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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他人即地獄(1)

  江白鶯沉默了幾秒,移開視線,語氣輕了下來。

  「怎麼找到我的?」

  「你身上有定位器。」

  江白鶯一拍腦門,「修道修傻了,我還不如你這個榆木腦袋呢。」

  「看樣子你比我先掙脫幻境?怎麼做到的?」她接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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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清瑜將刀收好,往前走了一步,和她並肩。

  「心跳。」

  江白鶯還想追問,但甬道深處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兩人同時踉蹌了一步,頭頂的夯土層簌簌落下碎泥,人魚燈焰搖晃,整個墓室顫抖不止。

  「有人到達核心了,」陸清瑜微微皺眉。

  「還是晚了一步。」江白鶯嘆了口氣,「還想看今年的梅花呢。」

  ……

  路一鳴耷拉著舌頭,在後山上的小道上發出破風箱般的喘息,他背後背著滿滿一捆柴火,手裡拄著根木棍,汗水不要錢地往下撒,滿臉狼狽。他忽然回想起中學時代被體測蹂躪的無力感,那時總有人以為一公里很短,不過區區彈指間,灑灑水的事,能有多累?路一鳴曾經也是這麼認為的,直到站上跑道後不留餘力地跑完第一圈,他才明白一個慘痛的道理——話很輕,腿很重,這一公里比他命都長,他被那個單純渺小的「一」騙了,它可以是一公里,但也可以是1000米。那些看起來人畜無害的0悄悄把自己藏了起來,把路一鳴狠狠套進去揍了一頓,從那以後路一鳴再也不敢小瞧任何看起來輕飄飄的事了。

  人是一種神奇的生物,每當身體陷入疲勞時,大腦總會忍不住東拉西扯,以此來麻痹你對疲憊的感知,也難怪路一鳴常常望梅止渴,再不濟也畫餅充飢,身體的疲勞尚且需要麻痹,內心的痛苦只能通過虛幻的美好來填充。

  烈日下,路一鳴的思緒又不禁飄蕩起來,來這兩個月了,他還是那個一無是處的廢柴,明明最開始想著收拾收拾自己,不奢求出人頭地,立多大功,成多大才,但至少也像樣些吧,在這個新的地方告別以往那個一無是處的自己,朝著那個衰小孩路一鳴「saygoodbye」。可怎麼兜兜轉轉,還是混成現在這幅狼狽樣。

  上山時那十聲鐘響讓路一鳴產生了那麼一絲絲的幻想,沒準他就是那個萬中無一的天才呢?以往的種種都是臥薪嘗膽、韜光養晦,就為了此刻的一鳴驚人?他做了十八年的青春美夢終於要在此刻成真了麼?

  他將騎上最快的馬,喝最烈的酒,耍最帥的劍,泡最美的妞,過最瀟灑的人生,在所有人的艷羨中盡情在搖搖欲墜的夕陽下縱情馳騁。

  豪情比天高,壯志比海深,做那冠絕武林的隱士高人,天下太平則小舟竹篙泛舟江湖,天下大亂我便出劍即平天下!

  不應該是這樣的劇本嗎?

  路一鳴討厭一鳴這個名字,他總是覺得這個名字暗戳戳預示了他的命運——十八年不鳴,一鳴只鳴一下……

  「為什麼不給我取名十鳴、百鳴、千鳴呢?這樣或許我就不會這麼喪了。」

  路一鳴累的有些神智不清了,腦子裡的野馬已經從今天下午吃什麼思考到自己的名字的由來了。

  他的腿像兩根煮爛的麵條,在起起伏伏的山路上磕磕絆絆,風箱也越拉越響,但至少這輛破敗的拖拉機還在歪歪扭扭地前行。無他,枝頭上有兩條小腿晃蕩,周泠坐在枝頭,手裡拿著油紙包裹的棗泥酥,美滋滋地品嘗著,邊吃還不忘對路一鳴哼哼兩句,至於為什麼不開口說話,自然是因為舌頭無暇,手上無空囉。

  路一鳴把柴火往地上一撂,整個人癱下去,後腦勺磕在柴堆上,就算咯得他齜牙咧嘴也懶得挪。他望著頭頂那片被枝葉切碎的藍天,心跳在耳邊哭泣。

  「大哥啊,你是不是找錯人了……真的沒有其他叫路一鳴的人了嗎?」路一鳴喘著粗氣問。

  「一定還有其他不是廢柴的路一鳴存在的……對吧?」他的聲音乾癟癟的,像快被曬乾的落葉,任何一點小小的「意外」都能把他碾個稀巴爛。

  周泠從樹上跳下來,黑色道袍帶起一陣風,她拍了拍手上棗泥酥碎屑,走到路一鳴面前蹲下,戳了戳他的臉頰,臉頰上的軟肉不爭氣地陷了進去。

  「慫包,」周泠翻了個白眼,「說了這麼多,你不就是怕期中的比試被揍成豬頭嗎?」

  路一鳴聽到「期中」兩個字,肩膀下意識一僵。

  也不知是哪位高人創造的期中考試這個讓人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魔鬼。既不像隨堂測驗那般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也不像考查課那樣隨和,更別提期末考試那集嚴厲與慈祥的偉大了。

  於路一鳴而言,這註定是他逃不過的一劫,期中考試馬上就會扯下他的遮羞布,到時候大家都會明白,所謂十響的天才,到頭來竟然是個連木劍都耍不明白的廢柴。

  路一鳴到現在都能回想起那天學藝時老頭錯愕的表情。他不過就是當著老頭的面提木劍時用力過猛,來了一招自刎歸天式嗎?

  雖然路一鳴知道這很丟人,但對於一個從沒提過劍的人來說激動不是很正常的嗎?誰小時候還沒有個劍客夢了?

  所以舉劍自刎也是能理解的……對……吧。

  見識到路一鳴的基本功後,那老頭再也沒讓路一鳴握過劍,拿木劍都能來上這麼一出,要是鐵劍的話都不敢想。

  所以現在路一鳴手裡握的是額……未成年木劍,滿滿一大捆。

  「期中測驗挑選的對手一般都是自己的執劍人,不過你到現在也不知道你的執劍人是誰。」周泠歪著頭想了想,「不過感覺也沒差,不管你遇到誰估計都是兩三拳就交代囉,不過要是碰上『自然』估計還能過兩招。」

  「自然」是周泠師父養的一條大黃狗,其實也不算是校長想領的,是前幾年周泠把傷痕累累的它抱回他的書房,可憐巴巴地望著他,事已至此,放任不管有為他修道的本心,也就照顧下了,等它傷好了,黃狗也就自然而然地住下了。所以周泠的師父給它取名「自然」。

  路一鳴也吐槽過這個名字,不過一想到取名的人是大哥的師父,又感覺到合情合理。

  不過那老小子未免有些諷刺在裡頭,總念叨道法自然、道法自然,到頭來「自然」是條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