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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暗潮漸起

  落雲鎮的夜,遠比尋常山野村鎮熱鬧繁盛。沿街街燈次第鋪開,暖白光灑在光潔的青石板路上,映得路面紋路清晰透亮。兩側酒樓茶肆的木質招牌隨風輕晃,酒香、菜香與煙火氣息交織纏繞,順著晚風飄遍整條長街。

  往來修士三三兩兩圍坐桌前,閒談修行秘境、山海異聞,笑語喧譁不絕於耳。這一派熱鬧繁華,像一層厚實溫暖的棉被,嚴嚴實實地蓋住了深埋地底的陰冷詭譎,讓尋常人根本察覺不到暗處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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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寧端坐客棧二樓客房,將木窗虛掩,只留一道纖細縫隙透氣。他盤膝坐於床榻,閉目凝神,緩緩吞吐天地靈氣。下山數日,有蘇小蠻從旁指點梳理修行脈絡,他原本浮動的凝脈初期修為,已然徹底穩固,根基愈發紮實。

  可修為越是穩固,他血脈深處潛藏的淵煞羈絆便愈發躁動不安。白日裡,他跟著蘇小蠻穿行鎮上街巷,細細探查四方異動,早已發現異常。落雲鎮的地脈靈氣流轉愈發紊亂怪異,地底像是藏著一張無形大口,正悄然緩慢吸吮著周遭純淨靈氣。

  他放出神識,小心翼翼逐層探查鎮內地脈,最終鎖定鎮子東側的老舊居民區。這片區域氛圍格外壓抑,家家戶戶的窗紙窗簾都拉得密不透風,即便白日也屋內點燈,昏暗無光。門縫窗隙間,不斷往外滲著刺骨陰冷的潮氣。

  白日探查時,他曾路過一戶院門未關嚴的人家。目光順勢一瞥,便看見院中詭異一幕。一名婦人呆滯坐在地上,手裡攥著一根粗木棍,機械地反覆敲擊地面石子。她口中念念有詞,語調晦澀難懂,眼神空洞僵直,全然沒了活人的靈氣。

  婦人身旁,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蜷縮在地,雙臂抱緊膝蓋,垂頭沉默不語。孩童身形單薄,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陰寒氣息,安靜得過分,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壓抑。許寧心頭驟然一酸,下意識抬步想要上前查看,卻被身側的蘇小蠻伸手死死拉住。

  「別靠近。」蘇小蠻壓低聲音,語氣凝重,「這些人已經被陰煞氣息深度侵染,你貿然靠近,心神會被戾氣干擾,連自身道心都會受創。」

  許寧眉頭緊蹙,望著院內可憐的母子二人,低聲追問:「那他們就這樣放任不管?還有救治的機會嗎?」

  「暫時只能觀望。」蘇小蠻輕輕搖頭,目光掃過整片居民區,「唯有查清煞氣源頭,斬斷地底污染源,這些被侵染的人,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蘇小蠻沿路觀察諸多病患,早已摸清規律,緩緩道出詭異症狀:「此地之人,輕症者性情驟變,暴躁易怒、偏執乖戾;重症者心智淪陷,自殘傷人、六親不認。所有案例全都吻合,事發前皆觸碰過特殊陰寒之氣,事後卻無半點殘留痕跡。」

  「這根本不是尋常煞氣。」蘇小蠻眉頭深鎖,眼底滿是疑惑,「普通邪煞帶著血腥腐臭,一聞便知。可這股陰氣無色無味,觸碰之後不侵皮肉,只壓心神,像一塊千斤寒石死死堵在胸口。」

  許寧聞言,試著放出一縷細微神識,輕輕觸碰空氣中游離的陰寒氣息。剎那間,心口驟然一緊,像是被無形大手狠狠攥住,悶痛刺骨。他瞬間明晰了這股邪氣的詭異之處。

  「它不蝕血肉,專吞意志。」許寧沉聲開口。

  「沒錯。」蘇小蠻點頭附和,「長此以往,人的七情六慾、心神意識會被徹底掏空,最後淪為沒有思想、任人操控的行屍走肉。」

  夜色漸深,整座落雲鎮徹底沉寂,連街邊野狗都已然安眠,再無吠鳴。萬籟俱寂之時,許寧正平穩吐納調息,穩固修為,心口驟然傳來一陣尖銳刺痛。

  這份痛感極為詭異,不從皮肉而生,而是從骨髓縫隙中向外蔓延,順著經脈血管竄遍四肢百骸。體內流轉的靈氣瞬間被徹底攪亂,紊亂衝撞經脈,四肢百骸像是灌滿了萬年冰水,寒涼刺骨。細密冷汗瞬間爬滿額角,順著下頜緩緩滑落。

