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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鐘樓。北牆。底下。

  三月的風還帶著涼意。任守義騎到臨江飯店門口,把自行車支在牆根,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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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飯店是前年翻修過的,外牆貼了白瓷磚,門頭掛著紅燈籠,還沒到飯點,大堂里只有個服務員在擦桌子。他報了蘇玉堂的名字,服務員朝樓上努了努嘴:「302,一直沒下來。」

  他上樓。走廊里舖著暗紅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302的門關著,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光。他敲門。

  裡面頓了一下。腳步聲。門開了。

  蘇玉堂站在門裡。五十多歲,瘦,金絲邊眼鏡,藍布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他看見任守義,臉上沒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

  「老任,你來了。進來坐。」

  任守義跨進去。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沙發,茶几上擺著搪瓷盤,盤裡是茶具——紫砂的,還有一罐紅茶,鐵罐子上印著南洋的字樣。熱水瓶放在牆角,蓋著白布套。

  蘇玉堂把門帶上,走到茶几邊,拿起熱水瓶倒水。水汽升起來,他洗了茶,又沖了一道,把杯子遞過來。

  任守義接了,沒喝。他坐在沙發上,蘇玉堂在對面坐下。窗簾拉著,光線昏黃。房間裡有股淡淡的茶葉味,還有一點樟腦丸的氣息。

  他看著蘇玉堂腕上的表。

  英納格。羅馬字盤。表殼磨得發亮,像戴了很多年。

  他見過這塊表。十年前,蘇玉堂回來的那場宴席上,他就戴著它。當時有人問起,蘇玉堂說:「這表啊,舊貨攤上淘的。你看走眼了。」

  現在他又看見這塊表。十年了,還戴著。

  「你這塊表,哪來的?」

  蘇玉堂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很輕的一下,杯子沒有晃,但手指在杯壁上收攏了些。

  「我說過,舊貨攤上淘的。」

  「你再說一遍。」

  蘇玉堂放下茶杯。他看著任守義,房間裡安靜下來。窗外有汽車過去的聲響,很遠。

  「老任,你信我嗎?」

  任守義看著他。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低下頭,看著杯里的茶。茶湯是紅的,像鐵鏽水。

  「我不知道。」

  蘇玉堂看了他很久。然後他低下頭,把腕上的表解下來。錶帶是舊牛皮,扣眼磨得發毛。他把表放在茶几上,用手推過來,停在任守義面前。

  「這表,是錢守拙的。」

  任守義沒有動。他看著那塊表。羅馬字盤,指針停在三點的位置上。表殼磨亮了,邊緣有一道細痕,像是磕在什麼地方留下的。他伸出手,指腹在表殼上碰了一下。涼的。

  「錢守拙死之前,托人把這塊錶帶給我。」蘇玉堂說。

  「托誰?」

  蘇玉堂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看著茶杯里的水,像是要從裡面撈起什麼。

  「鍾橋的修表匠。」

  任守義的手,在膝蓋上握緊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他想起鍾橋橋頭那個小攤——玻璃櫃,鐵皮棚,凳子上永遠坐著個老人,低著頭,手裡捏著鑷子。

  「那時候我還在臨江。」蘇玉堂說,「錢守拙跟我,是老鄉,也是同學。他在機械廠當財務科長,我在廠辦當幹事。我們走得近。1980年,他出事之前——大概是11月初——他找到我,說:玉堂,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幫我把這塊表收好。」

  蘇玉堂停了停。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就是託付一下。」

  「後來呢?」任守義問。

  「後來,11月11號,他死在倉庫里。定性,意外。」

  蘇玉堂的聲音沒有起伏。他像是在講一件別人的事,但任守義看見他端杯子的手指尖有一點白,用著勁。

  「再後來,有人給我送來了這塊表——就是鍾橋那個修表匠。他說,錢師傅托他修表,修好了,錢師傅說,要是他回不來,就把表送到蘇幹事手上。他把表給我,就走了。我沒再見過他。」

  「再後來,我就走了。那年12月中,我出的境。」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任守義把表拿起來,翻過來看。表背被磨得發亮,刻著一行小字,用放大鏡才能看清——他眯起眼睛,認出來:

  「守拙。」

  他放下表。表殼落在茶几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托你收好這塊表,沒說別的?」

  「沒有。」

  「你沒問他為什麼?」

  「問了。他說沒事,就是託付一下。」

  任守義看著蘇玉堂。蘇玉堂也看著他。兩個人隔著茶几,中間放著那塊表。窗外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茶几上拉出一條細線。

  「後來那個修表匠,你見過他嗎?」

  「沒有。」蘇玉堂說,「我走了之後,就沒回來過。這次回來,是廠里的事。錢守拙的事,我沒打算再提。」

  「那你為什麼告訴我?」

  蘇玉堂沉默了一會兒。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老任,你問了我三遍那塊表。」

  任守義沒有說話。他站起來,把表推回去。蘇玉堂沒有接,錶停在茶几中間。

  「表你收著。」任守義說。

  「錢守拙托給你的,你留著。」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他沒有回頭。

  「那個修表匠,還活著。」

  蘇玉堂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任守義停住。

  「鍾橋橋頭,姓馬。」

  任守義拉開門,走出去。走廊里的地毯吞掉了他的腳步聲。外面陽光白亮,他眯起眼睛,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風裡帶著江水的腥氣。他摸出煙,點了一根。飛馬的煙紙有點潮,吸了一口,火頭亮了一下。

