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終南山,老婦鳴冤
三界平定之後,鍾馗沒有接如來和玉帝的封賞。
靈山佛祖要封他做天地伏魔帝君,受萬佛朝拜;玉皇大帝要封他做三界伏魔大元帥,賞黃金萬兩,賜天波府那樣的宅子。他都搖了搖頭,說當神仙太拘束,不如在人間自在。如來和玉帝也不勉強,只說人間若有妖邪作祟,三界若有不平之事,隨時可以請他出手。鍾馗謝了,帶著含煙和老黑虎,下了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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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地府當判官,也沒有去天庭領差事。他回了終南山。
終南山深處,有他當年修道的那座破道觀。道觀叫伏魔觀,不大,只有三間瓦房,一個小院,院角種了幾棵桃樹——那是他當年親手種的,如今十幾年過去,桃樹早已長粗,每年春天開一樹粉白的花,結一院甜甜的桃。道觀的門是舊木板釘的,風吹過就吱呀響。門口掛著一副對聯,是他自己寫的,字寫得黑大粗壯,力透紙背:舉頭三尺有神明,人間自有公道在。橫批四個大字:問心無愧。
他也不天天待在觀里。平日裡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衫,背上背著那把軒轅劍——劍不再用來斬毀天滅地的黑蓮魔頭,只用來走人間路,管人間事。含煙提著藥箱跟在他身邊,老黑虎搖著尾巴走在前面。他們在人間四處走,遇到小鬼作祟就收了,遇到百姓有冤案就管,遇到沒錢吃飯的窮人,就把身上帶的碎銀子掏出來給人家,遇到餓肚子的孩子,就買兩個饅頭塞過去。日子過得逍遙自在,比當天神舒服多了。
山下的百姓都知道終南山上住著個鐘天師。黑臉,虬髯,看著凶,心卻軟得很。他身邊跟著個漂亮的醫仙姑娘,會扎針,會治病,不收錢;還有一隻通人性的黑老虎,不咬人,還會幫著山裡的獵戶找迷路的孩子。誰家撞了邪、丟了牛、有解不開的冤屈,爬上山找他,他從來不會拒絕,也不收錢。最多管一頓飯,給一碗酒,他就樂呵呵地幫你把事辦了。
入秋的天,涼得早。天剛蒙蒙亮,山霧還沒散,道觀的門就被敲響了。
鍾馗這時候正蹲在院子裡劈柴。他脫了外衫,只穿一件短褂,露出胳膊上結實的肌肉,一斧子下去,乾柴應聲裂成兩半。聽見敲門聲,他把斧子往柴堆上一靠,擦了擦手,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個頭髮全白的老婦人。
她穿一件打了好幾層補丁的粗布衣服,腳上的布鞋磨穿了底,腳趾頭露在外面,凍得發紫。手裡拄著一根木棍,是半路折的樹枝,樹皮都磨掉了,光溜溜的。她臉上全是皺紋,像被風吹皺的核桃皮,眼睛哭得紅腫,眼窩深陷,看見開門的鐘馗,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話沒說出來,噗通一聲就跪下了,膝蓋砸在青石板上,咚的一聲響。話沒說出口,先哭出了聲。
她哭得太厲害了,肩膀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斷斷續續地喊:鍾天師……求您……求您給我兒子做主啊……
鍾馗趕緊把她扶起來。他的手大,力氣也大,輕輕一托就把老人扶了起來。老人的身子輕得像一片枯樹葉,他扶著的時候能感覺到她胳膊上的骨頭硌得慌。他把老人讓進屋裡,含煙聽見聲音,趕緊從裡屋出來,給老人倒了熱水,又拿了兩個自己蒸的乾糧,遞到老人手裡。
老人捧著熱水杯,手一直在抖。喝了半杯熱水,緩了好半天,才斷斷續續說出了事情的經過。
她姓王,是河南陳州人。丈夫死得早,一個寡婦人家,靠給人縫補洗衣服、種兩畝薄田,拉扯著兒子李硯長大。兒子從小聰明,讀書好,是十里八鄉有名的神童。先生說這孩子將來一定有出息,是狀元的料子。她聽了高興,就更省吃儉用,供兒子讀書。十年前進京趕考前一天晚上,兒子坐在油燈下給她縫補衣裳,說:娘,等我考中了,就接您去京城享福。給您蓋新房子,給您買新棉襖,冬天不讓您再凍手。她聽了,笑著抹眼淚,說娘不要新棉襖,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結果這一走,就再也沒回來。
她在家等了半年,沒等到兒子的喜報,也沒等到兒子的人。她心裡慌了,鎖了家門,一路討飯進京找兒子。到了京城,官府的人給她翻出卷宗,說她兒子科舉的時候夾帶小抄作弊,被當場查獲,革去功名收押候審,在獄中畏罪潛逃了。卷宗寫得清清楚楚,簽字畫押齊全,讓她別找了,找也找不到。
她不信。
她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那孩子從小老實,膽子小,連偷拿鄰居一個雞蛋都不敢。鄰居家的雞跑到自家院子下了蛋,他都要捧著給人送回去。先生誇他品行端正,將來是個清官。這樣的孩子,怎麼可能作弊?怎麼可能跑?
