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大雷音,黑蓮覆佛】
十三人從天波府出來的時候,穆桂英一直送到城門口。這位掛帥多年的女將軍,此刻卸了甲,只穿一身素淨的衣裳,手裡卻還攥著那杆隨她征戰半生的梨花槍。她解下自己的披風,披在鍾馗肩上,說西天路上風大,這披風隨她擋過塞外的風沙,也見過中原的暴雨,如今送與鍾天師,也算沾一沾人間的煙火氣,護一護路上的平安。
鍾馗沒有推辭。他謝了一聲,把披風繫緊,領著眾人往西去了。走出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穆桂英還站在城門口,一身素衣,手裡攥著那杆梨花槍,像一尊雕像。他朝她抱了抱拳,她也回了一禮。
含煙沒有來送行。她昨晚替他收拾行囊,把傷藥、乾糧、乾淨衣裳一件件碼好,又一遍遍檢查,像要把整間屋子都塞進他的包袱里。鍾馗說:夠了,夠了。含煙低著頭,輕聲說:你總是說夠了。上次你說夠了,回來的時候,身上多了十七道傷。
鍾馗沉默了片刻,說:這次不會。
含煙抬起頭,眼圈有些紅:你每次都說不會。她說:我不攔你。你去做你該做的事。我只求你一件事——活著回來。你答應我。
鍾馗看著她的眼睛,鄭重地點了點頭:我答應你。
這一路向西,走的是當年唐僧取經的路。隊伍里,誰也不說話,只聽見腳步聲踏在焦土上,沙沙地響。走了一陣,八戒先憋不住了,咕噥道:猴哥,你說咱們這一去,到底有幾分把握?俺老豬倒不是怕死,就是捨不得高老莊那幾畝地,還有翠蘭做的醬肘子。
悟空回頭白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見過俺老孫打沒把握的仗?放心,天塌下來,有俺老孫頂著。
濟公搖著破蒲扇,嘿嘿一笑:老豬,你猴哥的把握,就跟他的頭髮一樣多——看著多,其實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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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都笑了。笑歸笑,心裡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楊戩走在最後,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偶爾抬頭看看天。鍾馗注意到他的目光,放慢腳步和他並肩:灌江口那邊,可有消息?
楊戩收回目光,淡淡道:母親安好,梅山六兄弟守著。我來之前,她只說了一句話——此去靈山,不管輸贏,活著回來。
鍾馗點了點頭:會的。
走了三日,遠遠望見一座被黑雲壓著的山影,眾人心裡都是一沉。那便是靈山了。可靈山腳下,先迎上來的不是無天的黑蓮兵,而是一群逃難的百姓。他們拖家帶口,身上背著鍋碗,懷裡抱著孩子,哭哭啼啼地往東跑。一個白髮的老漢拉住鍾馗的馬韁,顫聲道:這位官爺,前面去不得啊!靈山讓黑蓮大王占了,見人就殺,見廟就燒,你們快回頭吧!
鍾馗翻身下馬,扶住老漢:老人家,你們從靈山來?
老漢點頭,抹了一把淚:我是山下村裡的人。黑蓮大王占了靈山之後,把山下十里八村全占了,逼我們給他修黑蓮台,挖黑蓮坑。誰要是不肯,當場就打殺。我那兒子,就是不肯給他挖坑,被打斷了腿,現在還躺在家裡。我們實在活不下去了,才拖家帶口往東逃。
鍾馗聽了,沉默片刻,從懷裡掏出幾兩碎銀,塞進老漢手裡:老人家,拿著這些錢,往東走,過了黃河,去天波府找佘太君,就說鍾馗讓你們去的,她會安頓你們。
老漢千恩萬謝地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忽然跪下來,咚咚磕了三個頭:恩公,您是好人。老天爺會保佑好人的。
鍾馗把老漢扶起來,目送他們走遠,才翻身上馬。他握著韁繩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只是千年過去,路上早沒了當年的祥雲瑞氣,也沒了當年那支師徒四人的隊伍。越往西走,天越矮,雲越低。到了後來,天上壓著一層鉛灰色的烏雲,沉甸甸的,仿佛隨時要塌下來。路兩旁的草木全是焦黑的,像是被什麼大火燎過,又像是被什麼毒汁澆過,根根直立,伸手一碰,便碎成一蓬黑灰。
悟空蹲在路邊,捻起一撮黑灰,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臉色難得的凝重。他把黑灰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到太陽底下照了照,才開口:是黑蓮的毒。這毒不傷人血肉,專蝕人精氣。俺老孫當年大鬧天宮,見過不少邪門東西,可像這麼陰毒的,頭一回見。這毒要是散進三界的水脈里,不出三年,三界就再沒有一個活人了。
八戒聽得打了個哆嗦:猴哥,你、你別嚇老豬。悟空白了他一眼:嚇你?俺老孫要是嚇你,早就把你嚇回高老莊了。這毒不傷草木,專傷生靈。草木焦了還能再長,人心要是焦了,就再難轉回來了。
八戒扛著釘鈀,喘著粗氣,一雙大耳朵耷拉著:猴哥,你別說了,越說老豬心裡越沒底。你說那無天,好端端的佛不學,非要學什麼魔,好好的一家人,現在弄成這樣。
沙僧默默地把行李往肩上緊了緊,低聲說:二師兄,那是他的選擇。咱們管不著,也管不了。咱們能管的,是別讓他把別人的日子也毀了。
沿途的寺廟全毀了。有的是被火燒的,樑柱塌了大半,只剩一堵焦牆立著;有的是被拆的,磚瓦散了一地,佛龕里的佛像被砸得七零八落,斷頭的斷頭,缺手的缺手,歪歪斜斜倒在草叢裡。濟公一路走一路嘆氣,搖著他那把破蒲扇,嘴裡念叨著罪過罪過,卻破天荒的沒有啃他的狗腿。
偶爾能看見幾個逃出來的小和尚,灰頭土臉,身上帶著傷。見了十三人,先是驚,後是怕,等看清了鍾馗腰間的軒轅劍,忽然哇的一聲哭出來。
一個十四五歲的小沙彌跪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鍾天師,是鍾天師嗎?我們等您等得好苦啊!
鍾馗扶他起來,問他靈山的情況。小沙彌抹著眼淚說:無天占了靈山三個月了。五百羅漢戰死了三百,剩下的全被關在阿鼻地獄裡,日日受刑。三千揭諦反了一半,跟著無天的,幫著無天封山鎖林;不肯降的,要麼被打散了修為,要麼被關進了大牢。如來佛祖的金身,被無天用黑蓮封印在大雷音寺的蓮台底下。諸佛都被打散了修為,困在寺里出不來,連消息都傳不出來。我們這些沒本事的小沙彌,趁亂從後山鑽出來逃命,一路跑,一路躲,才跑到這裡。
小沙彌抹著眼淚說:無天剛來的時候,不是這樣的。他先是以講經的名義進了靈山,舌燦蓮花,說得連幾位古佛都點頭稱讚。後來他忽然發難,用黑蓮封了靈山,把諸佛都困住。我們這才知道,他這五千年,一直在等這一天。他等這一天,等了五千年啊。鍾天師,您說,一個人要恨到什麼地步,才會花五千年去等一個復仇的機會?
