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俊.....
心裡反覆念叨著這個名字,同時觀察其人長相,確實與那「鐵娘子」路昭芊長得有幾分相似。
大概率是路昭芊的生父,或者叔伯一類的。
而且,看向路俊手中的雙手弩機時。
周天徹總感覺下一秒,就會有十幾雙眼睛從弩機機身上冒出來,然後像遇見路昭芊那次一樣盯著自己。
【雖然總被一個弩機盯著感覺有點膈應,但貌似也沒有其他惡意】
【話說回來,難不成每個路家人都要認這個邪祟武器當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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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在這個時間點,祂是怎麼認得我的....】
【不對,本身邪祟能夠交流這事就已經夠扯淡的了,總不能真跟其他同僚說的那樣,誅邪司的緹騎腦子都有問題?】
雖然心中還有疑問,但看著對方毫無懷疑的樣子,周天徹還是選擇端著架子,裝出一副對「邪祟武器」認得一事自己理所當然的態度。
畢竟,這路俊的態度暫且不明。
他對自己的信任,僅僅靠著「弩爹認識」和「校尉身份」這兩層關係維持。
為避免其人起疑,最好還是不要在涉及某一專業領域知識時露怯。
「晚輩當前面臨的情況有些特殊,看路....前輩這般,應是負責周圍巡邏戒備之務,如此滋擾著實抱歉。」
拱手作揖,並確認對方主動放下武器後。
周天徹為展現合作態度,主動擺手示意,讓周敬緩緩現身並隔空移物,將遮擋於青鸞身前貨架移開。
雖然有「父親」的佐證,但路俊眼神之中還是有些不可置信:
「鎮仙司校尉及其門徒,再加上一個違反朝廷法令離開宗門地界的修仙者……」
「姑且問一下,前輩的……父親是怎麼說明的。」
「父親說你是芊兒的朋友,而且人品不錯,遇到危險時,還曾下意識地帶上芊兒一起避開。」
頭皮不自覺感到陣陣發麻。
【路昭芊明明是三十年後的人,怎麼……】
上次中過一遭之後,周天徹心裡就對這記憶錯漏之事十分忌憚,以至於他現在又懷疑起自己是不是被篡改了記憶。
「你……知道鐵娘子?」
為進一步驗證,周天徹並沒有直接說出路昭芊的名字,轉而叫起了她的「諢號」。
不過,
原本還一臉嚴肅的路俊,在聽見鐵娘子這個諢號之後,不禁捂嘴輕笑了幾聲。
其人看向周天徹的眼神,更似帶上某種...似笑非笑的意味。
「咳咳…抱歉,難得遇見認識芊兒的人,所以有些失態。」路俊說道,「畢竟我沒機會看這孩子長大,僅僅見過的幾面還是被捲入蓬萊界亂流時,遇見了來自其他世界的、成年後的芊兒,現在這個時間點,我連芊兒她娘都還不認識。」
【蓬萊界亂流……恐怕就是上次進入青蓮劍宗內山時,指揮使司官員說過的意外情況?】
【而且看他這態度如此隨性,難不成這類事件在三十年前的六司校尉之間還挺常見?】
轟——!