她就在京城住了下來。一邊給人縫洗衣服、給大戶人家當老媽子餬口,一邊告狀。這一告,就是十年。
從府衙告到刑部,從刑部告到大理寺,所有的衙門都跑遍了。門房不讓進,她就跪在門口等;差役趕她走,她就爬起來再跪。有的差役可憐她,給她一口水喝;有的差役嫌她煩,踢她打她,把她扔出衙門。十年下來,她頭髮全白了,眼睛快哭瞎了,老家的房子賣了,錢也花光了,身上的衣服補了又補,鞋磨破了一雙又一雙。有人說她是瘋婆子,有人勸她算了,說人都沒了,告也沒用。她不聽。她只有這一個兒子,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她要給兒子討個公道。
後來她聽人說,終南山的鐘天師管人間不平事,不管多大的冤屈,只要找到他,他就管。她就一路討飯往終南山走。走了整整三個月,鞋磨破了三雙,腳上的泡爛了又長,長了又爛。路上遇到下雨,就躲在破廟裡過夜;遇到好心人,給她一口飯吃;遇到野狗,她就拄著棍子跟狗對峙。她不敢病,不敢死,她怕自己死了,兒子的冤屈就再也沒人管了。終於,在一個秋天的清晨,她走到了伏魔觀門口。
鍾天師,我兒子不是那種人……他不可能作弊……他臨走前還跟我說,等他考中了,就給我蓋新房子,給我買新棉襖……他怎麼會跑呢……求您給我做主啊……
王婆婆說著,又要跪下。鍾馗趕緊扶住她。他扶著老人胳膊的手,指節攥得發白。
他太懂這種感覺了。
一千多年前,他也是十年寒窗,考中了狀元。就因為長得醜,被革了功名,撞死在金殿上。如果那時候有人願意站出來給他說句公道話,如果那時候有人願意信他一次,他也不至於一頭撞在龍柱上,血濺金鑾殿。他看著眼前這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老婦人,就像看到了當年自己的母親——那個在老家等他中狀元,最後只等回一具棺材的老母親。她也是這樣,頭髮白了,眼睛哭瞎了,抱著他的棺材,哭了三天三夜,最後哭瞎了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很穩,一字一句:老人家,你放心。這個案子,我管了。如果李硯真的是被冤枉的,我一定給你一個公道。如果是那些貪官污吏害了他,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當天,鍾馗就收拾東西。他把軒轅劍背在背上,含煙收拾了藥箱,老黑虎蹲在門口等。王婆婆年紀大了,走不動遠路,鍾馗就找了輛牛車,讓她坐在車上,一行人下山往長安去。
剛下山走了沒多遠,就聽見雲頭上有人喊:老鍾!你這是去哪兒啊?帶俺一個!
抬頭一看,悟空叼著個桃子,一個筋斗從雲頭上翻下來,毛臉上滿是笑:俺在花果山待著無聊,聽小猴來報,說你要去京城查案子,俺來湊個熱鬧!剛好俺好久沒吃張老漢家的餛飩了,想得慌!