  他朝自行車走去,騎上去,沒有回局裡。他拐向鍾橋的方向。

  正文

  臨江飯店的房間不大。窗簾拉著,日光從縫隙里擠進來,落在桌面上,照出杯子裡剩的半截茶水。蘇玉堂坐在床沿,表已經收進內兜。任守義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又停住。

  他回頭。

  「蘇玉堂。」

  蘇玉堂抬起頭:「嗯?」

  「你剛才說,錢守拙託付表的時候,說『要是不在了,你幫我把這塊表收好』——他為什麼託付表?」

  蘇玉堂看著他,沒有回答。房間裡靜下來。走廊里有腳步聲,走過去,遠了。

  任守義又說:「表殼裡,有東西?」

  蘇玉堂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下。那隻手寬,指節粗,指甲剪得短,指腹有常年摸零件磨出的繭。他低頭看茶杯,茶水不動。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任守義說,「他託付一塊表,不會只託付一塊表。」

  蘇玉堂沉默了。日光移了一點,落在他的袖口上,深灰的布料,洗得發白。他低下頭,從內兜里把表掏出來。表還在走,秒針跳著,細小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著。

  他把表翻過來。

  表殼是兩層的,任守義看出來了——外殼包著內殼,邊口嚴絲合縫,不仔細看,只當是一層。蘇玉堂用指甲,沿著外殼的邊,輕輕撬了一下。咔的一聲,很輕。外殼開了,內殼露出來。內殼的邊口比外殼薄,有一道細縫,縫裡塞著一片紙。疊得很小,壓得很平,像是一直嵌在那裡,跟了這塊表很多年。

  蘇玉堂把它抽出來。紙片落在桌面上,疊成四方,邊角已經脆了,有一道摺痕泛著黃。他把它展開,用手指撫平,紙發出輕微的脆響。

  紙很小。一張煙盒紙大小。發黃了。邊角有毛邊,像是被翻過很多次。

  上面是鋼筆字。藍黑墨水。字不大,筆畫重,寫得急。有些筆畫壓得太重,紙的背面都凸起印子。

  六個字。豎著寫的。

  鐘樓。北牆。底下。

  任守義看著那六個字,看了很久。日光移過桌面,落在那片紙上,紙的纖維在光下發散,字的筆鋒被照得更深。他伸手,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沒有碰。他認得這個寫法——頓筆的地方,紙都壓出印子。

  「錢守拙的字?」

  「嗯。」蘇玉堂的聲音低,「我認得。他寫字,筆畫重,頓筆的地方,紙都壓出印子。這幾個字,筆更重。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任守義沒有接話。他看著那六個字,鐘樓,北牆,底下。他在心裡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他什麼時候給你的?」

  「八零年十一月初。」蘇玉堂說,「四五號的樣子。那天他來找我,說表走得慢了,讓我看看。我調了遊絲,他說不用調,走慢點好。走慢點,時間就多。他坐了一會兒,把表摘下來,放在桌上,說,要是不在了,你幫我把這塊表收好。我說你怎麼說這個。他沒回答。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記得。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什麼話,壓著沒說出來。」

  任守義的手指收回來。他直起身,把紙折好,疊回原來的樣子,放回表殼的夾層里,把表殼按回去。咔的一聲。表還在走。

  他把表還給蘇玉堂。

  「收好。」

  蘇玉堂接過表,沒有放回內兜,握在手裡。那隻手,一直沒鬆開。

  「老任,這幾個字——你知道是什麼意思?」

  任守義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口,日光落在他的肩上,他看見窗簾的布紋,灰白的,有一道洗不掉的茶漬。他想起侯援朝的話——帳,在鐘樓底下——北牆底下——我讓人砌進牆根里了。他想起那個下午,他和侯援朝一起挖開北牆的磚,手電筒的光照進去,牆根里是空的,只有一截斷了的鐵釘。他想起侯援朝蹲在牆根邊,沉默了很久,說,被取走了。

  被取走了。馬波。

  「知道。」他說。

  蘇玉堂看著他:「什麼意思?」

  任守義沒有回答。他走到門口,停住,沒有回頭。走廊里有風,帶著江水的腥氣,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在他的後頸上,涼。

  「錢守拙寫這幾個字的時候,是1980年。」他說,「帳,是1980年11月底才埋的。他寫的時候,帳還沒埋。」

  蘇玉堂沒有接話。房間裡靜著。表在走,秒針跳著,細小的聲音。

  「他寫下的,不是帳的位置。」

  任守義說完,拉開門。走廊里的燈亮著,昏黃的光落在地板上,他走出去,門在身後合上。咔的一聲,很輕。

  他下樓。木樓梯在腳底下響,一聲,一聲。他走到樓梯拐角,停了一下,手扶著欄杆,木頭被手磨得光滑,涼。

  鐘樓。北牆。底下。

  六個字,在他腦子裡,像六塊磚。他想起錢守拙的照片——黑白的那張,掛在機械廠門衛室的牆上,臉瘦,顴骨高,眼睛深。他看著鏡頭,像是在看別的地方。

  他走到大門口。風從江邊來,帶著水氣和腥氣。他摸出煙,點了一根。飛馬的煙紙有點潮,吸了一口,火頭亮了一下。他站在門口,抽完那根煙,把菸蒂摁滅在台階上。

  錢守拙,你到底發現了什麼?

  他沒有說出來。他把菸蒂踢到下水道里,朝自行車走去。騎上去,沒有回局裡。他拐向鍾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