思考之際,城門之外又是金光爆閃,捲起無數氣浪撲面而來。
城樓守軍或是察覺到了什麼,紛紛一臉驚恐地趕去樓下軍營,準備對軍營之中的難民進行某種處置。
而在守軍隊伍最末,可以明顯看見李應等人正一臉麻煩地隨同趕來。
「路前輩,我們現在的處境有些不妙,暫時不便在在本地行署還有守城軍士前露臉,所以....」
說話同時,周天徹稍稍壓低身子,借用漁鋪招牌遮擋身形,並快速思考該如何利用路俊幫自己從這楚襄城中脫身。
【楚襄城裡已經轉悠了小半天,暫時沒有其他線索,留在這裡也是耽誤時間】
【京察的事暫且不論,手頭的丹藥也快用完了,必須要儘快找到辦法回去】
【看這路俊剛才對女兒的態度,還有他所說的『沒機會看她長大』,大概率是路昭芊出生後不久就因公殉職了】
【不過話說回來,明知自己會死,卻能陰差陽錯地見到成年後的女兒....也難怪其他鎮仙司校尉都覺得這幫緹騎腦子有問題】
雖然自我感覺有點不太道德,但周天徹還是決定借用路昭芊的名號,說服路俊想法子帶他們出城。
「還請路前輩看在路小娘子的份上,能否幫忙協助一二,如能承蒙此恩,等晚輩回去後,將來定當勉力回報路小娘子一次!」
「這……」
陸俊不禁有些猶豫。
但見城樓上的守軍不斷趕來,也只好先放任周天徹等人重新躲入漁鋪之中,而後抱著弩機,站在門口反覆踱步著。
數百名守城軍士,在鎮仙司校尉們的領頭下,沖入臨時軍營之中。
不多時,便聽見無數哀嚎聲從軍營方向傳來,
只見本地守城軍士們,將一家家難民從營地之中趕出。
對於拒不配合者,便由軍士持槍上前,以槍棍將其打得頭破血流無力抵抗,再拽著頭髮強行拖走。
從行走的方向來看,大抵是要集中押送至東西二門,進行分流羈押。
【雖然不知道宛陽之變具體是什麼,但把難民集中在北門前線,就說明本地知府衙門,壓根就沒把這些人的命當命】
【甚至城北百姓都已經疏散完成了,這些難民依舊被強行留置在此】
【可這會又突然派人將難民分批押走....難不成這些難民,跟城外的突變存在某種聯繫?】
作為一個實用主義者,周天徹素來最反對的就是無底線聖母情懷。
他可以理解,為了確保集體的安危——比如這楚襄城——適當對一些不穩定因素進行處置。
但眼前這些軍士,居然已經慌張到連一點點假意勸導都不去進行,直接上手強制驅離。
如此背離朝廷一貫做派的方法,足夠從側面佐證目前情況之危急,以及這些難民背後的隱患。
漸漸地,
鋪外的吵鬧聲歸於平靜。
除去城外時不時傳來的爆炸聲外,就只剩下路俊在門口來回踱步時的腳步聲。
又過了大概半刻鐘,路俊將耳朵輕輕貼在弩機的後柄上——一如當初路昭芊警告自己前那般——好似在仔細聽清手中的弩機說了什麼。
隨後,路俊嘆了口氣,揮了揮手示意周天徹上前:「父親說,看在你跟芊兒是朋友的份上,讓我幫你一程。」
...........
稍作交代,路俊便騎馬離去,準備以「支援前線探查」為藉口,替周天徹等人混得一個出城機會。
在此期間,青鸞好似睡飽了般,臉上掛著口水伸腰醒來。
對於周天徹所解釋之事,她不假思索地全盤相信——雖然看其表情,大概也沒弄懂平行世界是為何物。
待到戌時初刻,夕陽即將落下。
路俊適才回到漁鋪之中,並根據周天徹給出的位置,將先前停放在稍遠處的馬車牽來。
「上來吧,我隨你們一起去。」
路俊率先坐在駕駛位上,並招呼周天徹隨他坐下。
周敬和青鸞二人則一前一後進入車廂,並隨時做好遇險突圍準備。
之後,
靠著路俊先前之申請,加之周天徹適時出手的首輔令牌,守城軍士老老實實將城門打開。
馬車沿著北向官道,朝宛陽城方向一路趕去。
「....因為事變突然,目前各司掌握到的情況只有宛陽府突然失陷,據當地鎮仙司行署匯報,大抵是一批身著黑麻道袍的叛亂修士所為。
事發之後,兵部立刻行文,下令所有宛陽附近各省,迅速召集本部兵馬,並挑選六司精幹馳援,以求儘快肅清賊眾,奪回宛陽城。