鍾馗沒有回答。他拍拍小沙彌的頭,說:你走吧。這裡的事,交給我們。
小沙彌說:鍾天師,您一定要救救靈山,救救佛祖啊。佛祖待我們很好的,他從不讓我們跪他,他說跪多了,膝蓋就彎了,人就站不直了。
鍾馗拍了拍他肩上的灰,說:放心,我們就是為這個來的。你往東走,過了黃河,找天波府,找佘太君,她會安頓你們。
小沙彌磕了個頭,哭著走了。
抵達靈山腳下的時候,所有人都怔住了。
大雷音寺的金色琉璃瓦,全被黑蓮蓋住了。整座靈山被一層厚厚的黑色蓮瓣裹著,像一隻巨大的黑蓮倒扣在山頭。山門口那兩尊哼哈二將的神像被砸爛了,四天王的法寶扔在地上,落滿了灰。乾坤傘破了個大洞,琵琶的弦斷了,那寶劍斜插在土裡,生了鏽。曾經香火鼎盛、梵音不絕的靈山聖地,如今死寂一片,只有風穿過黑蓮瓣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什麼人在哭。
曾經鋪滿鮮花的靈山石階,如今落滿了黑蓮的碎瓣,踩上去黏黏膩膩,像踩在一層腐肉上。山道兩旁的菩提樹,葉子全枯黃了,一片一片落下來,落在地上也不腐爛,就那麼乾枯著,像一具具小小的屍體。山泉斷流了,泉眼被黑蓮堵死,只有一股黑水從石縫裡滲出來,蜿蜒而下,散發著腥甜的氣味。
老黑虎在山腳停下,抽了抽鼻子,低聲道:這味道不對。這黑蓮……它在吸靈山的根。
鍾馗點頭:靈山是三界佛脈所系,無天把黑蓮種在這裡,是要把佛脈連根拔起,斷了三界的正氣源頭。他不僅要贏這一仗,還要讓三界再無翻身之地。
漫山遍野都是黑蓮兵,烏壓壓的,怕有百萬之眾,把大雷音寺圍得水泄不通。而無天沒有坐在蓮台上當他的佛祖,他就站在大雷音寺的山門口。一身黑袍,黑髮及腰,額間的黑蓮印記亮得刺眼。他身後站著僅剩的幾個黑蓮法王,手裡捧著被捆成粽子的燃燈古佛、彌勒佛,還有幾十個投降了的羅漢,垂頭喪氣地站在一邊。
被捆著的燃燈古佛看見鍾馗,蒼老的眼睛裡亮起一絲光。他嘴唇翕動,用盡力氣喊了一聲:鍾天師!別管我們!無天要的是舍利子,你們快走!話音未落,一道黑蓮封住了他的嘴。無天回頭看了一眼,淡淡道:燃燈,你自身難保,還惦記著別人。這倒讓我想起當年——我跪在靈山門外的時候,可沒人為我說一句話。
看見十三人上來,無天笑了。他的笑不像盧杞那樣陰惻惻的,反倒有一種說不出的坦蕩,仿佛他等的就是這一刻:你們來得比我預想的快。十六顆舍利子都找齊了?不錯,比我預計的早了三天。
十三人一字排開,站在靈山腳下。風從山巔吹下來,吹動他們的衣袍。悟空站在最左,金箍棒拄在地上,棒身嗡嗡低鳴,像一頭甦醒的猛獸在舔舐爪牙。楊戩站在他身側,三尖兩刃刀斜指地面,天眼裡神光流轉,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哪吒踩著風火輪,半懸在空中,火尖槍上的紅纓獵獵作響。觀音雙手合十,玉淨瓶里的楊柳枝垂下來,滴著清露。濟公還是那副邋遢模樣,破蒲扇搖著,可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鍾馗提著軒轅劍站在最前面。劍身上還留著和潘仁美大戰時崩出來的缺口,那一戰打得日月無光,劍都斷了三寸。他目光越過無天,落在被捆著的燃燈古佛身上,又收回來,看著無天,聲音平靜,一字一句:無天,你占靈山、亂三界、殺百姓、害忠良。你我之間,今日該算一算總帳了。
無天嗤笑一聲,沒有立刻動手。他負著手,在靈山門前的石階上踱了兩步,忽然抬手一揮。眾人眼前漾開一片水光,水光里浮出一段三千年前的舊事——
那是他還是佛門緊那羅菩薩的時候。那時的他,是如來座下最有悟性的弟子,佛法精深,慈悲為懷。他走到哪裡,都有孩子追著他喊活菩薩,都有老人拉著他的手請他念經祈福。他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整個靈山都說,緊那羅將來是要成佛的。
當時佛門派他去西牛賀洲的一個小國傳教。當地的祭司不信佛,說:你若是能渡化我們這裡三個最惡的人,我便允許佛門在此傳教。
他渡了一個小偷。那小偷手藝極好,偷遍全城沒人抓得住。緊那羅跟著他走了三天三夜,不勸他,不攔他,只在他偷東西的時候替他放風,在他被人追的時候替他擋棍子。小偷問他為什麼,他說:你偷東西,是因為餓,是因為窮。我渡你,不是叫你改行,是叫你換個法子活下去。後來小偷開了個鋪子,專收舊物,周濟窮人,成了當地有名的善人。
緊那羅問他:你偷東西,不覺得虧心嗎?小偷說:虧心?我餓肚子的時候,誰管我虧不虧心?緊那羅沒有回答,只是從懷裡掏出半個饅頭遞給他:吃吧,我一天沒吃東西,省下來給你的。小偷愣住了,接過饅頭,眼淚吧嗒吧嗒掉在饅頭上。他偷了一輩子,從沒人給他遞過半口吃的。
他渡了一個惡霸。那惡霸占了一條街,收保護費,欺男霸女。緊那羅在他門前站了一個月,每天給他送一碗齋飯,風雨無阻。惡霸罵他、打他、把他扔進河裡,他第二天照樣端著齋飯來。惡霸最後問他:你到底圖什麼?他說:我圖你心裡那一點還沒死透的善念。惡霸後來參軍去了,戍守邊關,戰死在沙場上,臨死前跟同袍說,當年有個和尚點化過我,我這條命,算是還給他了。
最後一個是當地最有名的妓女,叫阿羞。阿羞生得極美,也極苦。她八歲被賣進窯子,十六歲接客,二十歲成了全城最有名的女人。人人都說她水性楊花,沒人問她願不願意。緊那羅去找她的時候,她倚在門框上笑:活菩薩,你是來渡我的?好啊,只要你破了戒,跟我睡一晚,我從此就信佛,天天吃齋,夜夜念經。
緊那羅看著她,看了很久。他說:我不渡你。你不需要渡。你比這城裡大多數人都乾淨。
阿羞愣住了。她活了一輩子,從沒人跟她說過這種話。她倚著門框,眼淚忽然就下來了,把臉上的脂粉衝出一道道溝:你……你不嫌我髒?緊那羅說:你身上髒,是你沒法子。你心裡不髒,是你自己掙的。這兩樣,我分得清。
從那以後,阿羞再沒接過客。後來她真的信了佛,戒了酒,戒了脂粉,天天在佛前念經,念的是緊那羅教她的那幾句,念著念著就掉眼淚,說原來被人當人看,是這種感覺。
當地祭司卻不認帳了。他們說緊那羅破了戒,辱沒了佛門,把他綁在火刑柱上,要當眾燒死他。阿羞聽說這個消息,一路跑上法場,撲在火刑柱前,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他沒碰過我一根手指頭。他連我的手都沒碰過。你們要燒,燒我,放了他。
祭司冷笑,說那更該燒,妖女惑人。
阿羞看著緊那羅,笑了。她說:我這一輩子,從沒人把我當人看。只有你,把我當人看。值了。
說完,她一頭撞死在火刑柱前。
血濺了緊那羅一身。他抱著阿羞的屍體,從火刑柱上下來,一路走回靈山,想把阿羞好好安葬。他以為佛祖會理解他,會還他一個公道。結果靈山山門緊閉,佛門以破戒、辱沒佛門的罪名,將他逐出佛門,永世不得踏入靈山一步。連阿羞的屍體,都被扔下了山。
他站在靈山腳下,看著緊閉的山門,看著曾經的師兄弟對他指指點點,笑了三天三夜,笑出了血淚。他為了傳教破了戒,為了救百姓差點被燒死,最後卻被他一心護著的佛門當成了棄子。他一念成魔,墮入魔界,修煉了五千年,成了無天佛祖。他要毀了這虛偽的佛門,毀了這不公的三界,建一個沒有偽善、沒有痛苦、絕對公平的新世界。
幻象消散。無天看著眾人,眼神冰冷:你們說我是魔,那誰又是佛?如來口口聲聲說眾生平等,卻因為我破了戒就把我逐出門牆;玉帝口口聲聲說天道公正,卻縱容手下神仙為禍人間;你們口口聲聲說要護著百姓,可百姓受難的時候,這些神佛在哪裡?我把這些虛偽的神佛拉下來,給三界一個真正公平的秩序,有什麼錯?
