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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只有這條命

  油布棚的角被風掀起一角,又落回去。馬波把棚繩緊了緊,彎腰從板車底下拖出玻璃櫃,擱在木架子上。玻璃面蒙著夜裡的露水,他用袖子抹了一把,水痕一道一道,像沒擦乾淨的淚。木牌掛上:修表配鑰匙。牌子邊角裂了條縫,去年冬天凍的,他一直沒換。

  爐子生起來,煙囪里的青煙在冷空氣里直直地升。搪瓷缸擱在爐邊上,茶根是昨夜的,顏色深得發黑。他續了半缸熱水,沒喝,讓它焐著。抬頭看鐘樓——八點整,鐘聲沉沉地敲了八下。他低頭看腕上的表,分秒不差。每天如此,鐘樓響的時候,他都要對一遍。

  玻璃櫃裡的表排成兩排。寶石花,上海牌,梅花,還有兩塊修好沒人來取的。擺輪停了,秒針卡在七的位置。他用鑷子夾起遊絲,湊到目鏡底下看——擺輪軸鬆了,軸承的間隙大了半絲。手穩,鑷子頭抵住軸尖,另一隻手拿螺絲刀旋動微調螺絲。逆時針轉了小半圈,再轉回來一點。放平,看擺輪轉動,起擺,振幅均勻。他把表翻過來,上弦,聽聲音——咔,咔,咔,節奏勻稱,沒有雜音。

  上午的光從棚頂的縫隙漏下來,落在玻璃柜上,一道一道,像尺子畫的線。

  他抬頭往橋頭看了一眼。對面賣年畫的攤子早收了,正月過了,年畫賣不動。那地方空著,地上有幾片紅紙屑被風卷著走。空地上站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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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灰衣服。不是本地打扮,也不是鄉下人走親戚的樣子。那人站在橋頭的水泥柱子旁邊,像是在等誰,又不像。手裡沒有煙,沒有報紙,什麼都沒有。就站著。馬波看了他一眼,目光沒停留,滑過去,落在橋下的水面上。水面有薄霧,看不清流動。

  他低下頭,繼續修表。

  那塊表是寶石花的,女式,錶盤小,指針細。擺輪軸鬆了,他剛調好。現在是遊絲的問題——遊絲有些變形,間距不均勻,走時會偏快。他用鑷子尖撥動遊絲的外樁,一點一點,調整間距。目鏡卡在眼眶上,壓得有些疼。他沒動,手在鑷子上,穩得像釘在木頭上。

  再抬頭的時候,那人還在。換了位置,從水泥柱子旁邊挪到了橋欄杆邊上,靠著一根電線桿。手裡多了一包煙——飛馬牌的,藍白色包裝,他隔著一條街都認得。那人拆了封,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煙從鼻孔里噴出來,被風打散。他不抽了,夾在手指間,菸灰被風吹落。

  一支煙的時間。他還沒走。

  馬波放下鑷子,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根涼了,澀。他咽下去,把缸子放回爐邊。

  那塊寶石花修好了。他給它上弦,放到玻璃櫃最里格。里格還有兩塊表在走——一塊上海牌,一塊修好了沒人來取的鑽石牌。三塊表的秒針在玻璃櫃底下各自走著,聲音細碎,像蟲子在啃木頭。

  十點來鍾,太陽升起來一些,霧氣散了。橋上開始有人走動,自行車鈴聲叮叮噹噹地響。那人扔了菸頭,轉身走了。馬波看著他的背影——灰衣服,不高不矮,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像走在自己家裡一樣熟。

