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陳牧洞房花燭之際,茫盪山中亦落了一場新雪。
狐仙嶺上,白雲洞妖府。
此間後山有一地下火眼,伴生靈泉,形成一方天然湯池。
府中依山建成了九曲迴廊與清雅小築,來往都是天賦化形的狐女。
「娘娘,晏將軍來了。」
妖府深處,有狐女隔著水霧稟告。
前方是一懸在崖口的石洞,洞中繚繞白霧,赫然是那湯池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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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邊設有屏風,臨崖處是雕花鏤空窗,正對月而敞,照見白絮飄飛,銀妝漫山。
蘇月娥正沐浴在乳白色的湯池中,手邊置了一盤果酒。
她此刻香肩半露,慵懶斜倚著池沿,原本正在觀賞窗中織就的月下雪景。
聽聞洞中狐女來報,她一雙鳳眸微挑,眼露喜色。
「哦?他還捨得回來?怕不是又來討酒喝?」
「且讓他在外候著,哼,哪有那麼容易……」
說這話時她語氣頗冷,唇角卻不禁微勾,緩緩起身,披上一身半透薄紗,搖步踏出湯池。
她來到隔壁一肩臨崖的內室,借著窗外雪色坐到鏡前,描眉梳妝。
誰知剛點上眉心一點硃砂,眼前月光就是一暗。
一道白袍負劍的身影立在斷崖外,剛好擋住窗前月光。
赫然是晏青繞了歧路,不請自入,從後山崖頂落下來了。
「你還來做什麼?」蘇月娥語氣冰冷。
晏青不請而來,徑直走大開的西窗躍入這狐女閨閣,摘下腰將酒葫蘆。
「討酒。」
他只道這二字,晃了晃那空蕩蕩的酒葫,隨意拋落。
「你……!」
蘇月娥氣得咬牙,卻還是一揮素手,捲動妖風接過那葫蘆。
「去,給晏將軍請酒。」
她朝著屏風外候立的侍女冷冷吩咐。
說完回眸,卻見晏青已自顧坐到茶几畔,隨意捻了一枚靈果拋入口中。
「山君有令,命我三日後出山。」
「這次多裝些,我怕酒不夠。」
這蛇妖語氣平淡,像在閒談。
蘇月娥卻是目光一顫,隨後疾步上前,怒聲質問:
「山君,又是山君!」
「他為何自己不去?便是讓你去死,你也甘願麼?」
「你若是一去不返,我洞中這許多珍釀以後請誰來喝?」
她神情激動,似怒其不爭,語到最後帶上哀怨。
晏青卻始終神情冷淡。
「月娘,你我早該清醒,這山中非是久留之地。」
「山君隱忍多年,如今破關在即,不會輕易涉險。」
「若我今番出山兵敗,也算償了他當年大恩,你再不必囿身於此,自去也罷。」
聽他說完這番話,蘇月娥神色更冷。
她還未及開口,恰時那狐女請了滿滿一葫酒回來。
「娘娘,將軍。」
她雙手奉上酒葫,低著頭退回屏風後。
晏青拿過酒葫束上腰間,旋即輕身掠起,踏出西窗,臨崖而立。
「走了。記住我的話。」
說完,他便轉身,作勢將離。
屋中蘇月娥卻氣笑了,賭氣坐回妝檯前,寒聲道:
「你想來就來,想走便走。堂堂晏將軍,誰能攔你?」
這話出口,她也不看那人背影,只觀著銅鏡中自己容顏,耳畔卻在聽風,想等他回身。
可半刻後她驚覺,窗外只余雪落樹梢的沙沙聲。
再回眸,哪還有那白袍的身影。
窗外只余冷月照雪,映出鏡前孤影。
「好個心冷的晏郎……」
她長長哀嘆一聲,不禁想起數日前山中遇那小道士。
她想告訴晏青,那人有三分肖似他的眉眼。
只是這話說出又有何用?
他眼裡除了酒與劍何曾有過旁人?死了才好。
她這般想著,口中卻喚婢女:
「爾等下去傳令,點齊狐仙嶺三十二洞。」
「三日後隨本洞主一起出山,助晏將軍破敵。」
屏風外狐女聞聲一顫,連忙叩首:「是,娘娘。」
說完,這狐女碎步退走。
很快便有幾隻妖禽雪梟飛下山崖,將這命令傳遍嶺中三十二妖洞。
蘇月娥憑欄而立,捻過一枚碎雪,冷眉低語:
「想撇開我,哪有那麼容易。」
言罷她掌心妖力迸發,震散那碎雪,轉身步入白霧,緩緩隱入湯池中。
翌日,天明。
陳牧一夜跋涉,憑祁山神速,行過八十里官道,抵近雲州近郊。
不過今日風雪愈發大了。
眼下剛過午時三刻,荒野外白茫茫一片。
遠處草河水面結了一層薄冰,沿岸蘆葦盪也凍成一片霜林。
「主上,再往前就是青陽觀地界了。」
祁山此刻化作烏騅馬形貌,主動緩下蹄速,於寒風中出聲提醒。
這是陳牧提前叮囑過讓它注意的地點。
陳牧一聽當即皺眉,乾脆勒停馬韁,拿出隨身的輿圖查看。
他星夜奔馳近百里路途,片刻未歇,此刻的位置距離雲州城還有數十里官道。
但前方有兩條路。
走官道固然快捷,但青陽觀盤踞在官道之畔,距此不過十餘里地。
陳牧昨日已得了柳擎蒼詳細叮囑,強調萬勿去闖那魔門據點。
柳擎蒼說法是軍府早已注意到了這處妖觀,上稟了神都白玉京。
屆時神都鎮魔司會派遣高手下來鎮壓內中魔頭。
具體內情陳牧就不得而知了,此刻對照輿圖,他很快選定了新方向。
上面一條紅線標註,自此轉道向南,下官道,橫穿三十里荒山,可抵洞陽山下落鳳坡。
過落鳳坡就能直抵雲州城西門,繞開那攔路的青陽妖觀。
雖稍有繞路,卻可免去橫生枝節。
順道陳牧還得了指示,要探查一番五師兄蕭文斌去向。
他當時也是走這條路去的洞陽山附近探查情報,只是一入山就再未有消息傳回。
這狀況很像是遭了橫禍。
柳擎蒼雖然悲切,卻鄭重叮囑陳牧。
讓他此去不得入山,只順道走訪落鳳坡下幾個村落。
若無消息,便徑直去雲州借兵,勿要誤了軍情。
「走,去落鳳坡。」
陳牧也知事情輕重,此刻選定了路線便不策馬調頭,打算下官道繞行。
誰知就在這時,前方官道霜風大作,捲來漫天鵝毛雪。
陳牧騎在烏騅馬上,蓑衣被颳得獵獵作響,斗笠都差點被掀翻。
「不對,前面有人。」
祁山也被雪風卷得渾身掛上霜棱,驚聲提醒。
陳牧已然先他一步發現了異樣。
「裝神弄鬼……」
他按刀冷笑,瞳中閃過赤金的流光,望穿風雪。
但見前方茫茫雪野之中,竟出現了一隊迎親隊伍。
數十個臉色抹紅的紙人力士敲鑼打鼓,抬出一頂大紅花轎,攔住官道。
旁側山林中踏出十數頭行動僵硬的乾屍,撒下一路黃紙錢,拖出一口沉重黑棺,封死退路。
陳牧竟是出門見喜,遭這一紅一白的髒東西前後包抄,形成夾擊之勢,無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