觀音雙手合十,輕聲道:無天,你說的這些,佛門都記著。可你記得的,只有你的委屈,你不記得的,是那千千萬萬被你連累的百姓。你受了委屈,所以要毀了三界;那被你所毀的百姓,他們的委屈,又該向誰去討?
無天冷笑:他們的委屈?等我建了新世界,誰都沒有委屈。
鍾馗聽了無天這番話,沉默了很久。他沒有立刻反駁,因為他知道,無天說的那些委屈,是真的。佛門確實虧欠過他,天道確實不公過。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無天,你說的委屈,我信。我當過凡人,我知道這世道有多不公。我在金殿上撞死的時候,也覺得天道無眼,也覺得滿腔熱血餵了狗。可是無天,你有沒有想過——你恨佛門虧欠你,於是你毀佛門;你恨天道不公,於是你毀天道。那千千萬萬被你連累的百姓,他們不欠你什麼。他們甚至不知道緊那羅是誰。他們只是想過安生日子,想種地、打漁、養孩子,你憑什麼把他們的人生,當成你討債的籌碼?
無天的眼神動了一下,隨即又冷下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他們的犧牲,是為了將來更公平的新世界。
鍾馗搖頭:新世界要是踏著舊世界的屍骨建起來的,那它跟舊世界,有什麼區別?你換了天,換了地,換不掉人心裡的惡。人心裡的惡不除,你建一萬個新世界,也是白搭。
悟空聽得不耐煩了。他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歪著頭道:少廢話。你要公平就公平?你問過三界的百姓沒有?你問問那些被你害死的人,誰稀罕你給的公平!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已經躥了出去。金箍棒暴漲百丈,夾著風雷,兜頭便朝無天砸了下去。
十三人對上百萬黑蓮兵,本是一場懸殊的死戰。可十三人沒有一個人露出懼色。悟空甩了甩金箍棒,咧嘴一笑:老鍾,那無天交給你們幾個,俺老孫先去會會那幾個黑蓮法王,看看他們夠不夠俺老孫一棒子。話音未落,他已經一個筋斗翻進黑蓮兵陣里。第一個黑蓮法王號稱黑虎法王,使一對黑鐵虎爪,見悟空落地,雙爪一錯,兜頭便抓。悟空側身讓過,金箍棒橫掃一片,把他連人帶爪掃飛出去。第二個黑蛇法王,周身纏著碗口粗的黑蛇,張嘴噴出毒霧。悟空捏著鼻子,一棒打在那黑蛇七寸上,黑蛇當場斷成兩截,黑蛇法王怪叫一聲,轉身想逃,被悟空一棒撂倒。
第三個黑鴉法王會飛,滿天亂竄,撒下片片黑羽,羽落之處,草木枯萎。悟空縱身而起,一個筋斗翻到他頭頂,金箍棒往下一壓,黑鴉法王撲棱著翅膀,被拍落塵埃。剩下兩個法王見勢不妙,一個鑽地,一個化霧,悟空哼了一聲,雙手掄棒往地上一砸,轟的一聲,地面裂開一條縫,鑽地的那位被震得從裂縫裡飛出來;化霧的那位,被悟空鼓起一口氣,呼呼呼吹散了霧身,現出原形,癱在地上。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五個黑蓮法王,被悟空一人收拾了四個半。剩下半個,是那個化霧的,悟空留了他一口氣,一腳踩住,笑道:回去告訴你們主子,俺老孫來了!金箍棒橫掃一片,打得黑蓮兵人仰馬翻,像割麥子一樣倒下去一片。
楊戩開了天眼,掃了一圈戰場,沉聲道:鍾天師,黑蓮法王有五個,交給我和哪吒、觀音、李靖、敖聽心。你們幾個,專心對付無天。
楊戩手持三尖兩刃刀,站在哪吒身側,天眼中神光流轉,掃過百萬黑蓮兵的陣型,忽然一指:東南角,陣眼!那裡有個法王在主持大陣,破了他,陣就散了!哪吒的混天綾嘩啦展開,護住二人,風火輪一轉,兩人化作兩道長虹,直撲東南角。那法王正是黑蝠法王,張開一件黑披風,遮天蔽日,想困住二人。楊戩天眼光芒一閃,黑披風被灼出兩個大洞;哪吒趁機一槍刺出,槍尖上的槍花綻開,正中心窩。
觀音的法身亮起千手,每一隻手裡都托著一朵白蓮,白蓮灑下的甘露,落在黑蓮兵身上,他們身上的黑氣滋滋消散,眼神漸漸清明。李靖的玲瓏塔倒懸在半空,塔身放大千倍,把沖在最前面的黑蓮兵整片整片吸進塔里,又放出來時,他們已是兩手空空,站在原地發愣。敖聽心的龍槍捲起萬丈水龍,繞場一周,把黑蓮兵沖得七零八落。濟公搖著蒲扇,一邊打一邊嘆氣:老衲這扇子,打妖怪不行,扇風倒是好使。說著呼呼幾扇,把黑蓮兵的旗號扇得滿天飛。
哪吒踩著風火輪騰空而起,火尖槍一抖,槍尖上挑起一朵槍花:正愁沒地方撒氣!那幾個黑蓮法王,誰的腦袋先伸過來,小爺先扎誰!
穆桂英一揮手,楊家女將一字排開,梨花槍、斬馬刀、金背弓齊齊亮出來。她聲音清冷:楊家軍,結陣!護住鍾天師他們側翼,別讓黑蓮兵衝散了陣腳!
地府的十萬陰兵在崔判官帶領下,化作一道陰風長牆,擋在百姓前面。崔判官一甩判官筆,朗聲道:陰司的兄弟們,咱們生前都欠著人間一條命,今天該還了!
柳書生舉著菜刀,喊得聲嘶力竭:長安的兄弟們!跟我沖!咱們沒有仙法,有把子力氣!砍一個夠本,砍兩個賺一個!