鍾馗看著他,也笑了:行,一起去。管夠餛飩。
悟空樂得蹦了個高,蹦到老黑虎背上,老黑虎不滿地哼了一聲,甩了甩尾巴,沒把他甩下來。
一人一猴一女一虎,加上坐在牛車上的王婆婆,一路往長安走。路上也不著急,遇到什麼事就管什麼事:有個吊死鬼在村口找替身,鍾馗上去跟她聊了半天——她是被地主逼債逼得上吊的,死後怨氣不散,要找替身才能投胎。鍾馗勸了她幾句,說你自己受了苦,何必再害別人?那鬼聽了,哭了一場,鍾馗給她念了段超度經,送她去投胎了。有個地主強占民田,把農民的地契搶了,還打了人。鍾馗把地主叫來,也沒打他,就跟他坐在田埂上聊了半個時辰,也不知道說了什麼,地主聽得滿頭大汗,當場就把地契還給了農民,還賠了五十兩銀子,臨走前連連作揖,說以後再也不敢了。有個小孩受了驚嚇丟了魂,發燒說胡話,含煙給扎了幾針,叫了叫魂,當天晚上小孩就退了燒,蹦蹦跳跳地出來玩了。
一路走一路管閒事,走了半個月,才遠遠望見長安城的城牆。
遠遠看見長安城頭的時候,王婆婆忽然哭了。她撩起衣襟擦眼淚,說:十年了,我又回來了。硯兒,娘帶你回家。
中·長安城,十年沉冤
到了長安,先把王婆婆安頓在一家乾淨的客棧里。客棧老闆聽說來的是終南山鍾天師,死活不肯收房錢,說當年長安鬧黑蓮兵的時候,鍾天師救過全城百姓,住店是應該的。鍾馗拗不過他,只好讓他收下。
安頓好王婆婆,幾人就開始查這個案子。
第一步,先去貢院翻十年前的科舉卷宗。管卷宗的小吏是個瘦老頭,一開始不肯給,說要衙門的批文,沒有批文誰來也不能看。悟空也不跟他廢話,從耳朵里掏出金箍棒,晃了晃,碗口粗的棒子往公案上一放,壓得公案吱呀響。小吏臉都白了,趕緊點頭,說大聖稍等,小的這就去拿,這就去拿。沒一會兒,就把十年前的卷宗全抱了出來,堆了滿滿一桌子。
翻到李硯那一屆的卷宗,果然寫得清清楚楚:考生李硯,夾帶小抄,當場查獲,革去功名,收押候審,獄中畏罪潛逃。簽字畫押的人,是當年的主考官,現在的禮部侍郎張四維。卷宗里附帶著所謂的證據——一張寫滿了小抄的紙,皺皺巴巴的,說是從李硯靴子裡搜出來的。
鍾馗拿起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皺起了眉。
含煙是醫仙傳人,從小跟著師父讀書識字,對筆跡最是敏感。她拿過那張紙,對著光看了半天,又翻出李硯當年的試卷對比,說:不對。這張紙上的字,和李硯試卷上的字,不是同一個人寫的。李硯的字學的是柳公權,瘦硬挺拔,筆鋒如刀,每個字都端端正正;這上面的字軟塌塌的,肥而無骨,筆鋒全是圓的,像是養尊處優的人寫的,不是窮書生的字。而且這紙是京城最有名的宣紙坊出的上好淨皮宣,要五兩銀子一張——五兩銀子,夠普通人家吃半年的。李硯是窮書生,進京趕考的路費都是鄉親們湊的,怎麼可能買這麼貴的紙寫小抄?
