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子.....
周天徹突然想起,自己當初在黃州府追捕叛逃修士時,也曾遇見過一個自稱駝子的鄉民。
因為鏡目的失控與他有那麼一點點間接關聯,所以周天徹對其印象還算深刻。
而眼前這個小孩....眉眼之間,跟那個中年版本的駝子長得似乎還真有點像?
【宛陽府那邊說一切正常,而這裡的難民又說自己是從宛陽府來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超靠譜 】
【最主要的是宛陽府人口堪比楚襄城的兩倍,如果真被修仙者攻破,逃出來的難民絕不止這一點】
【再加上前後兩個駝子...同一個名字相似的長相,目視年齡相差大概也在三十歲……】
如此矛盾之下,周天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這些難民,或許也是從其他平行世界被強制傳送過來的。
可問題是……染瘟的難民不是會被陣法排斥嗎?
「小子,記得自己是怎麼從宛陽地界逃難來的嗎?」
小孩隨即抿了抿嘴巴,鼻子也略顯急促地抽搐了兩下:「回大人,小民記得…」
「家裡人呢?」
「都……沒了....」
應答清晰,但明顯沒了方才那股強裝出來的活潑樣。
對於這個年紀的小孩,應該說的是真話。
周天徹揉了揉「小駝子」的腦袋:
「記得就好,稍後跟著我們,要是回答的不錯,我給你在鎮仙司謀個差事」
【說是這麼說,光靠一個小孩子的證詞還是有點不夠】
【再多找幾個人印證下,如果邏輯能理順,那我大概知道為什麼這扇木門還有洪武神皇教會出現在楚襄城裡了】
示意朱七將小駝子帶上後,周天徹又向周圍的難民說道:
「鎮仙司辦差,有誰能說清自己是怎麼遭難的,話問完還會給份吃食和賞錢。」
起初,
忌憚鎮仙司校尉所謂「黑閻王」的諢號,一眾難民看見周天徹等人出來後,紛紛避之不及。
或是鑽回臨時占據的住所,或是掙扎爬開,躲在牆角及屋檐下。
俱是滿眼恐慌地盯著周天徹等人。
原本還算擁擠的舊巷,瞬間被清空了大半,只剩下大概二三十名滿眼陰沉、身形飢瘦之人,緩緩從各處起身,各自分散著佇立於街巷路面上。
一看就是全家死絕僅以身免,導致對修仙者的血恨超過了對鎮仙司的恐懼。
不過,
周天徹倒也注意到,這裡雖然也有染瘟後的特殊臭味,但不存在皮膚大面積黑死潰爛的病患,並且各人手中還握有一個裝著某種藥劑的空心葫蘆。
大概是本地知府衙門在收容難民的時候,特意做了提前篩選,還給了每人一份湯藥用以預防。
【多少算是做了點人事】
周天徹擺了擺手,示意一眾難民到老街巷口等候,稍後自會派車馬來轉運,只要老實應答就會如約給上獎賞。
其餘軍士雖有不解,但也沒當眾發問,以免耽誤自家校尉的安排。直到眾人走出街巷,乘上眾軍士先前搭乘來的敞篷運兵馬車後,朱七適才向周天徹提問:
「……周頭,知府那邊不准這些難民離開,我們帶個小孩就已經算是逾規,再公然派車帶走二三十人,會不會引起本地衙門追責。」
「沒必要搭理他們,在地方上我們只聽兵備道衙門的,柳輝玉那邊我待會寫封公函給他,只要說明前後情況,再靠醫館裡的那個木門,就夠堵住他的嘴巴了。」
示意車夫動身後,周天徹倚靠在敞篷車廂的護欄上。
在青鸞那可憐兮兮的目光下,他將部下遞來的吃食分出一大半,交給這位大胃王門徒,自己則照舊只留下一小塊炊餅,夾雜著丹藥一起咀嚼咽下。
一邊看著青鸞毫無雅觀的吃相,周天徹一邊繼續說道:
「把他們帶上,除了問話之外,我還有個情況要印證下。」
【雖然只有片刻,但在另一個世界的宛陽城,我也曾短暫「借用」這些難民的血肉】
【要是那份感覺沒錯的話……這瘟疫……跟邪祟侵蝕很像,但又不完全是,尤其是能夠傳染這點……】
如是這般。
靠著鎮仙司旗號嚇住了滿街百姓,加之難民入城後造成的輿情恐慌,讓各條街巷的居民不敢外出,車馬很快就回到了鎮仙司衙署。
將小駝子交給朱七等人安排妥當並抄錄證詞後,周天徹回到了自己闊別多日的「辦公室」——
房間整體不大,位於行署西北角,臨近水房方便救火,乃是用一間偏廂改造而成。
和周天徹用於接待上官使用的「衙署正堂」相比可謂十分侷促:
辦公桌、
床鋪、
超大號純白瓷片做成的寫字板、