百姓們嗷嗷叫著,跟著柳書生沖了上去。那場面,說不上壯觀,甚至有些寒酸——菜刀、鋤頭、擀麵杖、磚頭瓦塊,什麼都有。可就是這些拿著菜刀鋤頭的普通人,硬生生用血肉之軀,把百萬黑蓮兵的陣型撕開了一個口子。
終局大戰,就此打響。
無天抬手,一隻黑蓮虛影在他掌心綻開,托住了金箍棒。咔嚓一聲,那根從東海龍宮到天庭無人不懼的金箍棒,竟被他硬生生掰彎了。無天隨手一揮,悟空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倒飛出去,撞在靈山的山壁上,砸出一個大坑。他吐出一口血,想爬起來,掙扎了兩下,半天沒爬起來。
楊戩開天眼。七彩的智舍利光芒化作一道長虹,直射無天。無天只是吹了一口氣,那虹光便倒卷回來,打在楊戩自己身上。楊戩悶哼一聲,三尖兩刃刀脫手飛出,眼眶裡滲出血來,踉蹌著退了十幾步,被梅山兄弟扶住才沒有倒下。
哪吒三頭六臂,六件法寶齊出。乾坤圈、混天綾、風火輪、九龍神火罩、火尖槍、金磚,一股腦全打了上去。無天身上黑蓮一開,六件法寶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全部彈飛。哪吒躲閃不及,被一道黑蓮打中肩膀,一條胳膊軟軟垂下來,火尖槍也握不住了。
觀音、敖聽心、李靖、濟公、八戒、沙僧……十三人輪番衝上去,卻連無天的衣角都碰不到。
觀音的玉淨瓶傾盡甘露,化作千道水龍捲向無天,無天一拂袖,水龍捲在半空凝成冰柱,倒插下來,險險擦著觀音的頭頂過去。敖聽心舞動龍槍,捲起東海之威,海浪般的槍影撲到無天身前三尺,便被黑蓮瓣無聲吞噬。李靖祭出玲瓏寶塔,塔中金光罩向無天,無天抬手一指,塔身嗡鳴著倒飛回去,險些把李靖自己壓進塔里。濟公的蒲扇扇出的風,吹到無天面前就成了繞指柔,無天笑他:和尚,你連打架都不認真。濟公苦笑:老衲倒是想認真,可你這身黑蓮,比老衲的酒葫蘆還滑溜。
八戒的釘鈀劈下去,無天伸出一根手指,釘鈀便再難進半分。八戒漲紅了臉,使出吃奶的力氣,釘鈀紋絲不動,急得他直冒汗:師兄們,快來搭把手!沙僧的降妖寶杖橫掃千軍,砸在黑蓮上,震得他自己虎口開裂,血順著杖身往下淌。
十三人輪番上陣,卻像浪花撞礁石,撞得粉碎。打了不到半個時辰,十三人個個帶傷,橫七豎八倒在山門前,連站都站不起來。
鍾馗是最後一個倒下的。他提著軒轅劍,浩然正氣灌滿全身,迎著無天衝上去,一劍快似一劍。那是他在終南山磨了五年的劍,是他在人間斬了無數妖邪的劍。可無天只是閒庭信步般揮手格擋,每一指都點在劍脊上,震得鍾馗虎口發麻。最後一指,無天點在了鍾馗的劍尖上,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順著劍身傳來,鍾馗整條手臂都麻了,軒轅劍脫手飛出,他自己也被震得連退十幾步,單膝跪地,一口血噴在地上。
無天低頭看著他,像看著一隻螻蟻:鍾馗,你比我想的硬氣。可惜,硬氣救不了你,也救不了這三界。
鍾馗身後,兄弟們掙扎著爬起來。悟空的虎皮裙撕破了大半,露出裡面的金甲,他扶著金箍棒站起來,罵罵咧咧:這老小子,手勁不小。楊戩的天眼邊緣滲著血,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依然銳利。哪吒的左胳膊還垂著,他咬牙用右手握著火尖槍,槍尖拄地,搖搖晃晃地站著。觀音的袈裟上沾了血,可她依然念著佛號,為受傷的兵士們渡氣療傷。濟公的蒲扇破了個角,他低頭看了看,心疼地咂咂嘴。
鍾馗抬起頭,擦了一把嘴角的血,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無天,你知道你輸在哪裡嗎?你輸在,你太強了。強到沒有人願意站在你身邊,強到所有人都怕你,強到最後,你只能一個人站在山頂上。而我們這些人,雖然弱,但我們的身後,站著整個三界。
無天一步步走到眾人面前,踩在鍾馗掉在地上的軒轅劍上。那劍發出一聲吱呀的哀鳴,裂紋順著劍身蔓延開去。無天低頭看著劍,又抬起頭看著鍾馗:我說過,你們贏不了的。你們信奉的佛,你們信奉的天,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不堪一擊。把十六顆舍利子交出來,我給你們一個痛快。不然,我把你們的魂魄抽出來,點天燈,永世不得超生。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黑蓮兵。是援軍。
花果山的猴子猴孫來了。老黑虎帶著幾千隻猴子,拿著木棍、石頭,嗷嗷叫著沖了上來。
普陀山的紅孩兒、龍女,帶著守山的小妖來了。
地府的崔判官,帶著牛頭馬面、黑白無常,和十萬陰兵,黑壓壓地壓了上來。
長安的柳書生,帶著幾百個青壯百姓,拿著菜刀鋤頭,跑了三天三夜,趕到了。
杭州的許士林,帶著白娘子、許仙和金山寺的和尚,趕到了。
天波府的穆桂英,帶著楊家女將和楊家軍,趕到了。
四海的龍王,帶著蝦兵蟹將,趕到了。
甚至連蚩尤的殘魂,都帶著最後幾十個九黎戰魂趕來了。
沒有人命令他們,沒有人組織他們。他們只是聽說鍾馗在靈山和無天決戰,就自己來了。他們沒有通天的法力,沒有神兵利器,可他們站在十三人前面,面對著百萬黑蓮兵和不可一世的無天,沒有一個人退後一步。
穆桂英站在最前頭,梨花槍往地上一頓,聲音清亮:楊家將聽令!今天這一仗,只許進,不許退!丟了我楊家的臉,我死後沒臉見列祖列宗!
柳書生舉著菜刀,嗓子都喊啞了:長安的兄弟們!當年鍾天師在金鑾殿上給我們磕頭,今天我們給他撐場子!沖!
無天看著這些人,像是看見了什麼笑話:一群烏合之眾,也敢來送死?他抬手一揮,一道千丈長的黑蓮刀氣,對著人群劈了下來。
刀氣快到人群頭頂的時候,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阿彌陀佛。
地藏王菩薩從地府趕來了。他手裡拿著錫杖,一身袈裟,站在最前面,用自己的佛身生生擋住了那道刀氣。錫杖震得嗡嗡作響,他後退了三步,嘴角流出一縷金色的佛血:無天,回頭吧。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收手?無天哈哈大笑:我走到今天,已經沒有回頭路了。今天要麼我毀了三界,要麼三界毀了我。
【中·無骨舍,眾生為心】
地藏王攔住還要衝上去拼命的眾人,緩緩掃視一圈,沉聲道:十七顆舍利子,如今已找到十六顆。最後一顆無骨舍利,是打敗無天的唯一關鍵。
眾人都看向他,等他開口說無骨舍利在哪裡。
地藏王的目光落在悟空身上,眼神複雜:無骨舍利,就是悟空。
所有人都愣住了。
悟空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臉不敢置信:俺?俺是舍利子?
地藏王點頭:當年女媧補天,剩下的一塊五彩石,吸收日月精華,孕育出了你。這塊石頭,補天的時候沒派上用場,可它沾了補天的功德,沾了女媧的心血,又在東勝神洲的傲來國海邊,聽了幾萬年的潮聲,看盡了幾萬年的日出日落,才孕育出你這隻石猴。你無父無母,無骨無血,天生地養,這本身,就是舍利子中最玄奧的一種——無骨舍利。這塊石頭本身就是無骨舍利——無骨無父無母,天生地養,沒有骨肉,卻有佛心。但要激活無骨舍利的全部力量,需要宿主圓寂,捨棄自己的肉身和魂魄,與十六顆舍利融為一體,才能發揮出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與無天同歸於盡。
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悟空,說不出話。風從靈山頂上吹下來,吹得悟空的虎皮裙獵獵作響。
悟空撓了撓頭,忽然笑了,笑得跟當年大鬧天宮時一樣灑脫:嗨,我當是什麼事。不就是死嗎?俺老孫活了幾千年,大鬧過天宮,取過經,當過佛,交過這麼多兄弟,值了。只要能打死無天,護住三界,俺老孫死就死了。
他說著便站起身,把頭上的緊箍摘下來,遞給旁邊的鐘馗。那緊箍,是他當年跟著唐僧取經時戴上的,一戴就是幾百年。如今摘下來,額頭上還留著一圈淺淺的印子。他把緊箍在手裡掂了掂,忽然笑了:當年俺老孫被這箍子套著,天天想著怎麼把它摘下來。今天真的要摘了,倒有點捨不得。這箍子,是師父給俺戴上的。它管著俺,也護著俺。要不是它,俺老孫當年那暴脾氣,怕是早就闖下更大的禍了。
他把緊箍塞進鍾馗手裡:老鍾,俺要是死了,你替俺跟花果山的猴子們說一聲,讓他們好好守著花果山,別鬧事。還有,你要是路過五行山,替俺給當年給俺送桃子的那個老漢上炷香。那老漢人好,當年給俺送了三年的桃子,俺一直記著。
八戒第一個炸了:猴哥!你說什麼胡話!你死了,老豬怎麼辦?老豬跟你吵了一路,打了一路,你要是死了,老豬跟誰吵架去?