  馬波低頭,把鑷子收進工具箱。

  「馬師傅。」

  聲音從攤子前面來的。馬波抬頭。

  一個穿灰衣服的中年人站在玻璃櫃前。不高不矮,四十多歲,臉很平——眉毛、鼻子、嘴,都平,像一張沒寫過字的紙。他站在那兒,沒動,眼睛看著玻璃櫃裡的表。

  「修表?」馬波問。

  那人沒答。他看了一會兒玻璃櫃裡的表,目光掃過兩排表,在最里格停了一下——三塊表在走。他收回目光,看著馬波。

  「馬師傅。」

  馬波放下手裡的東西,抬頭看他。

  「帳呢?」

  馬波看著他。灰衣人的臉平平的,看不出什麼,眼睛也不大,但很亮,像冬天河面上結的冰,底下的水流得急,面上看不出來。

  「交出去了。」

  「交出去了?」灰衣人盯著他,聲音沒變,像在問今天吃沒吃飯一樣平常,「你知道那是什麼帳?」

  「知道。」

  「交出去,你還有命?」

  馬波看著他。眼睛像一口井——沒有光,也沒有暗,就是一口井,深得看不見底。

  「我只有這條命。」

  灰衣人看了他很久。風從橋頭那邊吹過來,撩起油布棚的角,發出嘩啦一聲響。灰衣人沒有動,又看了一眼玻璃櫃,最里格那三塊表還在走,秒針各自走著,不慌不忙。

  他轉身走了。

  灰衣人走了。腳步聲過了橋,往東街去了。馬波沒抬頭,手裡那枚鑷子還夾著半截斷了的遊絲。他聽那腳步過了橋,聽那腳步遠了,才把眼睛從遊絲上挪開,看了一眼玻璃柜上那塊上海表。

  遊絲斷在第四圈。斷口發亮,是脆斷,不是磨損。馬波把鑷子放下,從抽屜里摸出放大鏡,卡在眼眶上。他低頭,鑷子重新伸進去,夾住斷頭,往外提。手很穩。斷頭從齒輪縫隙里抽出來,像一根細得看不見的頭髮絲。他把它擱在絨布上,又去抽屜里翻。

  新遊絲。用紙包著,紙上有一層薄薄的油。他拆開,對著光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換了另一包。這一包的遊絲圈數對,內徑也對。他捏著它,在放大鏡底下看了一會兒,才往表里送。

  玻璃柜上落了一線陽光。斜的,從油布棚的破口漏進來,正好照在櫃面那層薄灰上。灰里有一道劃痕,不深,是昨天有人拿鑰匙尖在玻璃上比劃留下的。馬波沒擦它。他的鑷子尖在遊絲上輕輕撥了一下,又一下。斷頭接上,他鬆開鑷子,看它彈了彈,停住,成了。

  他直起腰,把放大鏡摘下來,擱在絨布上。眼睛有點酸。他閉了一下,再睜開,看見陽光已經挪了位置,落在櫃角那排鬧鐘上。鬧鐘都在走。秒針各走各的,聲音摻在一起,聽不出哪一隻是哪一隻。馬波聽了一會兒,伸手把最靠邊那隻鬧鐘拿過來,撥了一下校時輪。它快了半分。

  橋上有自行車過去,車鈴響了兩聲,又停了。河風從油布棚的縫裡灌進來,把棚角那塊補丁吹得拍了一下。馬波沒抬頭。他把那隻鬧鐘放回去,又從櫃裡拿出一塊表,是前幾天一個穿中山裝的人送來的,說走慢。他拆開後蓋,看了一眼擺輪,又合上。不是擺輪的事。他把表放在耳朵邊上聽了聽,又放下來,擱在絨布上,沒動它。

  「馬師傅。」

  有人站在攤前。馬波抬起頭,看見一個矮個子男人,手裡拿著一塊表。馬波認得那塊表——昨下午修的,一個騎摩托車的人送來的,說秒針卡了。

  「兩塊。」馬波說。

  矮個子男人從褲兜里掏出兩張紙幣,折得齊整,擱在玻璃柜上。馬波把表遞過去。男人接過表,對著光看了一下,又放在耳朵邊聽了一下,沒說什麼,轉身走了。馬波伸手把那兩張紙幣拿起來,沒有數,拉開抽屜,放進去,合上。

  抽屜合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他看見抽屜里那本帳本,灰皮,邊角磨白了。他伸手把它往裡推了推,又合上抽屜。

  他起身,走到柜子最里格。那裡放著三塊表,都用絨布包著。他先拿起第一塊,拆開絨布,是塊梅花,老吳的。他拿起來,放在手裡掂了掂,然後開始上弦。一圈,兩圈,三圈。他數著。到第十八圈,手停了。他把它放在耳朵邊聽了一下,又放回去,用絨布蓋上。