以及占據房間三分之二寬度、用麻棉編織而成並繪有楚襄府轄區地形和城市街巷的立板地圖......等等。
各類器具堆在這間目視不過二十平的小房間裡,顯得十分侷促。
但對周天徹來說,越是在這種狹窄的地方,他就越能收斂自己的思維,靜下心來仔細分析個中案情。
【首先是柳輝玉那邊……】
坐於案前,周天徹稍作思索,便就著過去對柳輝玉的了解,親自提筆寫下一封公函。
總體內容大概是將自己這四天的經歷模糊化,不提平行世界和周敬之事,大抵只說這扇木門所刻陣圖,乃是上古修真亂世時期的陣法,會將人傳送至異界。
尤其重點提了嘴眼下其他州府行署暫未報告類似事項,而自己願意將此發現讓出,改稱乃是配合兵備道衙門日常巡查時發現此陣。
憑柳輝玉事事都想爭先的癖好,這位「玉東家」定然恨不得立刻就將這木門運走保管,然後第二天就往報呈上級去信吹捧,至於信件內容,無非都是所謂在某某大人的授意下,荊襄兵備道嚴格落實各項決策精神,認真排查本地轄區,成功查獲某某上古陣圖之類。
稍稍套了下過去慣寫的精神表態(溜須拍馬)文,只一刻不到,周天徹就洋洋灑灑寫出一封八九百字的廢話文學,而後加蓋署名印信並差人火速送去兵備道衙門。
結束之後。
周天徹聽著行署內部各處行動的聲音,自行起身踱步到轄區地圖前。
在標註著楚襄城各條街巷的地圖上,他還特意以釘頁標註出私下裡從事違禁品走私的暗坊東家及街巷龍頭的勢力範圍。
雙手懷抱於胸前,仔細思索整理同時。
一如記憶中的假青鸞那般。
真青鸞端來兩碗清茶以及數塊切成小份的本地硬糕步入此間。
由此看來過去被篡改的記憶並不是完全憑空捏造,至少有一部分是被替換的。
「校尉——!」
點頭致意後,周天徹隨手拈起一小塊硬糕含於嘴中。
靠津液浸泡,硬糕漸漸變軟,堅果以及油炸面點的香味,混雜著少許白糖佐料的甜口,在他的口中緩緩散開。
此時再配上一口熱而不燙的烏龍清茶,正可謂清香而不寡淡、微甜而不燒心、醇香而不油膩。
在穿越前飽受胃病困擾時,周天徹就喜歡用單位配發的接待用茶,泡食各類堅果麵包。
穿越之後,這極具個人特色習慣也被周天徹進行了適當「本土化改造」,用以在分析案情之前,適當舒緩精神。
而與他不同的是,青鸞一把抓起數小塊硬糕,直接塞入嘴中硬嚼起來,嘎嘣作響的聲音聽得周天徹心裡一陣牙酸。
「所以...(嚼嚼)..校尉.....(嚼嚼).....這次要怎麼來看?」
按照記憶里自己和假青鸞商討的方式,周天徹虛掩一番後直接說道:
「劉癩子瘋是瘋了,不過按照許三的證明,其人在衝出醫館時將一眾私妓開膛破肚,是典型的中邪迷症,也就是普通人第一次肉眼目視到邪祟後的應激反應,一般服用丹藥後,隔日就能恢復。」
咕咚一聲將口中硬糕全部吞咽後,青鸞上前直接將寫有劉癩子姓名和情況的釘頁,從地圖上拔去:「所以……這次就不考慮劉癩子?」
「不是不考慮,而是重要級放後。」周天徹又拿起一小塊硬糕含入嘴中,「被知府衙門審了兩日,然後就瘋了,無論是裝的還是被迫害的,這事兒說明本地官僚有什麼把柄在劉癩子手上,不想我們知道,硬查下去阻力很大,目前還犯不著直接和地方上翻臉。」
「嗯……」
青鸞老老實實將釘頁放置一旁,而後主動拿筆,在緊挨著地圖的瓷片立板中心,主動寫下「洪武神皇教」五個字,並略顯期待地看向周天徹。
「這次查案的核心點,對…對嗎?」
而周天徹卻端著熱茶,在一旁聳了聳肩不做表態:
「繼續,先別跟我求證,看看你這套法子學的如何。」
青鸞隨即大膽起來,直接將「洪武神皇教」五個字劃圈,而後再延伸出一條線,並在末端分出兩條分叉鏈路。
左邊為「刻有陣法的木門」
右邊為「作為啟動源的死囚」
「要是咱沒猜錯的話,這兩處布置另有用途,而劉癩子——」
說著,青鸞將兩條分叉向後延伸並重新匯合成一條直線。
並在直線末尾劃出一個空白圓圈,象徵敵方目標不明。
「目前劉癩子這邊阻力過大,而且……按照校尉過去教的方法,咱就假設,這劉癩子並未參與其中,只是作為一個中間渠道在運作。
所以現在劉癩子這條線停了後,咱們如果想要儘快查明洪武神皇教在轄區內的活動情況,就得往上回溯——」
分析到這裡,青鸞回到地圖前,看向標註有各條街巷坊間「龍頭」的釘頁。
「查明前段時間有無偷運修仙制器入城的情況,順藤摸瓜看這個刻有上古陣圖的木門,是經何人手送入城中。
而根據咱們手裡掌握到的幾條暗線,嫌疑最大的,恐怕就是這個。」
咚——!