正說著,門外有人笑:我當是誰在這兒翻舊卷宗,原來是鍾天師。
眾人回頭一看,是楊戩。他穿著一身尋常的青衫,手裡牽著哮天犬,身後跟著沉香——他兒子沉香在長安國子監讀書,他是來看兒子的,聽說鍾馗在查十年前的舊案,就過來幫忙。他聽含煙說完,點了點頭,額間天眼微微睜開,七彩光芒在那張所謂的小抄紙上一掃,就道:這張紙上一共有四枚指紋。除了李硯的,還有三個人的,其中一枚指紋,是左手拇指,指腹有一塊薄繭——那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位置和形狀,跟卷宗末尾張四維的簽字畫押的指紋一模一樣。而且這張紙上的墨,是上等的徽墨,色澤黑亮,帶淡淡松煙香;李硯試卷上的墨,是最便宜的松煙墨,色澤發灰,一聞就知道。這墨,跟張四維平時給門生寫帖子用的墨,是同一種。
證據有問題。這案子,是栽贓。
幾人又去了當年關押李硯的天牢。十年過去,天牢里的獄卒換了一批又一批。好不容易找到當年值班的那個老獄卒,他早就不在天牢當差了,在城西開了個小酒館,賣散酒和花生。濟公搖著破蒲扇,拎著兩壺好酒、兩斤醬牛肉去找他喝酒。老獄卒一開始支支吾吾不肯說,濟公也不逼他,就跟他喝酒,聊家常,聊天牢里的舊事。喝到第三壺,老獄卒喝多了,臉漲得通紅,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摔,捂著臉哭了。
他哭著說了實話:
十年前科舉放榜前一天晚上,張四維帶著幾個家丁進了天牢,單獨提審李硯,把牢里的人都趕了出去。他守在門口,聽見裡面傳來爭吵聲,有打罵聲,有李硯的喊聲,說我沒有作弊,你憑什麼革我的功名?後來聲音就沒了。後半夜,張四維出來,說李硯畏罪潛逃了。可他那天晚上一直守在門口,根本沒看見有人從牢里出去。後半夜,他親眼看見幾個家丁抬著一個卷著蓆子的東西從後門出去了,蓆子縫裡還滴著血,滴了一路。
張四維給了他一百兩銀子,讓他不要說出去。他拿了錢,怕被殺人滅口,當天就辭了差事,回鄉下種了十年地,上個月才回來,開了這個小酒館。這十年,他天天做噩夢,夢見那個穿青布長衫的年輕書生,渾身是血站在他床頭,問他為什麼不救他。他每次從夢裡醒過來,渾身都是冷汗。
我知道那孩子是冤枉的……我拿了昧心錢,我不是人……老獄卒說著,狠狠扇了自己兩個耳光,打得嘴角流血,哭得撕心裂肺。
線索到這裡,又斷了一截。那天晚上抬出去的蓆子,抬去了哪裡?屍體埋在哪裡?沒有人知道。
張四維現在是禮部侍郎,官高權重。這些年他在京城經營許久,黨羽眾多,貪了不少錢,勢力很大。沒有確鑿的證據,根本動不了他。而且查下去才發現,這十年裡,他不只害了李硯一個人。和李硯同科的還有三個考生,都是文章寫得極好的窮書生,因為不肯幫他舞弊,不肯給他送銀子買名次,都被他以各種理由革了功名:兩個說是在牢里病死了,一個說是瘋了之後跳了護城河。家裡人告了很多年,都被他壓了下來,告不贏。
查案查到第五天,麻煩上門了。
先是幾個地痞流氓來王婆婆住的客棧鬧事,說王婆婆欠了他們銀子,要把她趕出去。剛闖進客棧院子,老黑虎從門後走出來,吼了一聲,聲如洪鐘,嚇得那幾個地痞屁滾尿流,跑的時候摔了個狗吃屎,連滾帶爬地跑了。然後是刑部的人來,說鍾馗私查卷宗,干預地方公務,要把他抓回去問罪。剛好哪吒踩著風火輪從天上下來,說是來長安吃包子,聽說有人找鍾天師的麻煩,把火尖槍往地上一插,槍尖入地三尺,震得地面都晃了晃。那些差役嚇得臉都白了,屁滾尿流地跑了。再然後,張四維派了個管家,送來一千兩銀子,笑容滿面地說一點小意思,天師遠道而來辛苦,這點銀子給天師喝茶,案子的事就不用查了,對大家都好。鍾馗讓悟空把銀子扔了出去,悟空拎著那管家的後領子,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拎到客棧門口,一腳踢出去,摔得管家七葷八素,爬起來抱著銀子跑了。