沙僧紅著眼眶,說不出話,只是死死拽著悟空的袖子。
哪吒擦了擦嘴角的血,梗著脖子喊:不行!我不答應!要死一起死,哪有讓你一個人死的道理!
悟空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難得地溫柔:八戒,你好好回高老莊,跟你的媳婦好好過日子,別再貪吃貪睡了。你那釘鈀,看著笨重,其實俺老孫知道,你心裡比誰都細。俺不在的日子,你要替俺看著花果山那幫猴崽子,別讓他們闖禍。
八戒紅著眼眶,嘟囔道:誰稀罕看你的猴崽子!你自己回去管!
悟空又看向沙僧:沙師弟,你這個人實誠,吃了半輩子虧,還是改不了。以後遇事多長個心眼,別什麼人都信。流沙河那地方,水冷,你多穿件衣裳。
沙僧悶聲應了一聲,別過頭去。
悟空又對哪吒說:哪吒,你不是說要吃三屜包子嗎?俺老孫先替你去嘗嘗,看哪家的好吃,回頭告訴你。還有,你那風火輪,該上油了,轉起來吱呀吱呀的,比俺老孫的筋斗雲還響。沙師弟,你這個人實誠,以後遇事多長個心眼。哪吒,你不是說要吃三屜包子嗎?俺老孫先替你去嘗嘗,看哪家的好吃,回頭告訴你。
他說著就要往前走。
鍾馗忽然開口:等等。
悟空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鍾馗握著軒轅劍,艱難地站起身,劍撐在地上。他身上有十幾道傷口,血把玄色的官袍都染紅了,但腰杆挺得筆直。他喘了口氣,一字一句道:地藏王菩薩,不對。之前的十六顆舍利子,沒有一顆是靠獻祭激活的。
勇舍利,是哪吒剔骨還父的勇氣。他沒有死,他活成了三壇海會大神。
悲舍利,是孟姜女哭長城的悲憫。她沒有死,她的眼淚流了千年,還在護著百姓。
願舍利,是敖聽心守護大海的願力。她沒有死,她還在守著東海。
舍舍利,是我在涿鹿原沖陣的時候激活的。我沒有死,我活下來了。
義舍利,是花果山猴子們的兄弟情。大家都活下來了。
禮舍利,是千萬百姓對觀音的禮敬。觀音活下來了。
智舍利,是楊戩的智慧。楊戩活下來了。
信舍利,是三界眾生對玉帝的信任。玉帝活下來了。
廉舍利,是我心裡那桿秤。我活下來了。
恥舍利,是我和蚩尤敢於認錯的勇氣。蚩尤解脫了,我活下來了。
忠舍利,是長安百姓對我的感念。我活下來了。
孝舍利,是許士林救母的孝心。許士林一家團聚了,活下來了。
悌舍利,是楊家八兄弟的手足情。他們釋然投胎了,他們的家人活下來了。
他看著地藏王,一字一句道:每一顆舍利子,都是因為生的力量激活的,是因為大家想好好活著,想護著自己想護的人,才有了力量。從來沒有一顆舍利子,是靠死人激活的。你說無骨舍利需要獻祭圓寂才能激活,我不信。如果打敗無天,需要靠犧牲自己人才能贏,那我們贏了又有什麼意義?我們要護的就是活著的人。要是為了贏,連自己的兄弟都要犧牲,那和無天為了他所謂的公平犧牲百萬百姓,有什麼區別?
地藏王愣住了。他念了一輩子經,算盡了天機,卻從來沒有想過這個道理。他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錫杖,半晌沒有說話。觀音輕輕道:菩薩,您發下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大願,度化了無數亡魂,可您可曾想過,那些亡魂之所以能度化,不是因為他們死了,而是因為他們心裡,還留著一點生的念想?地藏王閉上眼睛,想了很久,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鍾天師,我修行萬年,自詡看透了生死,卻從沒想過,生的力量,比死的力量更大。是我著相了。
楊戩也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很穩:地藏王菩薩,我楊戩當年劈山救母,靠的不是法力,是心裡那股不甘。我娘被壓在桃山下,我日日夜夜想的不是她死了怎麼辦,是想著要帶她出來,讓她看看我長成什麼樣了。那股念想,比我的三尖兩刃刀鋒利得多。
哪吒點頭:我也是。我剔骨還父,剔的是肉身,剔不掉的是心。我爹把我骨肉還給他,可我的心,我自己留著。
敖聽心輕輕道:我守著東海,不是因為我有多大本事,是因為我答應過我的子民,要護著他們。這份答應,比海還重。
悟空也愣住了。他撓撓頭,看看鐘馗,又看看地藏王,忽然咧開嘴笑了:老鍾,你這張嘴,比俺老孫的棒子還厲害。俺老孫這條命,你替俺保住了。
無天站在對面,聽見鍾馗的話,哈哈大笑:鍾馗,你倒是聰明。可惜,你就算懂了又怎麼樣?沒有無骨舍利的力量,你們今天都得死。
他抬手,百萬黑蓮兵同時吶喊。黑蓮的力量匯聚在他身上,天空徹底黑了。太陽被黑蓮擋住,整個三界都陷入了黑暗。他要祭煉滅世黑蓮,把整個三界都煉化,把所有生靈都變成沒有思想的傀儡,永遠活在他所謂的公平世界裡。
黑蓮的力量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那不是普通的重壓,是一股直入魂魄的壓迫感,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要把每個人的意志都碾碎,把每個人的心都掏空,塞進一個模具里,壓成一樣的形狀。
柳書生跪在地上,膝蓋砸在石頭上,血順著褲管流下來,他咬著牙,雙手撐著地,硬是不肯趴下去。他身後那些長安百姓,一個接一個跪下去,又一個接一個撐著站起來。有個老婆婆,白髮蒼蒼,拄著一根樹枝,顫巍巍地站著,說:俺活了一輩子,受了一輩子氣,今天……今天俺不跪!
穆桂英的楊家女將們,用長槍撐地,背靠背圍成一個圈,把受傷的士兵護在中間。佘太君年紀大了,被楊八妹扶著,靠在城牆上,看著西邊,嘴唇翕動,說:楊家將的骨頭,是斷過,但從沒彎過。
猴子們被壓得蹲在地上,老黑虎用身體擋在小猴子前面,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花果山的猴子們,平時最怕疼,最怕死,可今天,沒有一個猴子逃跑。修為低的百姓和小妖已經開始吐血,猴子們抱著頭蹲在地上,楊家女將用槍撐著地面才沒有倒下。無天站在黑蓮中心,聲音像雷霆一樣炸響:我倒要看看,你們所謂的生的力量,怎麼贏我!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撐不住的時候,鍾馗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想起在涿鹿原,幾千個刑天族戰士和他一起沖陣,沒有人怕死,因為他們要護著自己的族人。
他想起在普陀山,千千萬萬的百姓對著南海行禮,禮舍利從虛空中長出來,因為大家心裡有善念。
他想起在凌霄殿,百萬天兵和百姓一起抵抗無天,信舍利從千萬信念里凝聚出來。
他想起在長安,百萬百姓拿著菜刀衝出家門,幫他打黑蓮兵,忠舍利是百姓給的。
他想起在雷峰塔,天下所有父母子女的孝心匯聚,孝舍利自己飛了出來。
他想起在天波府,楊家八兄弟解開心結,悌舍利從李陵碑里出來,照亮了整個開封。
他忽然笑了。他終於明白無骨舍利是什麼了。
不是孫悟空,不是任何一個人。
是人心。
是每一個想好好活著的人心裡的善念,是母親護著孩子的本能,是兄弟之間的情誼,是夫妻之間的相守,是百姓對太平日子的嚮往,是陌生人之間的善意。
這些東西,不是某一個人獨有的,是每一個人都有的。
千千萬萬普通人的善念,匯聚起來,就是這三界最強大的力量。
他舉起手裡已經滿是裂紋的軒轅劍,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喊:大家不要怕!他不是神,他也不是不可戰勝的!他想毀了我們的家,想讓我們都變成沒有思想的傀儡,我們答應嗎?
