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七日午後,加蘭隨表兄去向塔利一家問候。
他們上午抵達時,加蘭正陪維拉斯在馬廄里。等回到城堡,客人已經各自安頓,西側長廊的一扇門外也站上了穿獵人紋章罩衣的家臣。
侍從進去通報,不久便回來,請他們入內。
梅麗莎夫人坐在窗邊,身旁是狄肯。阿利斯特·佛羅倫也在。他比女兒一家早到一日,此刻正與女婿隔著一張小桌說話,聽見腳步聲,才轉過頭。
「又是兩個加蘭。」他說著站起身,向年長的那個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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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羅倫大人的尖鬍鬚修整得很齊,銀灰色頭髮向後梳著,衣袖上的一道道開口露出裡面較淺的綢料。他問候過表兄,又握住加蘭的手,問帕克斯特近來可好。
加蘭答了,隨後向藍道行禮。
塔利大人也已起身。他穿著一件深綠長衣,腰帶束得很緊,灰色短須下的嘴角仍如加蘭記憶里那樣平直。頭頂的頭髮比從前稀了些,目光卻沒有變。
「君臨那場比武,你打得不錯。」藍道說。
「多謝大人。」
藍道點點頭,轉向表兄,問起梅斯下午的安排。加蘭退開,走到梅麗莎面前。
她握住他的手,仔細看了看。
「比我上次見你時又高了些。」
她笑著鬆開他的手,招呼狄肯過來。男孩向兩位騎士問候。加蘭記得他從前的模樣,如今肩背已寬了些。
梅麗莎請他們坐。表兄在藍道附近落座,加蘭坐到靠窗的位置。僕人端著酒進來,狄肯接過一隻杯子遞給他,終於忍不住開口。
「我在角陵聽人講過您的比武。」他說,「他們說克里岡的馬也倒了。」
「他的馬還站著。」加蘭答道,「倒下去只有他。」
狄肯點點頭,回到母親身旁坐下。加蘭喝了一口酒,望向藍道。那句簡短的誇獎仍讓他心裡高興。
阿利斯特等僕人放下酒壺,才接著方才的話說下去。
「亮水城又有人問,年後是不是就把人召回來,我讓他們先等著。」
「之前叫來過了?」藍道問。
「分了幾批,點過人,也看了馬和兵器。該補的補,該修的留下修,人先回去。」阿利斯特將杯子擱在膝上,「日子沒定,養在城下也是白耗糧。我原想來時便能同梅斯談妥,昨日到得晚,只來得及問候。」
「父親下午便想見兩位大人。」表兄說,「我來以前,他還在同貝勒舅父說話。」
阿利斯特點點頭。
「那正好。往哪裡會合,何時動身,都得定下來。糧車走得慢,若要早些發出去,也得知道往哪裡送。」
「還有各家到齊的日子。」藍道說,「從角陵送信到最遠的村子,等人再趕到城下,便得好幾日,不能只算從城門出發的路程。」
「所以我已經叫人把召令備著。日期一填,便能送出去。」
「留守的人也定了?」
「定了。糧倉和城堡都有人看著。我能帶走多少,帶來的冊子上寫得清楚。」
藍道點頭。他面前的酒一直沒有動,阿利斯特說到這裡,才拿起來喝了一口。
「我的也帶來了,只是梅斯還得聽聽其餘幾家究竟怎樣。回信說能來多少人,和接令後幾日能帶到,是兩回事。」
阿利斯特用拇指轉了轉手上的戒指。
「你擔心有人誤期?」
「我想知道他們的準備到了哪一步。缺馬,缺車,或是還有人沒點過,現在說出來,還來得及補。到了出發那天,我不想再聽這些話。」
他說到最後一句時,將杯子放回了桌上。
表兄點了點頭。
「父親這幾日都會見他們。有幾位已經來了,另幾位還在路上。」
加蘭一直聽著。他早知道塔利與佛羅倫都已答應支持藍禮,如今終於聽見他們各自在領地上做了些什麼。舅父要商議的許多事情,他還不清楚,但藍道帶來了名冊,亮水城的人已經查過兵器,連尚未填上日期的召令都備好了。