看來這個張四維,是真的有鬼。鍾馗冷笑著說,他越急著掩蓋,就說明他越怕。
可屍體找不到,就沒有最關鍵的證據。只有人證和偽造的物證,定不了他的罪。他大可以推說小抄是獄卒放的,人是家丁殺的,他什麼都不知道。
眾人正在客棧里發愁,老黑虎忽然叫了起來。它鼻子靈,在城裡轉了三圈,最後停在城西的亂葬崗,對著一塊荒地刨個不停,爪子刨得泥土亂飛,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嗚聲。楊戩跟著過去,開天眼往下一看,臉色沉了下來:地底下埋著四具白骨,骨頭上面還有刀傷和勒痕,埋了十年了。
眾人動手挖。挖了三尺深,四具白骨露了出來。白骨已經爛得差不多了,但是其中一具白骨的右手手骨里,緊緊攥著半個銅扣子。銅扣子已經鏽成了綠色,上面還能依稀看出刻著一個李字。
王婆婆被接過來,一看見那個銅扣子,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了,撲在白骨上,哭得暈過去三次。她認得出這個銅扣子——這是她當年親手給兒子縫在衣服上的。兒子進京趕考之前,她怕他走丟了,特意找銅匠打了四個銅扣子,每個扣子上都刻了他的姓,縫在他的長衫上。兒子走的時候,穿著那件長衫,笑著說娘,等我回來。
四具白骨,正是李硯和另外三個被害死的考生。
現在物證有了——偽造的小抄,刻著李字的銅扣子,白骨上的勒痕;人證也有了——當年的老獄卒。但是還差最後一樣東西:張四維這些年受賄舞弊、殺人害命的帳冊。張四維在朝里經營多年,黨羽眾多,只殺他一個人不夠,只有拿到帳冊,才能把他和他的餘黨一網打盡,不讓更多的考生受害。
當天晚上,悟空一個筋斗翻進張四維的侍郎府。他是齊天大聖,什麼府第的門能攔得住他?他變成一隻小蜜蜂,在府里飛了一圈又一圈,找了半夜,終於在書房的密室里找到了那本帳冊。帳冊是黑皮封面,上面記著這十年張四維收了多少賄賂,幫多少富家子弟買了名次,害了多少人,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年月日、銀子數目、送銀子的人,一樁樁一件件,明明白白。上面甚至還記著當年盧杞當權的時候,他給盧杞送了多少銀子,買了這個禮部侍郎的位置;盧杞倒了之後,他又給哪些上官送了銀子,才保住了官位,還升了一級。
證據確鑿。鐵證如山。
下·長安縣,鐵案昭雪
第二天一早,鍾馗帶著人證物證,直接去了刑部衙門,擊鼓鳴冤。
刑部尚書本來還想護著張四維——他這些年也收了張四維不少銀子。可他抬頭一看,鍾馗手裡拿著軒轅劍,旁邊站著齊天大聖孫悟空、顯聖真君楊戩、三壇海會大神哪吒、濟公活佛,一個個都看著他,嚇得腿都軟了。他心裡明白,這案子要是敢壓,自己的烏紗帽保不住不說,腦袋都可能搬家。立刻升堂,一拍驚堂木,派人去侍郎府抓張四維。
張四維被抓來的時候,還穿著紫色的官服,一臉囂張。他站在大堂上,昂首挺胸,說我是朝廷命官,三品侍郎,你們憑什麼抓我?我要見陛下!我要告你們誣賴朝廷命官!