猴子們第一個喊:不答應!
楊家女將喊:不答應!
地府陰兵喊:不答應!
百姓們喊:不答應!
聲音從靈山傳開,越來越大,傳遍了三界。
花果山的猴子們舉著棍子喊。
東海的龍宮裡,蝦兵蟹將舉著兵器喊。
長安城裡,百姓們站在朱雀大街上喊。
杭州西湖邊,白娘子一家站在斷橋上喊。
天波府里,佘太君拄著拐杖站在門口喊。
陳塘關的百姓站在城牆上喊。
地府里,投胎路上的鬼魂停住腳步喊。
甚至連十八層地獄裡,那些受刑的惡鬼,都抬起頭喊。他們這輩子作惡多端,從不知善為何物,可此刻聽著那鋪天蓋地的聲音,聽著那聲音里的悲憤和堅定,竟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心裡被喚醒了。
蓬萊仙島的仙人停了煉丹,站在海崖上喊。崑崙山上的西王母,扶著瑤池邊的欄杆,望著西邊,輕輕說了一句:這孩子,倒像當年的我。峨眉山的猴群、青城山的道人、武夷山的茶農、黃河邊的縴夫、草原上的牧人、海邊的漁女……三界每一寸土地上,都有人仰起頭,握緊了拳頭,喊出了那三個字。
三界所有的生靈,不管是神是人是妖是鬼,不管是好人還是壞人,在這一刻,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們要活著,我們要護著我們的家,我們不答應。
一點金光,從最前面鍾馗的身上亮起來。
然後是悟空,是楊戩,是哪吒,是觀音,是所有站在靈山上的人。
然後是花果山,是東海,是長安,是杭州,是開封,是三界每一個角落。
那一點一點的金光,起初只有針尖大小,在漫天的黑蓮烏雲下,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可它們從三界的每一個角落升起——從茅屋的窗欞,從漁船的桅杆,從學堂的屋檐,從戰場的烽燧,從嬰兒的搖籃,從老人的拐杖。每一點金光,都代表著一個想好好活著的人,一個想護著點什麼的人。千千萬萬點金光匯聚在一起,像銀河倒灌,像萬星奔涌,把靈山頂上的黑雲,生生撕開了一道道口子。
千千萬萬點金光,從三界各地飛起來,像星星一樣,朝著靈山匯聚過來。
十六顆舍利子,從各個宿主的身體裡飛出來,懸浮在半空中,被千千萬萬點金光包裹著,慢慢旋轉。
然後,第十七顆舍利子,無骨舍利,在金光最中心,緩緩凝聚成型。
它沒有落在悟空手裡,也沒有落在鍾馗手裡。
它懸浮在半空中,屬於每一個人。
無天看著這顆金光閃閃的舍利子,臉色第一次變了:不可能!這不可能!無骨舍利怎麼會是這樣的?所有的佛經里都寫了,無骨舍利是天生石猴,怎麼會是這些螻蟻的信念?
無天死死盯著那顆在金光中凝聚成型的舍利子,瞳孔猛地一縮。他活了五千年,見過無數舍利子——燃燈古佛的、如來的、諸佛菩薩的,每一顆都蘊含著佛法的偉力。可他從沒見過這樣的舍利子。它不是從某個人身上來的,它是從千千萬萬個人心裡來的。它不發光則已,一發便照亮三界。它沒有固定的形狀,隨著千萬人的呼吸微微起伏,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種說不清的恐懼。那不是對力量的恐懼,而是對一種他永遠無法理解的東西的恐懼——他可以用黑蓮毀滅一切,可他沒有辦法讓一個人發自內心地相信他。
他瘋狂地催動黑蓮,千萬道黑蓮刃打向金光。那些黑蓮刃碰到金光,就像冰雪遇到了烈日,瞬間消融。
金光越來越盛,照亮了整個三界。黑蓮的烏雲被衝散了,太陽重新露了出來,照在靈山上,照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下·軒轅劍,黑劫盡銷】
鍾馗伸手,握住了半空中的軒轅劍。
那一瞬間,鍾馗感覺自己握住的不是一把劍,而是千千萬萬雙手。有張老漢孫子的手,有柳書生的手,有花果山猴子的毛茸茸的手,有穆桂英握慣了槍的手,有許士林翻慣了書卷的手,有楊八妹擦慣了刀的手,有白髮老婆婆拄著樹枝的手,有黃口小兒牽著風箏的手。每一雙手都搭在他握劍的手上,把溫度一點一點傳給他。
十七顆舍利子的金光,順著他的手,流進軒轅劍里。劍身上的裂紋慢慢癒合,原本金色的劍身變得通透,上面浮現出十七個金色的字:仁義禮智信,忠孝廉恥勇,悲願舍和空。
這才是軒轅劍真正的力量。它不是某一個帝王的劍,不是某一個神仙的劍。它是人間正道的劍,是千千萬萬百姓的信念凝聚成的劍。
其他的人也都重新站了起來。
悟空手裡的金箍棒恢復了原狀,甚至比之前更亮。他甩了甩棍子,咧嘴笑:俺就說嘛,哪有讓俺老孫一個人死的道理。要打,一起打!
楊戩的三尖兩刃刀飛回手裡,天眼的光芒比之前更盛。他活動了一下手腕,笑了:最後一戰了,速戰速決。我還趕著回灌江口看我娘。
哪吒的胳膊恢復了,六件法寶飛回他身邊,風火輪轉得呼呼響:打完這一仗,我要吃三屜包子!
濟公啃著狗腿,含糊不清地說:老衲也要,兩屜,多放辣。
所有人都笑了。之前的絕望和壓抑,一掃而空。
無天看著重新站起來的眾人,看著那把凝聚了三界信念的軒轅劍,終於慌了。他從來沒有這麼慌過,就算當年被逐出佛門,被壓在魔界五千年,他都沒有慌過。他一直以為力量就是一切,只要他足夠強,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世界。可是現在他才發現,他面對的不是某一個神仙,不是某一顆舍利子,是整個三界的人心。
他怒吼一聲,把所有的力量都凝聚起來。身後的黑蓮漲到了萬丈高,花瓣一層層打開,每一片花瓣上都凝聚著毀天滅地的力量:就算你們激活了舍利子又怎麼樣?我五千年的修為,你們不可能贏!萬蓮寂滅!
萬丈黑蓮,對著眾人壓了下來。
大家一起上!
