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崖邊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塊灰色立石上,落在了塗滿紅色顏料的刻痕上,落在了每個人的心中。
貴族會在石頭上刻下功績,以此來彰顯自己的榮耀;國王會在石頭上刻下法令,以此來宣示自己的主權;主教會在石頭上刻下聖言,以此來昭示神明的威嚴。
他們所有人都試圖在石頭上刻下東西,好讓後來人記住自己,記住他們的名字,記住他們的功績,記住他們的時代。
沉默之中,有一種難以描述的情緒在眾人心中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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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年來,人民只是傳奇故事裡的過客,是那些史詩里被燒掉的村子,是被英雄所拯救的附庸,是吟遊詩人歌謠里的背景。
沒有人在乎他們叫什麼,沒有人在乎他們失去過什麼,更沒有人在乎他們到底想要什麼。
可是今天,竟然有人將他們的名字刻在了石頭上。
凱薩琳站在主持台的右側,看著人群安靜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前排的人仰著頭,後排的人踮著腳,所有人都想好好看看這塊異乎尋常的石頭。
凱薩琳一直覺得平民都是懦弱的,他們保護不好自己,所以才需要騎士。
騎士保護平民,平民供養騎士,這就是雙方的天職。
所以當陸習法提出要組建民兵的時候,她原本已經做好了看對方笑話的準備,然後她發現她錯了。
這些普通人從來就不缺少捍衛生活的勇氣,只是之前一直把力氣用在了對抗騎士團上。
可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騎士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凱薩琳分外不解,然後看著陸習法走向人群,開始討論起更多的細節來。
民兵訓練的武器哪裡來?合作社的利息定多少合適?各種物資應該怎麼分配?帳目應該如何監管?可是這些瑣碎的事情,真的是一名騎士應該做的嗎?
凱薩琳不由得開始懷疑起陸習法的身份來,然而雖然她從未見過對方使用聖光的樣子,但在她的感知中,陸習法確實是一名名副其實的五階聖騎士,比身為準超凡者的自己高了足足三階。
凱薩琳看著陸習法開始和長老與村長們擬定契約,然後簽字畫押。
她一直認為騎士的天職是守護,所以一方面為騎士團無法履行職能而感到自責,另一方面又因為平民抗稅而感到惱火。
而到最後卻發現,這一切都是因為騎士團率先失職,這種自責和惱火又變成了一種羞恥感。
等到陸習法將手裡的一摞文件整理完,正式宣布會議結束時,時間已經來到了黃昏。
陸習法站在黃昏的橡樹下,面向四周的平民,然後正式宣布:
「諸位,那麼會議就此正式結束。未來格拉摩根的一切大事都召開會議進行舉手商定。」
「這件事情很重要,與你們每個人都息息相關。每個村一個月一次,推舉一個人出來當代表,然後每個區域的幾個村子,再開一次區域會,選人進入人民議會。」
「相關決議需要三分之二的多數才能通過,騎士團擁有一票否決權,但只會用在關鍵原則問題上。」
「大家各自回村告訴村里人,今天的會議就到此結束了,感謝大家的支持。」
陸習法說完便鼓起掌,現場的其餘人有些發懵,但很快也有人反應過來跟著一起鼓掌,會議就這樣在掌聲中正式結束。
在陸習法終於停下動作以後,人群才開始三三兩兩地沿著來時的道路離去。
那天原本已經被野草淹沒的道路,此時已經被人群用腳步重新開拓出來。
位於立石前的陸習法看著離去的人群,將手裡那一摞文件遞給了身旁的奧莉薇婭:「辛苦了,奧莉薇婭。」
「騎士大人,更辛苦。」奧莉薇婭聽完搖了搖頭,畢竟她只需要記錄重要的內容,而陸習法可是實打實的說了一整天的話。
凱薩琳懷著一種對於騎士天職的迷茫,來到了陸習法的身邊:
「陸習法,我問你件事。」
「你說。」陸習法說。
「你讓平民自己組織民兵,自己管理合作社,那還要騎士團做什麼?」
陸習法聽完略一沉吟,像是在認真思索應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過了一會兒,他才轉頭看向凱薩琳:「做你們最擅長的事情。」
凱薩琳的臉上帶著一些無所適從的茫然:「什麼事?」
「守護人民。」陸習法頓了一下,然後解釋:「人民需要我們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
凱薩琳沉默了一會兒:
「那如果有一天他們不再需要騎士團了呢?」
陸習法聽完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就說明我們已經成功了。」
成功?凱薩琳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困惑。
她本能的覺得這是一個古怪的說法,但好像也沒有錯。
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平民不再需要騎士的守護,那騎士自然算是成功完成了聖光賦予的天職。
凱薩琳看著陸習法翻身騎上那匹黑馬,然後拽著奧莉薇婭上馬,只覺得這個來自異國的騎士實在是太古怪了。
對方似乎一點也不害怕失去權力,反而致力於將權力交給最底層的人,而權力卻又自己向他靠攏而來。
陸習法回過頭,看向愣在原地的凱薩琳:「凱薩琳,怎麼還不走?」
凱薩琳這才騎上馬,然後跟了上去。
暮色下的橡樹在海風的吹拂下搖曳著,影子不斷掃過海崖中的立石,這場會議也就這樣結束了。
……
翌日清晨的港口廣場上,民兵登記處旁,老埃文正與陸習法聊著天。
陸習法一邊聽,一邊點頭,然後把老埃文說的事記在本子上。
正打算他打算繼續說些什麼時,一名侍從急匆匆的騎著馬向他所在的位置趕來,翻身下馬時甚至差點摔倒。
「騎士大人,北邊有村民傳來消息,安德烈的營地中跑出來了一個留著紅鬍子的人,昨夜騎馬出營往我們這邊來,一路上都沒有遮掩行蹤,還說是要來投降。」
紅鬍子?陸習法又想起了黛芙妮說過的話,是一個騎著馬,留著紅色鬍子的人殺了托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