鍾馗坐在大堂一側,也不跟他吵,只是把證據一件件擺在他面前。
第一件,那張偽造的小抄紙。含煙指著筆跡給他看,楊戩指出他的指紋和墨痕。
第二件,老獄卒的證詞。老獄卒跪在堂上,把十年前那天晚上的事一五一十說了,說完連連磕頭,說自己拿了昧心錢,願意領罪。
第三件,城西亂葬崗挖出來的四具白骨,白骨上的勒痕,還有那半個刻著李字的銅扣子。王婆婆被扶上堂,捧著那個銅扣子,哭得說不出話。
第四件,從他書房密室里搜出來的十年受賄帳冊,翻開擺在他面前。
每擺一件,張四維的臉就白一分。等到帳冊擺到他面前的時候,他腿一軟,癱在地上,面如死灰,額頭上的汗像水一樣往下淌,把官袍的領子都打濕了。但他還是嘴硬,哆嗦著說:這些……這些都是你們偽造的!我沒有害人!是他們自己作弊!他們自己病死的!是家丁自作主張殺的人,我不知道!
鍾馗看著他,緩緩開口:張四維,你十年寒窗,也讀過聖賢書,也考中過進士,也做過地方官。你剛當官的時候,也想過做個清官,做個好官,是不是?你第一次收銀子的時候,也害怕過,也睡不著覺,是不是?後來收得多了,就習慣了,膽子就大了。四個寒窗苦讀的書生,十年苦讀,就因為擋了你的財路,你就把他們勒死在牢里,埋在亂葬崗。他們的母親,告了十年狀,頭髮白了,眼睛快哭瞎了。你晚上睡覺的時候,就沒夢見過他們站在你床頭,問你為什麼?
張四維坐在地上,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看著堂上擺著的證據,看著堂外圍觀的百姓憤怒的眼神,看著跪在旁邊哭的王婆婆,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他哇的一聲哭出來,一邊哭一邊磕頭,把額頭都磕破了,一五一十全招了。
十年前科舉,他收了幾個富家子弟一共三萬兩銀子,要幫他們買狀元、買進士的位置。可李硯四個窮書生的文章寫得太好了,考官們都點了頭,肯定會考在前面,占了買名次富家子弟的位置。他就想了個法子,偽造了小抄,趁李硯他們不注意,塞進他們的靴子裡,栽贓他們夾帶,把他們抓進大牢。一開始他只是想革了他們的功名,打發回家。可李硯性子烈,在牢里不肯服軟,說要告御狀,要把他受賄的事捅到皇帝那裡去。他怕事情敗露,就一不做二不休,在牢里把四個人都勒死了,半夜抬去亂葬崗埋了。對外說他們要麼潛逃,要麼病死,要麼瘋了跳河。這十年他靠科舉舞弊收了幾十萬兩銀子,害死了十幾條人命。盧杞倒了之後,他又靠錢打點上官,不僅沒被牽連,還升了禮部侍郎。他本來以為這件事神不知鬼不覺,埋在地下十年了,再也不會有人知道,沒想到被鍾馗翻了出來。
案子審清楚的消息傳出去,整個長安都炸了。
十年了。四個寒窗苦讀的書生,就因為擋了貪官的財路,被害死在牢里,家裡人告了十年狀都告不贏。百姓們聽了,個個義憤填膺,圍在刑部衙門門口,里三層外三層,人山人海,喊殺張四維的聲音,震得衙門的瓦片都在響。
按照大唐律法,張四維判了斬立決,所有參與舞弊的官員、差役,全部按律查辦,該殺的殺,該關的關,該流放的流放,一個都沒漏。李硯四個人的屍骨,重新裝殮,用官禮厚葬,朝廷下旨恢復他們的功名,給他們家裡發了撫恤銀子。
斬首那天,長安的百姓圍在刑場周圍,水泄不通。看見張四維人頭落地,都拍手稱快。王婆婆穿著含煙給她買的新棉襖,在李硯的墳前燒了紙錢,哭著說:硯兒啊,鍾天師給你報仇了……你可以瞑目了……娘帶你回家……
鍾馗站在墳前,給李硯上了三炷香。風捲起紙灰,打著旋兒飄向天空。他心裡明白,不是所有冤案都能等到昭雪的一天。這十年裡,要是王婆婆放棄了,要是她走不到終南山,要是沒有這些兄弟幫忙,這個案子可能就永遠沉在亂葬崗底下,再也沒人知道了。但他能管一件是一件,能昭雪一個冤案是一個,能救一個人是一個。這就夠了。