鍾馗第一個沖了上去。軒轅劍舉過頭頂,金光化作千丈長的劍氣,劈向黑蓮。
悟空第二個衝上去。金箍棒變得和山一樣大,砸向黑蓮的花心。
楊戩開天眼,七彩光芒射向黑蓮的花瓣。
哪吒三頭六臂,六件法寶同時打出去。
觀音的玉淨瓶灑出甘露,澆滅黑蓮的魔火。
敖聽心的願舍利金光形成護盾,護住身後的百姓。
李靖的玲瓏塔變大,吸走黑蓮里的邪祟。
濟公的蒲扇扇出大風,吹得黑蓮東倒西歪。
八戒和沙僧舉著釘鈀寶杖,砸向黑蓮的根部。
蚩尤帶著九黎戰魂,用上古戰魂的力量撞向黑蓮。
穆桂英帶著楊家女將,把手裡的槍投向黑蓮。
崔判官帶著陰兵,用生死簿的力量扯住黑蓮的根須。
猴子們把手裡的石頭、木棍,一股腦砸向黑蓮。
百姓們舉著菜刀鋤頭。有個屠夫,把殺豬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又蹭,蹭得雪亮,才拎著衝上去,嘴裡喊著:俺殺了一輩子豬,今天殺一回魔!有個賣菜的婦人,把挑菜的兩頭筐都扔了,抄起扁擔,橫著衝進人群。有個教書先生,把書箱往地上一放,從裡面抽出一根戒尺,說:我這一生,只打過學生的手心。今天,我要打一回妖怪的臉。
雖然他們的力量很小,但是千千萬萬的力量匯聚在一起,也成了一股不可忽視的洪流。
轟——
天崩地裂的一聲巨響。
萬丈黑蓮,在所有人的合力攻擊下,從最中心開始裂開,然後砰的一聲,碎成了漫天的黑花瓣。被風一吹,就散了。
無天噴出一大口黑血,從半空中摔下來,重重砸在靈山上。他的黑蓮法身碎了,修為散了大半,黑袍破了好幾個洞,頭髮散亂,再也沒有之前不可一世的樣子。
鍾馗提著軒轅劍,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無天抬起頭,看著他,咳出一口血,笑了:我輸了。要殺要剮,隨你們便。
鍾馗沒有舉劍殺他,只是看著他,平靜地說:你知道你為什麼輸嗎?
無天冷笑:因為我寡不敵眾?因為你們人多?
鍾馗搖頭:不是。是因為你從來沒有相信過任何人。你覺得佛是偽善的,天是不公的,所有人都對不起你,所以你把自己封閉起來,覺得只有毀了一切重新來過,才能得到你想要的公平。可是你從來沒有試過,去相信一次別人,去看看人間的溫暖。
阿羞當年為了你死,她不是想讓你毀了三界給她報仇。她是想讓你好好活著,做個好人,救更多的人。
你渡化的那個小偷,後來成了當地有名的善人,修橋鋪路,一輩子都在感恩你。
你渡化的那個惡霸,後來參軍保家衛國,戰死在沙場上,臨死前還說,當年是緊那羅菩薩點化了他。
你做過的好事,大家都記著。只是你自己,把自己困在仇恨里,困了五千年。
無天愣住了。
他從來不知道這些。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棄子,是個笑話,他做的所有事都沒有意義,沒有人記得他的好。可是現在,鍾馗告訴他,有人記著,有人因為他的點化,成了好人。
他想起阿羞臨死前笑著對他說:我從來沒有後悔遇見你。你是個好人,你要好好活著,救更多的人。
他想起當年他傳教的時候,村裡的孩子給他送野果,大娘給他送饅頭,大家都笑著喊他活菩薩。
他想起自己剛入佛門的時候,師父摸著他的頭說:緊那羅,你有慧根,將來一定會成佛。那時候的靈山,天是藍的,雲是白的,風吹過來帶著花果的香。他坐在菩提樹下,聽師父講經,一坐就是一整天,心裡滿滿的,什麼都不缺。
是什麼時候開始,心裡那些滿滿的東西,一點一點空了呢?
是阿羞撞死在火刑柱上的時候?是他抱著她的屍體站在靈山門外的時候?是他在山門外跪了三天三夜,山門始終緊閉的時候?還是他墮入魔界,回頭看見靈山佛光的那一刻?
他說不清。五千年了,他早就不去想了。他只知道,他恨。恨佛門,恨天道,恨這個把他當棄子的三界。他要把一切都毀了,重新來過。可鍾馗告訴他,他做過的那些好事,那些他早就忘了的好事,還有人記著。阿羞記著,小偷記著,惡霸記著,那個送他野果的孩子記著,那個給他送饅頭的大娘記著。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五千年,活得像一場笑話。
眼淚,從他的眼睛裡流了出來。
他活了幾千年,成魔之後,從來沒有哭過。他以為自己早就沒有眼淚了。
我錯了……他喃喃自語,我錯了……
他身上的黑氣,開始慢慢消散,額間的黑蓮印記,慢慢淡了下去。他看著鍾馗,笑了,笑得和當年那個慈悲的緊那羅菩薩一樣:謝謝你,點醒了我。
他閉上眼睛,身體慢慢化作點點金色的光。他把自己最後一點修為,全部散了出去,修復被黑蓮破壞的三界:被燒毀的寺廟重新建起來,被毒死的草木重新長出來,戰死的人魂魄得到安撫,被脅迫的人恢復了神志。
他散出去的那些金光,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枯死的草木重新抽出嫩芽;落在倒塌的寺廟上,斷壁殘垣自行歸位,樑柱重新立起來;落在流離失所的百姓身上,他們身上的傷口癒合了,疲憊的眼神重新有了光;落在那些被脅迫的黑蓮兵身上,他們眼裡的黑氣褪去,露出茫然又惶恐的神色,手裡的兵刃咣當掉在地上。
無天的身形已經完全消散了,只留一縷極淡的金氣,繞著靈山飛了一圈,最後飄向遠方。那方向,是當年那個西牛賀洲的小國,是阿羞撞死的那個法場。
最後一點金光消散的時候,他輕聲說了一句:阿羞,我來陪你了。
無天,終於釋然了。
大雷音寺里,封印如來金身的黑蓮碎了。如來重新走了出來,燃燈古佛和彌勒佛也被救了出來,五百羅漢從阿鼻地獄裡被放了出來。靈山的佛光重新亮了起來,比之前更溫暖,更柔和。
如來走到鍾馗面前,對著他微微鞠躬:鍾天師,你護三界有功,我封你為天地伏魔帝君,永鎮三界,受萬佛朝拜。
鍾馗搖了搖頭:我不當什麼帝君。我就是個凡人,死後當了個判官,後來做了伏魔天師。我習慣了在人間走,斬妖除魔,護著老百姓。當神仙太拘束,我不自在。
如來看著他,目光溫和,仿佛透過他看見了另一段因果:鍾天師,你可知你今日這一戰,勝的不是無天,是三界眾生的心。你讓那些從來不信自己有能力的人,第一次知道,他們喊出的每一個字,都算數。
鍾馗笑了笑:那是他們自己心裡有光。我不過是把燈點著了而已。
燃燈古佛也走了過來,他蒼老的面容上帶著欣慰:阿彌陀佛。鍾天師,老衲燃燈一生,見過無數僧侶求佛問道,卻從未見過一個人,能把眾生之心看得這樣通透。你雖不穿袈裟,不誦經文,可你才是真正懂了佛法的人。
鍾馗道:大師謬讚了。我不懂佛法,我只懂一個道理——做人要對得起良心,做官要護得住百姓。其餘的大道理,我記不住,也不想記。
玉帝也從天庭趕來了,要封鍾馗為三界伏魔大元帥,賞黃金萬兩,天波府那樣的宅子。鍾馗也拒絕了:陛下,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三界太平,百姓能過上好日子,我就知足了。
鍾馗搖了搖頭:我不當什麼帝君。我就是個凡人,死後當了個判官,後來做了伏魔天師。我習慣了在人間走,斬妖除魔,護著老百姓。當神仙太拘束,我不自在。
玉帝也從天庭趕來了,要封鍾馗為三界伏魔大元帥,賞黃金萬兩,天波府那樣的宅子。鍾馗也拒絕了:陛下,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三界太平,百姓能過上好日子,我就知足了。
所有人都笑了。
大家都拒絕了封賞。
散夥那日,靈山腳下擺了一桌又一桌的素宴。如來親自執壺,給鍾馗倒了一杯茶,說:鍾天師,老衲從不喝酒,以茶代酒,敬你。鍾馗雙手接過,一飲而盡,說:佛祖,我是個粗人,不會說漂亮話。這茶,我喝了。這情,我記了。
悟空要回花果山,陪著他的猴子猴孫,當他的齊天大聖,沒事就去人間逛一逛,吃桃子,喝美酒。臨走前,他特意繞道五行山,在山腳下轉了一圈。當年的送桃老漢早已作古,墳頭上一蓬青草。悟空站在墳前,從袖子裡摸出三個桃子,擺在墳頭,鞠了一躬,輕聲說:老漢,當年你送俺三年的桃,今天俺還你三個。你在那邊,可別捨不得吃。
楊戩沒有立刻走,他站在靈山最高的那塊石頭上,望著灌江口的方向,站了很久。鍾馗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兩人誰也沒說話。過了很久,楊戩才開口:我娘常說,讓我少打架。可我這一身本事,不打架,還能做什麼?鍾馗道:能做的事多了。護著你想護的人,就夠了。楊戩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也是。他跳下石頭,三尖兩刃刀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往東去了,走出很遠,忽然回頭喊了一句:鍾馗,下回再喝酒,我請!