青鸞一掌拍在城中段的運河碼頭附近。
「花柳賭坊的幕後東家,李強豪,坊間諢號老八,早些年靠著一些下作手段逞威作福。
後面不知怎地,搭上了一個遠方老舅在宮裡當差,由著這個名頭占據楚襄城各處碼頭,並藉此壟斷了湖廣全省境內超過三成的走私生意。
而根據校尉您的前任丁老的交接檔案,鎮仙司一直懷疑其人暗中有走私修仙制器的嫌疑。
但上報兵備道衙門並提請總署覆核,正準備動手時,卻又被各方緊急叫停,最後不了了之。
不過...近期有傳聞,說這李老八的老舅,因為經年舊案被翻出,正在被科道言官彈劾,李老八也瘋了似的四處撒錢想要尋求新靠山。
趁這段空擋,似乎正是一個拿下其人的好機會。」
咕嚕一聲,周天徹將口中已經泡發變軟的硬糕嚼爛咽下,好似正用青鸞的案情推衍為自己下飯。
【不錯,雖然記憶還是沒恢復,但總體的思維模式算是教出來了,將來真給她接任,有這套方法保底,也不會遜色周圍其他行署校尉太多。】
「分析得可以,那接下來該做什麼?注意,我問的不是作為青鸞的你,而是作為鎮仙司派駐校尉的你。」
「校尉你怎麼....跟託付後事一樣,總不能你連京察都撐不到了吧?」青鸞被問得一怔,「要是你覺得不對勁趕緊跟咱說一聲,看著師徒情分上,你要是變成邪祟了....也不是不能給你吃一口,但不能吃多啊,咬一口咱就送你上路。」
「.....能不能別咒我,還有你的皮又糙又黑,我吃不下嘴。」
無視著青鸞「咱也是個妙齡小娘子」之類的抗議,周天徹輕咳幾聲繼續說道:
「不管怎麼說,無論京察能不能通過,後面大概率都會交給你接任,是時候讓你也負責一下了。」
「.....校尉你....當真不是想趁機偷懶甩活?」
【這丫頭....看人還挺准.....】
揶揄同時,周天徹眯起眼睛給其警告,青鸞隨即答覆道:
「報呈兵備道備案,然後清點弟兄出趟,直接闖入其人所在位置。
考慮到這人背後靠山關係,如果要拿人,就必須做實證據鏈。
無論是否當場查獲暗通修仙者的證據,都要想辦法將其帶回行署,
哪怕當場嫁禍贓物也在所不惜,從而逼迫對方低頭配合。」
「行,就按你說的辦法——!」周天徹將手中的茶盞放下,而後走出自己的辦公室,「你去挑人帶隊,正面找那李老八問話,我留在後面給你壓陣。」
青鸞聞言,略感有些不可置信,隨即捏了捏自己的臉蛋,不禁痛得叫出聲。
「謝....謝校尉——!」
說話同時,這青鸞竟一反常態,主動上前試圖朝周天徹下跪叩拜。
她很清楚,自己名義上是所謂的鎮仙司校尉門徒。
但實際上,因需要定期向總署匯報所屬校尉的情況,使得很多鎮仙司校尉都會對門徒藏私,只教些官話套話以免背後的秘密被總署察覺。
再加上所謂的「門徒」只是個虛頭,除去監督校尉、輔助使用邪祟這兩項職責之外,朝廷並未規定鎮仙司校尉一定要把衣缽和職位傳給其人。
這就致使超過七成的「門徒」會因各種原因不允轉正,無法獲得鎮仙司配給的完整方術功法來遏制體內植入的邪祟侵蝕。
其眾下場,或是突然暴斃,或是終生殘疾。
故而見這周天徹當真授意她負責帶隊拿人後,青鸞便立刻讀懂了其中的意思:
楚襄府校尉的位子,留給你!
但還未等其人膝蓋跪下,卻是被周天徹一把扶住,強行將她拉起。
「....行了,我不吃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