案子結了,張老漢的孫子的餛飩攤又開了。大家圍坐在攤子邊吃餛飩,熱熱鬧鬧的。悟空吃了五碗還喊不夠,讓老闆再下三碗;哪吒吃了八碗,辣得直伸舌頭,吸溜吸溜地喊爽;楊戩的餛飩特意不放香菜,他挑了挑餛飩,說老闆手藝比以前好了;濟公喝著小酒啃狗腿,說這餛飩配酒,天下第一;含煙給王婆婆也端了一碗餛飩,湯里多放了蝦皮和蔥花,熱乎乎的;老黑虎趴在桌子底下啃骨頭,尾巴晃來晃去,偶爾有人丟給它一塊肉,它就嗚嗚兩聲表示感謝。
王婆婆要回陳州老家了。她穿著含煙給她買的新棉襖,手裡拿著朝廷給的撫恤銀子,臨走前對著鍾馗深深鞠了一躬,說鍾天師,您的大恩大德,老婆子我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您。
鍾馗趕緊扶住她,說老人家,不用謝我。是您十年不放棄,一直告狀,一步一步走到終南山,您兒子的冤屈才能昭雪。您記住,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只要堅持,公道總會來的。
王婆婆抹著眼淚點了點頭,一個人回陳州去了。她走的時候,背好像沒那麼駝了,腳步也穩了。
吃完餛飩,大家坐在攤子邊曬太陽聊天。悟空啃著桃子,忽然問:老鍾,你說這太平盛世,怎麼還有這麼多壞人啊?無天都死了,大魔頭都沒了,怎麼還有貪官害人啊?
鍾馗喝了一口熱餛飩湯,看著街上人來人往的百姓。看著賣糖葫蘆的小販扛著草把子走過,看著追跑打鬧的孩子舉著風車跑,看著牽著孫子過馬路的老婆婆,看著新嫁娘坐著花轎吹吹打打地走過,看著街邊茶館裡說書人拍著醒木講故事。他笑了笑,說:太平盛世不是沒有壞人,不是沒有冤案。
以前有無天那樣的大魔頭,要毀了整個三界,我們就去打大魔頭。現在大魔頭沒了,人間還有小惡——有貪官,有刁民,有冤案,有不平事。我們就去管這些小事。
斬妖除魔不是一定要打毀天滅地的大仗。給老百姓斷冤案,幫老百姓找丟失的牛,給餓肚子的窮人一碗飯吃,給受委屈的人說句公道話,這也是伏魔,這也是修道。
什麼是道?
道不在天上,不在靈山,不在經書上。道就在這一碗熱餛飩里,在老百姓的笑臉里,在每一個人心裡那點不願意放棄的善念里。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公道。
只要有人願意站出來管閒事,這世道,就壞不了。
眾人聽了,都點了點頭。
風一吹,街邊的柳樹條晃了晃,幾片柳葉飄下來,落在餛飩碗裡。陽光灑在每個人身上,暖乎乎的。
遠處傳來敲鑼打鼓的聲音,是新科狀元遊街的隊伍。敲鑼打鼓從朱雀大街走過,新科狀元穿著紅袍,騎著高頭大馬,臉上滿是意氣風發的笑容。街邊的百姓往他身上扔花,孩子們跟在隊伍後面跑,笑著鬧著。
鍾馗看著那個年輕的狀元,想起了一千多年前的自己。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穿著紅袍,騎著高頭大馬,從這條街上走過,以為自己能為百姓做一番事業,以為公道自在人心。後來他撞死在金殿上,以為自己的一腔熱血都餵了狗。可現在他知道,公道從來不會死。它可能會遲到,可能會被埋在亂葬崗底下十年,可能會讓一個老婦人走三個月的路才能找到,但它終究會來。
他笑了笑,低頭把碗裡的餛飩吃完,湯也喝得乾乾淨淨。張老漢的孫子過來問他要不要再來一碗,他搖了搖頭,說夠了,吃飽了。
陽光正好,風也暖和。街上人來人往,熱熱鬧鬧的。這就是他當年拼命要護著的人間。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