但當我等奉令支援至楚襄城,準備集結兵力再作進發之際,從宛陽城方向,忽然迸發出滿天金光,並有數量多達幾十萬之眾的難民湧來。」
【這套流程.....跟我那邊楚襄城所經歷的近乎一樣,只不過暫時還沒收到宛陽失陷的消息】
就這般,周天徹一邊聽著路俊的情況介紹,一邊配合其駕駛著馬車。
飛奔近一個時辰之後,眾人才稍作減速,簡單吃了些炊餅作為晚膳。
「有點不對勁...這宛陽和楚襄之間乃是一片盆地,地勢平坦視野遼闊,怎麼這裡......」
周天徹看向前方,只見有一座高聳入雲、直達天際的「山巒」橫亘在前方。
「.......其實,那不是山。」周俊面色凝重地看向前方,而後將馬車駕駛位的油燈點亮,「而是白霧。」
「白霧?」
「對,白霧,自我等集結楚襄城後不久,城池近郊處就被一股白霧徹底籠罩,所有與外界的靈氣聯絡徹底中斷,真武道的傳送法門也無法啟動,深入白霧的斥候更是無一人返回。」
仿佛是為了印證路俊的說法,一陣趕路之後,眾人果真來到白霧界限之前。
剛一抵近,霧中便有一陣金光爆閃,晃得眾人睜不開眼。
而後相隔數息,又有一道宛如炸藥爆燃的巨響傳來。
得益於周敬提前釋放出的護體靈光,適才將在場幾人連同馬車一起護住,沒有被裹挾而至的氣浪掀飛。
待視線恢復之後,眾人上前打量起來。
與周圍還剩些許環境光源映照的夜色相比,這白霧可謂色純至極,
加之表面霧氣上下漂浮流動,甚至會讓人錯以為是一灘倒懸流淌於天地間的乳汁河流。
向左右兩側看去,白霧好似無邊無際一般蔓延至視野邊緣。
看樣子一如路俊所言,這霧已將楚襄城徹底圍住。
「......嘖!」
周天徹的心裡愈發煩悶。
原本處置了武陽山叛徒,再加上青蓮劍宗內山一戰立功,他通過京察一事已近乎於板上釘釘。
可兵備道莫名其妙的一紙命令,迫使他去調查什麼洪武神皇教,結果查著查著又莫名其妙被折騰到這裡.....
穿越前被人頂替而錯失機會時的煩躁和苦澀感再度湧現。
要是再繼續拖延下去,原本十拿九穩的京察,就會因為自己的無故告缺而被一票否決,平白讓給下一名。
他已經不想再經歷類似的事情了,更何況這一次還關係到自己的命!
「這霧能不能進去?」
聽見周天徹如此直白,路俊連忙舉著油燈,本想勸勸對方等到第二天再行動。
可當他看見周天徹那凝重且決絕的眼神,加之背上的「父親」也不知為何在不停發出震顫催促自己,路俊不由得嘆了口氣:
「可以是可以,但是之前進去的人都沒回來,你可要.......」
未等路俊說完,周天徹就已把左臂繃帶解開大半並伸入其中。
啵——!
形如波浪漣漪盪開的聲音傳來。
宛如探入水中一般,手臂毫不費力地沒入。
還未等周天徹作出下步動作。
他忽然感到有什麼東西,正在將自己的左臂緊緊纏住。
觸感十分濕粘,跟當初鑽進自己腦袋裡的「混沌」觸手有一拼。
片刻之後,
這纏住自己左臂的觸手,就好似觸碰到什麼禁忌之物一般,猛地往回縮去,而後周天徹再也感覺不到任何異樣。
【是畏懼鎮仙司的方術,還是單純不敢觸碰這條由「混沌」存在血肉嫁接而成的黑死手臂?】
其餘幾人見周天徹無事,亦是上前效仿。
可將手伸進白霧之中後,包括青鸞在內,皆是露出一臉極其噁心的表情。
想來應是跟自己的感覺差不多,都覺得被一個十分噁心且粘稠的觸手纏住。
還未堅持多久,青鸞嘴中發出哇地一聲,第一個把手縮回來,然後無比嫌棄地看著自己袖子。
上面沾滿了某種濕滑粘稠的紅色液體,有點像血,但卻沒有腥味
周敬亦是把手抽回,比起生理性的不適,他臉上更多的是困惑:
「護體靈光沒用,剛一被觸碰,我手上的靈盾就直接消散了,應該不是修仙者所施加的陣法。而是.....」
「某種邪祟,或者與之相關聯的力量。」陸俊在一旁補充道。
不過比起這些——
「校尉,你的手還在裡面放著,你就不覺得這個的感覺太....」
青鸞仿佛想起了剛才的觸感,身上不禁打了一顫。
【萬事藏拙為先,知道我的左臂能夠退散這白霧中的存在就夠了,這種情況下沒必要露出太多底牌】