  煞咒反噬,又發作了。往日只是斷斷續續的隱晦隱痛,如今發作愈發頻繁、痛感愈發劇烈。許寧抬手撫上心口頸間,貼身佩戴的墨玉吊墜滾燙灼熱,散發著溫潤靈光,死死隔絕著亂竄的煞氣,勉強護住他的心脈根基。

  劇烈的痛感中,幼時塵封的記憶驟然翻湧而出。年少深夜,他醒來發現爺爺不在屋內,獨自摸黑奔至青龍山巔。山巔風雨大作,斜雨肆意打在爺爺單薄的身影上,背影僵直如磐石,一動不動立在狂風暴雨之中。

  許久之後爺爺才緩緩轉頭,面色慘白如紙,毫無血色,乾裂的唇角沾著刺眼血絲。那時的他懵懂無知,不明白爺爺為何痛得幾欲站不穩,卻依舊咬牙硬撐。如今親身承受煞咒反噬,他終於徹底讀懂了那份沉重。

  爺爺鎮守青龍山數十年,夜夜承受這般蝕骨咒痛,獨自一人扛下所有反噬,半生沉默,半生隱忍,從未對外吐露一字苦楚。鎮山訣借地脈之力鎮壓淵煞,代價便是與黑暗根源牢牢綁定,修為越深,反噬之力便越是兇狠滔天。

  爺爺以半生性命、一身修為,換得青龍山數十年安穩太平。如今傳承落於他身,這份無人可替的重擔,自然也輪到他來扛起。

  許寧抬手推開虛掩的木窗,深夜晚風裹挾著街市殘留的喧囂撲面而來,風中暗藏一縷極淡、卻刺骨陰冷的詭異氣息。前路危機四伏,暗流洶湧,可他早已沒有退路。縱使前方是刀山火海、萬丈深淵,他也只能一往無前。

  「煞咒兇險,於你而言,卻是獨一無二的慧眼。」房門被輕輕推開,蘇小蠻緩步走入房中,目光沉靜篤定。

  她立於窗邊,望著沉沉夜色,繼續說道:「你的鎮山訣與淵煞本出同源。你雖受咒印折磨,卻能精準捕捉旁人察覺不到的黑淵氣息,這是旁人沒有的優勢。」

  「落雲鎮局勢遠比表面兇險。」蘇小蠻眸光微沉,道出探查發現,「近日鎮上煞氣一日濃過一日,還多出大批陌生修士。他們刻意收斂修為氣息,可落腳步伐沉穩輕盈,是常年修習輕功的頂尖高手。」

  她轉頭看向許寧,語氣凝重:「我推測,是黑淵的死士追殺小隊,循著你身上的守燭血脈、咒印氣息,一路追蹤到了這裡。」

  許寧眸光驟然沉冷。他下山不過數日,行蹤便被對方精準鎖定,可見黑淵勢力滲透之廣、探查之強,遠超他的預料。

  「如今我們身在明處,敵人藏於暗處,步步皆是殺機。」蘇小蠻正色道,「我今夜便外出探查,摸清他們的藏身據點與人數布局。」

  許寧五指收緊,牢牢攥住微涼的窗欞。腦海中瞬間閃過下山前的一幕幕畫面:秦瀾接過子印時冰涼卻沉穩的指尖、殷小雨含淚的叮囑、眾人無聲的守候與託付。

  胸口的平安符與墨玉吊墜層層相疊,溫熱觸感緩緩撫平心底的躁動惶恐。他不能敗,更不能死。青龍山眾人皆在等他歸來,這份囑託與信義,重過千山萬水。

  許寧深吸一口氣,重新運轉丹田靈氣。這一次,鎮山訣流轉格外順暢,體內煞咒的躁動脈動竟與功法悄然同頻。兩股原本對立抗衡的力量,終於在此時相融共生。

  窗外夜風愈發寒涼,遠處山巒黑影沉沉,如同蟄伏待機的遠古巨獸,死死凝視著小鎮。許寧立身窗前,心底清明,自此往後,每一步皆是刀尖行路,每一日都要直面暗流殺機。

  該來的劫難,終究無處可避。就在此刻,窗外驟然響起一聲極輕的細碎響動。非風非蟲,是利刃出鞘、輕擦刀鞘的金屬摩擦聲。

  許寧身形一凜,猛地轉身回望。窗外夜色濃稠如墨,空無一人,可他卻清晰感知到,一道冰冷、陰邪、帶著嗜殺本性的視線,正牢牢鎖定房中,靜靜窺視著他的一舉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