楊戩回灌江口,陪著他的母親,沒事就和梅山六兄弟打獵,逍遙自在。
哪吒回天庭,但是他跟玉帝說好了,不用天天上朝,想出去玩就出去玩。
觀音回普陀山,繼續救苦救難。
敖聽心回東海,守著她的大海。
濟公回靈隱寺,繼續當他的瘋和尚,喝酒吃肉,打抱不平。
李靖回天庭繼續當他的托塔天王,但是再也不逼哪吒做他不喜歡的事了。
八戒回高老莊看他的媳婦,偶爾回淨壇使者廟吃點貢品。
沙僧回流沙河,沒事就去長安找柳書生喝酒。
白娘子一家回杭州,開藥鋪治病救人,許士林繼續當他的知府,做個好官。
楊家女將回天波府,佘太君百歲掛帥的故事,成了民間流傳的佳話。
蚩尤和九黎戰士的魂魄,在鍾馗的安排下,入了輪迴。下一世投胎到太平盛世,做個普通人,安安穩穩過日子。
所有戰死的人,都被厚葬,魂魄入了輪迴。下輩子投個好胎,生在太平盛世,不用打仗,不用流離失所。
戰後善後,又忙了整整一個月。被俘的黑蓮兵,大多是各地被脅迫來的青壯,有的甚至是被無天用邪術控制心智的良民。鍾馗和地藏王商議,請觀音用玉淨瓶的甘露為每一個黑蓮兵洗淨邪氣,又請崔判官翻閱生死簿,核對每個人的身世。凡是被脅迫的,放歸故里,發放盤纏;凡是主動作惡的,依法懲處。如來親自在靈山設了七日法會,超度戰死的英魂,也超度那些被無天蠱惑、至死不覺的黑蓮兵。
鍾馗處理完最後一樁軍務,已經是深夜。他坐在大雷音寺的廊下,看著靈山重新亮起的佛燈,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問地藏王:無天散了修為,入了輪迴,來世會是什麼?
地藏王想了想,說:他這一世,一念成魔,卻又一念回頭,散盡修為,重歸慈悲。按因果,來世他會投生到一個普通的農家,平安順遂,一生行善。或許再過幾十年,他還會遇到一個叫阿羞的女子,這次,沒人會燒死他們。
鍾馗點了點頭:那就好。他說:我總覺得,一個人要是真心悔過,天地就該給他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他抬頭看了看滿天星斗,星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他眉眼間那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他又說:當年我在金殿上撞死,也想過,要是能重來一次,該多好。後來我明白了,重來不重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活著的每一天,都別辜負自己心裡那桿秤。
三個月後,長安。
朱雀大街上熱鬧非凡。張老漢的孫子的餛飩攤生意特別好,柳書生考上了進士,在長安當官,下班了就來餛飩攤吃碗餛飩。
鍾馗穿著一身普通的青衫,坐在餛飩攤最邊上的位置,面前放著一碗加了蝦皮和蔥花的餛飩,熱氣騰騰的。含煙坐在他對面,給他剝了個蒜。老黑虎趴在他腳邊,啃著骨頭,尾巴晃來晃去。
悟空叼著個桃子,從雲頭落下來,擠在鍾馗旁邊坐下:老鍾,給俺也來碗餛飩,多放辣!
楊戩牽著哮天犬,也坐了過來:老闆,來碗餛飩,不要香菜。
濟公搖著破蒲扇,啃著狗腿,也湊了過來:給我也來一碗,多加醋!
哪吒踩著風火輪落下來,大老遠就喊:我也要我也要!要三碗!我餓了!
張老漢的孫子笑著應:好嘞!各位稍等!
長安城的日子,又回到了從前的模樣。早上有賣豆腐腦的梆子聲,中午有賣糖葫蘆的吆喝聲,傍晚有孩子在巷口追著蜻蜓跑。誰也不知道,這座城曾經差一點被十顆黑蓮雷炸成平地;誰也不知道,有個面黑心熱的天師,曾經在這座城的城樓上站了一夜。
陽光灑在朱雀大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笑聲、孩子的吵鬧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含煙給他剝了蒜,又給他倒了杯茶,輕聲問:接下來,打算去哪兒?
鍾馗想了想,說:哪也不去。就在長安住一陣子。等哪天人間再有妖邪作亂,我再去管。這些年,走得太累了,我想歇歇。
含煙笑了:那正好。我在城南開了一家醫館,缺個抓藥的。你要是不嫌棄,來給我當個學徒?
悟空插嘴道:老鍾哪會抓藥!他連藥名都記不全!上次俺老孫感冒,他給俺抓了三副藥,俺吃了三頓,病沒好,倒胖了三斤!
眾人都笑了。鍾馗難得地沒有反駁,只是端起碗,遮住自己翹起的嘴角。
鍾馗喝了一口熱餛飩湯,暖到了心裡。
他看著街上熱熱鬧鬧的人群,看著身邊吵吵鬧鬧的兄弟,看著身邊笑著給他遞餐巾紙的含煙,看著腳邊搖尾巴的老黑虎,忽然覺得,這一路上受的所有苦,所有傷,所有的犧牲,都值了。
他想起自己當年撞死在金殿上的時候,以為這世間沒有公道,以為自己的一腔熱血都餵了狗。
可是現在他知道,公道從來不是靠皇帝給的,不是靠神仙給的。
公道在人心。
只要每一個人心裡都存著善念,都想著護著自己身邊的人,這世道,就永遠不會壞。
老黑虎吃完骨頭,用腦袋蹭了蹭鍾馗的腿,嗚嗚叫了兩聲。鍾馗低頭看它,笑了:你也覺得香?那老闆,再給這黑狗來兩塊骨頭!
老黑虎不滿地哼了一聲,意思是俺不是狗,是虎。
鍾馗拍拍它的頭:好好好,虎爺,虎爺行了吧。
風一吹,街邊的柳樹條晃了晃,幾片柳葉飄下來,落在餛飩碗裡。鍾馗笑著把柳葉挑出去,低頭繼續吃餛飩。
幾天後,含煙的醫館開了張。門面不大,在城南一條安靜的巷子裡,掛著一塊匾,寫著「含煙醫館「四個字。開張那天,來的人不多,都是街坊鄰里。張老漢的孫子送了兩屜餛飩來賀,柳書生送了一副對聯,上聯寫「妙手仁心除百病「,下聯寫「懸壺濟世護千家「,橫批「醫者父母「。
鍾馗真的去醫館當了學徒。他五大三粗,抓藥的時候總把藥稱錯,被含煙說了好幾回。可他認字快,背書快,那些拗口的藥名,他讀三遍就能記住。含煙說:你這個人,做什麼都較真。鍾馗說:不較真,怎麼對得起你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