  第二塊是上海表,薛長貴的。他拿起來,同樣掂了掂,上弦。一圈,兩圈。他數到二十,手停了。這塊表他熟,弦緊,上到二十圈就該停。他聽了一下,放回去,蓋上絨布。

  第三塊是羅馬表。東家的。他拿起來的時候,手指在表殼上停了一下。表殼冰涼,有一點磨痕,是戴久了的痕跡。他上弦,一圈,兩圈,三圈。數到第十七圈,他停住,又加了一圈,第十八圈。他把它放在耳朵邊上聽了一會兒,放回去,蓋上絨布。

  他站在櫃檯後面,沒有坐下去。他看著那三塊表,絨布蓋得嚴嚴實實,看不出哪塊是哪塊。但他記得。他手裡還留著那三塊表的溫度,一塊比一塊涼,一塊比一塊沉。

  他抬起頭,往河對岸看。鐘樓在那裡,灰撲撲的,立在梧桐樹後面。他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看自己手腕——沒戴表。他轉身,從柜子里拿出一塊舊錶,是塊老英納格,他戴了十幾年了。他看了看時間,又放回去。

  鐘樓的鐘響了。三點。

  馬波聽著鐘聲,沒有數。他知道鐘樓慢四分鐘。三點鐘聲響起的時候,實際已經三點零四了。他每天聽,聽了十幾年。他從來沒去調過那座鐘。不是他的鐘。

  他坐回凳子上。凳子腿短了一截,墊著一塊橡皮墊子,是他自己剪的。他坐下來的時候,凳面晃了一下,又穩住了。他低頭,把那塊上海表重新拿起來,放在放大鏡下。遊絲接好了,但他還要再校一遍。他捏住鑷子,又撥了一下遊絲的外圈。很輕,幾乎沒有用力。遊絲微微彈了一下,恢復原狀。

  他放下鑷子,把手放在錶盤上,覆了一會兒。錶盤是白的,字跡有點褪了,但還看得清。他看著那三個字——上海,上海。他想起那個灰衣人走之前說的話。那人沒有多說。他只是盯著馬波看了一會兒,就走了。

  他低頭,把那塊上海表翻過來,用絨布擦了一遍錶蒙子,然後把它放進柜子里,鎖好。

  河風又灌進來,油布棚響了一聲。馬波抬頭,看見棚角那塊補丁又掀開了一半。他起身,走過去,把它摁回原處。風又吹過來,他摁住補丁,站了一會兒。等風停了,他鬆開手,補丁貼回去了。他回到凳子前,坐下來。

  他看著玻璃櫃。櫃裡的表都在走。秒針各走各的,聲音摻在一起。他聽了一會兒,把手伸進抽屜,摸出那塊灰皮帳本。他沒有翻開它,只是摸了摸皮面,又放回去。

  他抬頭看鐘樓。鐘樓還是慢四分鐘。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把鑷子拿起來,又放回去。他把放大鏡卡回眼眶,從抽屜里拿出一塊新的表——一塊沒修過的表,一塊連什麼毛病都不知道的表——他把它翻過來,拆開後蓋。

  他低頭,開始拆。手很穩。

  步子不快不慢,灰衣服的背影在橋頭的陽光下有些發白。他走過了橋,走到對面街口,拐進去,不見了。

  馬波低頭,繼續修表。

  手裡是一塊上海牌,機芯髒了,得洗。他把零件一樣一樣拆下來,擺在白瓷盤裡,按順序排好。鑷子夾起一個齒輪,放在汽油里涮了涮,擱在棉布上吸乾。手穩,動作勻,像鐘錶的擺輪一樣,不快不慢。

  他給那塊寶石花上弦的時候,手指在表把上停了一下。然後旋了兩圈,放下。錶盤上的秒針走起來,勻勻的,沒有頓挫。他盯著秒針走了半圈,才挪開目光。

  爐子上的搪瓷缸咕嘟了一聲。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根已經泡得沒味了,但他還是喝完了,擱回爐邊。