他想到自己以後也要隨著這些旗幟上路,握著酒杯的手不自覺緊了些。若到時能看見藍道如何領兵,哪怕只是在近處跟著,應該也能學到不少東西。
「羅宛還沒到?」藍道問。
「再過兩日。」加蘭接得很快,說完才發現表兄也正要開口。
藍道看向他,點了點頭。
「那也快了。」
杯里的酒漸漸涼了。梅麗莎叫僕人再添些熱的,藍道卻抬手止住,只將剩下的喝完。
一名提利爾家的侍役恰在此時過來,說梅斯大人已經得空,請兩位大人過去。
阿利斯特站起來,理了理衣袖。藍道將杯子放回桌上,叫門外的隨從取來裝著文書的皮囊。
狄肯也起了身。
「父親,我能去嗎?」
藍道看他一眼。
「跟著。進去以後,等人問你再說話。」
狄肯立即答應。梅麗莎伸手替他撫平領口,他耐著性子站了一會兒,母親剛鬆手,便跟到父親身後去了。
表兄陪兩位領主出門。加蘭本也起身告辭,梅麗莎卻叫住了他。
「坐一會兒吧。我還沒來得及問,你母親究竟什麼時候到。」
「若路上順利,新年頭一天。」
加蘭重新坐下。門在外面輕輕合上,屋裡一下安靜許多。
梅麗莎問了米娜走哪一條路,又問德絲梅拉是不是同行。聽他說妹妹也來,她便笑了,說自己已經好久沒見過她。
「她從前來角陵,跟我的女兒們一待就是半日。幾個姑娘關起門說話,吃飯時還得讓人去叫。」
「如今也一樣。」加蘭說,「在家時,有時連母親都不知道她們在聊些什麼。」
梅麗莎笑著搖了搖頭,拿起自己的酒杯。她喝得很慢,加蘭看著窗邊的光落在她袖口上,過了一會兒,問道:
「夫人,山姆近來有信回來嗎?」
她手裡的杯子停了一下。
「有。」她說,「我們離開角陵以前,收到過一封。」
加蘭稍稍坐近了些。
「他還好嗎?」
「他說一切都好。」梅麗莎將杯子放下,「每封信都這樣說。我問他吃得怎麼樣,有沒有病,他總是幾句話便寫過去。倒是黑城堡的書,給我講了好長一段。」
「那裡有很多書?」
「他說有些很舊,有的連書名都看不清了。有一本,他在家時只聽學士提起過,到了那裡竟然找到了。」
她想了一會兒,微微皺起眉。
「他寫了三四個名字,我也記不清究竟是哪一本了。」
加蘭笑了一下。
「他會喜歡那些的。」
「是啊。」
梅麗莎也笑了。她的手仍放在杯子旁,指尖輕輕挨著杯沿。
「他在我們家時,也讀過好些書。」加蘭說。
「我知道。他回來以後說過。」
加蘭抬起頭。
梅麗莎繼續說道:「他說你們有一本記著遠航見聞的舊書,角陵沒有,還想讓學士替他找一本。後來找到了別的,似乎不是他要的那一本。」
「那是本舊航記。」加蘭說,「有些地方連字都褪了。」
「他就記得那些東西。」
加蘭還記得那本書放在哪裡。那日下午,他們便是坐在書架旁邊看的,山姆一頁頁翻得很慢。
他很想問一句,山姆還說過什麼。可望著梅麗莎,話到嘴邊,又沒有問出來。他們畢竟已經多年未見,連那封道歉的信,山姆也沒有收到過。
「信里也提到朋友了。」梅麗莎說,「有人幫過他。他寫得不多,不過我讀著,覺得他在那邊已經有能說話的人。」
加蘭慢慢點了點頭。
「那很好。」
「我也這樣想。起初總怕他一個人在那麼遠的地方,什麼人都不認識。」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梅麗莎伸手將果盤往他面前推近些,加蘭卻沒有去拿。
「夫人,您下次給山姆寫信時,替我問候他一句,好嗎?」
「當然。」
他點點頭,隨後又說:「就說我盼他在那邊一切都好。」
梅麗莎看著他,答應下來。
「我會寫進去的,加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