【雖然青鸞是我的門徒,但.....歸根結底,她還肩負著監督我的職責】
【姑且當做是侵蝕程度太高,對這些東西有了抗性吧】
想到這裡,周天徹保持住左手插入白霧的姿勢,刻意解釋道:「習慣了而已,等你成為校尉之後,你也會熟悉這種感覺的。」
聽見這話,青鸞臉上五官噁心地仿佛要擠到一處,並十分嫌棄地咧起嘴巴發出一聲「咦——」
效仿其餘幾人將手抽回,並假裝甩了甩並不存在的紅色液體後,周天徹略過青鸞,直接與路俊協商道:
「路前輩,接下來——」
「.....既然你能免疫這白霧,那這繩子自然就該由你來牽頭,按照誅邪司平日處置的慣例,可由你走在最前,通過此物系將你三人相互牽住,以此避免進入白霧之後走失。」
未等周天徹說完,陸俊便從自己隨身攜帶的裝備袋裡拿出了兩捆繩子。
編制方法與普通麻繩無異,不過在構成麻繩的編織物上,似乎寫有密密麻麻的某種銘文,想來也是跟「聖命敕封」相似的東西。
「接下來,我不能與你們同行。」路俊繼續補充道,「一來職責所限我不能過於冒險,二來誅邪司擅長的乃是蓬萊界事務,讓我留在這,沒準只會變成你們的累贅。」
「前輩言重了。」
見對方不願繼續深入,看在先前一路相助的份上,周天徹也不好勉強,便雙手作揖表示感謝。
「你且放心,按照父親的說法,我們二人之後還會再見面的。」路俊神色為之一松,「另外....由於先前的斥候進入後無一人歸來,白霧之後有何情況暫且不明,你既是發起者,可有做好最壞情況下的應對之法?」
「自然是.....」
周天徹剛想應下,可當他看向一旁的周敬時,這才想起自己先前備好的蚍蜉已經用掉,便趕忙利用指尖黑血,構築出一個無比簡陋的招引陣法,就著白霧附近喚來一群蚍蜉將其收服。
「........自然是有的。」
不過如此一舉,倒也側面證實眼前這白霧,確實是源自某種邪祟。
隨後,三人按照周天徹在前,青鸞、周敬在後的三角隊列,向著白霧之中進發。
剛一入內,周天感覺到有一股極其濃稠腥臭的濕氣向著自己撲面迎來。
他隨即舉起左臂。
一如方才那般,熱氣即將觸碰到自己之際,卻又猛地退開,從而確保三人能夠在白霧之中順利前行。
行走了不知多久,可能是一個時辰,也可能是半個時辰,也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半天
時間的流速在這裡被徹底模糊化,甚至心跳間隔都失去了規律,無法作為時間計時依據,
平日裡最是灑脫的青鸞,也不禁有些害怕。
通過自己身上與其相連的繩索,周天徹可以明顯感到青鸞握住繩索的手開始有些微微顫抖。
三人咬牙繼續向前走著,突然眼前出現了一縷亮光
一頭鑽入其中,便覺一陣無比清爽的微風向吹拂而過,並有某種類似輕柔窗紗吹拂過臉龐的觸感傳來。
下一瞬,等周天徹再度睜開眼睛,卻是發現自己已經走出了白霧,來到了一處布滿斷壁殘垣的奇怪地方
在眾人正前方,有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坑,其中已被血水填滿,並漂浮有無數斷肢殘體。
而在巨坑周圍,皆是各種斷壁殘垣和倒塌建築,從密集程度來看,應該是一座被徹底摧毀的城市
向著四周探望,周天徹發現在相鄰不遠處,還殘存著一座高聳入雲的閣樓。
雖然看不清閣樓的牌匾,但閣樓外層屋檐、牆壁上,皆雕刻著各種巨型麒麟造型。
「......麒麟閣,那也就是說明,我們腳下就是宛陽城。」
看著血水之中的殘肢斷臂,周天徹大概能想到,先前趕來的斥候們都是什麼下場了。
「不僅如此.....」一旁的周敬施展神通極目遠眺後補充道,「閣樓正門,已經被替換成了一間厚重木門,其上雕刻有三界九地三十三重天圖,在木門前方,同樣有三個死囚被拴死在座椅上。」
一切,都跟先前醫館地窖之中的情況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