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城城外。
一片稀疏的樹林。
三人一直跑到看不見城牆,才停下來。
奧妮扶著樹,喘得厲害。
她的黑頭巾,早在混戰里丟了。
黑裙從腰側裂到裙擺,露出一截素色的里襯。
鄭道看了一眼,趕緊把目光挪開。
「奧妮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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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的裙子破了。」
奧妮低頭看了看,伸手扯了扯那截破布。
「破了就破了。」
「將就不了。」
鄭道把外衣脫下來,遞過去。
「先披上。」
奧妮沒接。
「你呢?」
「我皮糙肉厚,凍不著。」
奧妮這才伸手,把外衣接了過去。
鄭道轉過身,背對著她。
「你換,我看風。」
牛大重站在不遠處,一臉茫然。
「鄭道哥,俺也看風?」
「你看那邊。」
「哪邊?」
「隨便。」
「哦。」
……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奧妮開口。
「好了。」
鄭道回頭。
奧妮套著他那件外衣,衣裳有些大,袖子垂到手背。
黑裙換了下來,搭在臂彎上。
頭巾沒了。
一張臉,只剩黑紗遮著上半。
露出來的一雙眼睛,比方才亮。
鄭道心裡早就有數。
黑紗底下那位,他早就認得。
只不過,認得歸認得。
有些話,說破了,反而不美。
「走吧。」鄭道收回目光,「回東部城邦。」
……
一路向南。
日頭一點點往西挪。
三人走走停停。
牛大重在前頭開路,鄭道和奧妮落在後面。
奧妮抱著那件換下來的破裙,走得很慢。
「裙子,還留著做什麼?」鄭道問。
「補一補,還能穿。」
「都破成那樣了。」
「我自己會縫。」
奧妮低頭看了看那截布。
「從前在家裡,不許我做這些。」
「縫衣服也不許?」
「嗯。有的是人做。」
鄭道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
「往後,想縫就縫。」
奧妮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說得輕巧。」
「我說話,一向算數。」
奧妮沒再說什麼,把那截布抱得緊了些。
……
走到半路,天陰了下來。
雨點子,一顆一顆砸下來。
三人躲進路邊一間破廟。
廟裡供著一尊泥像,半邊臉都塌了。
牛大重蹲在門口,把斧子橫在膝上,看著雨。
鄭道在殿角生了堆火。
奧妮坐在火邊,把那件破裙攤開,對著火光看那一道裂口。
「縫不上了。」鄭道說。
「縫得上。」
「這麼大一道口子。」
「你懂什麼。」
奧妮低頭看著布,聲音低下去。
「我娘教過我。」
鄭道沒接話。
火堆噼啪作響。
過了一會兒,奧妮又開口。
「她走得早。」
「我記事起,就沒怎麼見過她。」
鄭道往火里添了根柴。
「我父母,也是出海,就沒了消息。」
奧妮抬起頭。
「你也在找他們?」
「嗯。」
「找了幾年?」
「沒幾年。」
鄭道笑了笑。
「我才剛知道他們去了哪兒。」
火光照著兩張臉。
誰也沒再往下說。
雨下到天黑,才停。
第二天,天剛亮,三人就動了身。
官道上,偶有趕早的商隊。
牛大重走在最前,邊走邊回頭。
「鄭道哥,前頭那輛車,拉的是糧食吧。」
「看什麼。」
「俺就是看看。」
「看再久,也變不成你的。」
「嘿嘿。」
……
日頭西斜的時候,東部城邦的城牆,重新出現在前頭。
三人進城。
鄭道讓牛大重帶著奧妮先去客棧歇腳,自己一個人去了執政廳。
……
東部城邦,執政廳。
遲老夫正坐著煮茶。
水開了,咕嘟咕嘟。
鄭道把話說完。
「我以女皇的名義,請執政官發兵謝城,討回潭中劍。」
遲老夫沒接話。
他提起茶壺,給鄭道倒了一盞。
「喝茶。」
「執政官,兵,發不發?」
「不發。」
乾脆利落。
鄭道一愣。
「為什麼?」
遲老夫吹了吹茶沫。
「謝城自立,兵精糧足,城防修得結實。我東部城邦這點人馬,打他,討不到好。」
「再說。」
他放下茶杯,看了鄭道一眼。
「女皇的劍,是你弄丟的,不是我弄丟的。」
鄭道:「……」
這話說得,倒也沒毛病。
「那依執政官的意思,就這麼算了?」
遲老夫搖了搖頭。
「急什麼。」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你在東部城邦,多住幾日。」
「四處走走,玩玩。」
鄭道眯起眼睛。
「劍的事呢?」
「劍的事,老夫自有安排。」
鄭道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什麼。
人家明擺著,不想說。
「什麼安排?」
遲老夫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到時候,你自然知道。」
鄭道盯著他看了半晌。
這老頭子,眼睛不大,眼神卻很沉。
沉得看不出深淺。
「執政官,你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遲老夫笑了笑。
「年輕人,沉住氣。」
他把茶盞往前推了推。
「茶要慢喝,事要慢辦。」
鄭道無奈,端起茶喝了。
茶是好茶。
心裡的火,卻壓不下去。
他放下茶盞。
「執政官,我有一事不明。」
「說。」
「你把我支開幾日,圖什麼?」
遲老夫抬眼看他。
「圖你少插手。」
「少插手?」
「你身手不行,腦子也沒跟上。」
遲老夫慢悠悠地續了茶。
「這局棋,老夫已經下了半個月。」
「你留在城裡,只會添亂。」
鄭道聽得心裡發堵。
偏偏又反駁不了。
方才在謝家天井裡,他確實是幾下就被人奪了劍。
「那女皇那邊……」
「女皇那邊,自有老夫去說。」
遲老夫放下茶壺。
「你只管玩你的。」
鄭道還想再問。
遲老夫已經端起了茶,閉了嘴。
這是送客的意思。
鄭道站起身,拱了拱手。
「那……在下先告退。」
……
鄭道走出執政廳。
天已經擦黑。
他回頭看了一眼。
遲老夫還坐在裡面,慢悠悠地給自己續茶。
這老狐狸。
明明手裡有牌,偏不肯亮。
鄭道收回目光,往客棧走。
眼下,也只能聽他安排。
他倒要看看,這老頭子打的什麼算盤。
回到客棧,牛大重正守著奧妮,坐在大堂里啃乾糧。
見他回來,牛大重趕緊起身。
「鄭道哥,兵發不?」
鄭道搖了搖頭。
「不發。」
牛大重把乾糧咽下去,一臉不解。
「那咱的劍呢?」
「等著。」
鄭道在桌邊坐下。
「等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