沒幾年。」

  鄭道笑了笑。

  「我才剛知道他們去了哪兒。」

  火光照著兩張臉。

  誰也沒再往下說。

  雨下到天黑,才停。

  第二天,天剛亮,三人就動了身。

  官道上,偶有趕早的商隊。

  牛大重走在最前,邊走邊回頭。

  「鄭道哥,前頭那輛車,拉的是糧食吧。」

  「看什麼。」

  「俺就是看看。」

  「看再久,也變不成你的。」

  「嘿嘿。」

  ……

  日頭西斜的時候,東部城邦的城牆,重新出現在前頭。

  三人進城。

  鄭道讓牛大重帶著奧妮先去客棧歇腳,自己一個人去了執政廳。

  ……

  東部城邦,執政廳。

  遲老夫正坐著煮茶。

  水開了,咕嘟咕嘟。

  鄭道把話說完。

  「我以女皇的名義,請執政官發兵謝城,討回潭中劍。」

  遲老夫沒接話。

  他提起茶壺,給鄭道倒了一盞。

  「喝茶。」

  「執政官,兵,發不發?」

  「不發。」

  乾脆利落。

  鄭道一愣。

  「為什麼?」

  遲老夫吹了吹茶沫。

  「謝城自立,兵精糧足,城防修得結實。我東部城邦這點人馬,打他,討不到好。」

  「再說。」

  他放下茶杯,看了鄭道一眼。

  「女皇的劍,是你弄丟的,不是我弄丟的。」

  鄭道:「……」

  這話說得,倒也沒毛病。

  「那依執政官的意思,就這麼算了?」

  遲老夫搖了搖頭。

  「急什麼。」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你在東部城邦,多住幾日。」

  「四處走走,玩玩。」

  鄭道眯起眼睛。

  「劍的事呢?」

  「劍的事,老夫自有安排。」

  鄭道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什麼。

  人家明擺著,不想說。

  「什麼安排?」

  遲老夫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到時候,你自然知道。」

  鄭道盯著他看了半晌。

  這老頭子,眼睛不大,眼神卻很沉。

  沉得看不出深淺。

  「執政官,你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遲老夫笑了笑。

  「年輕人,沉住氣。」

  他把茶盞往前推了推。

  「茶要慢喝,事要慢辦。」

  鄭道無奈,端起茶喝了。

  茶是好茶。

  心裡的火,卻壓不下去。

  他放下茶盞。

  「執政官,我有一事不明。」

  「說。」

  「你把我支開幾日,圖什麼?」

  遲老夫抬眼看他。

  「圖你少插手。」

  「少插手?」

  「你身手不行,腦子也沒跟上。」

  遲老夫慢悠悠地續了茶。

  「這局棋,老夫已經下了半個月。」

  「你留在城裡,只會添亂。」

  鄭道聽得心裡發堵。

  偏偏又反駁不了。

  方才在謝家天井裡,他確實是幾下就被人奪了劍。

  「那女皇那邊……」

  「女皇那邊,自有老夫去說。」

  遲老夫放下茶壺。

  「你只管玩你的。」

  鄭道還想再問。

  遲老夫已經端起了茶,閉了嘴。

  這是送客的意思。

  鄭道站起身,拱了拱手。

  「那……在下先告退。」

  ……

  鄭道走出執政廳。

  天已經擦黑。

  他回頭看了一眼。

  遲老夫還坐在裡面,慢悠悠地給自己續茶。

  這老狐狸。

  明明手裡有牌,偏不肯亮。

  鄭道收回目光,往客棧走。

  眼下,也只能聽他安排。

  他倒要看看,這老頭子打的什麼算盤。

  回到客棧,牛大重正守著奧妮,坐在大堂里啃乾糧。

  見他回來,牛大重趕緊起身。

  「鄭道哥,兵發不?」

  鄭道搖了搖頭。

  「不發。」

  牛大重把乾糧咽下去,一臉不解。

  「那咱的劍呢?」

  「等著。」

  鄭道在桌邊坐下。

  「等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