  他看了一眼鐘樓。十點四十。鐘樓上的指針分毫不差地指在那裡,灰色的磚牆在日光下顯得發白,像一張洗了太多次的臉。

  馬波把最後一塊表放下。上海牌,舊機芯,擦泥擦了一個下午。秒針走起來了,輕輕地跳。他看了三秒,擰上後蓋,把表放進鐵皮工具箱。

  表一塊一塊數過。十二塊。他數了兩遍。第三遍沒數,直接鎖。

  第一把鎖,咔噠。

  第二把鎖,咔噠。

  第三把鎖,咔噠。

  間隔一樣長。他拎起工具箱,沉,鐵皮貼著腿,涼。他從攤子後面走出來,蹲下,把帆布捲起來,系好,夾在腋下。他沒有回頭。

  鐘樓在身後,六點整。鐘沒有響。鐘樓早就不響了,西堍的人都習慣了。他過了鍾橋。

  橋頭站著一個人。看報紙。

  馬波走過去的時候,瞟了一眼——報紙拿反了。臨江日報,四個字倒著。那人沒抬頭,報紙舉得很高,遮了半張臉。馬波沒有停。他走過去,鞋踩在橋板上,一聲,一聲,一聲。橋下的水渾,年初的雨還沒走乾淨,水流過橋墩,聲音像有人在底下翻紙。

  他過了橋。往西堍走。沒有回頭。

  他沒有開燈。

  老屋的門軸響了一聲,他側身擠進去,反手把門關上。門外巷子裡有腳步聲,走過去,沒停。他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沒有別的聲。

  他把工具箱放在方桌上。沒有開燈。窗戶外面天還沒全黑,藍灰色的光從窗縫裡擠進來,落在桌面上,落在工具箱的鐵皮上,落在他手背上。他的手背上有油污,洗了一下午沒洗淨,指縫裡嵌著黑。

  他坐下來。

  坐了很久。

  天黑透了。屋裡沒有鐘聲——不對,有的。七個鍾。牆上掛的,桌上擺的,地上立著的。都在走。嗒。嗒。嗒。聲音不大,此起彼伏,不齊,但都在走。

  他打開工具箱。

  最底層。壓著一塊絨布。絨布下面,一張照片。

  他抽出來。照片角上有摺痕,折了十年了,紙已經發脆。他拿得很輕。

  鐘樓。1980年。

  鐵皮尖頂是亮的——那天的太陽好,尖頂上的漆還沒掉光,反著光。鐘樓前面站著幾個人。四個人。他父親站在最右邊,穿灰中山裝,手背在身後,頭微微仰著,在看鐘樓頂。他父親旁邊站著一個人,瘦,高,手裡夾著一支煙,菸灰已經燒了很長一截,沒掉。

  馬波看著照片。沒有動。

  他父親在看鐘樓。鐘樓在照片裡,尖頂亮著,指針停在十點十二分。

  他看了一會兒。窗外有貓叫。他翻過照片,背面沒有字。他父親從來不寫字。

  他把照片放回去。絨布蓋上。工具箱鎖上。咔噠。

  他沒有開燈。他走到床邊,躺下去。

  七個鍾在走。嗒。嗒。嗒。

  他睜著眼睛。

  屋頂的椽子在黑暗裡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老屋的頂,他修過兩次,第三次沒修。椽子爛了,下雨天漏,他拿搪瓷盆接水,一盆,兩盆,三盆。雨停了,盆還擱在樑上。

  他摸了摸胸口。隔著衣服,摸到那把鑰匙的輪廓——不在。鑰匙已經給了任守義。

  他停了一下。

  黑暗裡,他的手從胸口移開,慢慢落到床沿。他摸到工具箱的角——鐵皮的邊,涼的。他沿著邊摸過去,摸到鎖孔。空著。鑰匙不在了。

  他停了一下。

  七隻鍾還在走。嗒。嗒。嗒。

  他看著黑暗。椽子在看不見的地方。他父親在照片裡,看鐘樓。鐘樓的鑰匙在他手裡過了十年,現在在任守義手裡。

  他該來了。

  馬波閉上眼。沒有睡。他在聽。

  七個鍾,走得不齊,但都在走。

  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