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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四萬七

  檯燈是新換的燈泡,四十瓦,白得有些刺眼。任守義把帳本放在燈下,牛皮紙封面,邊角磨得發毛。他翻開第一頁。

  1980年1月3日。收支,逐筆記錄。鋼筆字,藍黑墨水,橫平豎直。像是認真記帳的人寫的。他認得這筆字。錢守拙的字,他見過——在局裡的檔案室,那張借調審批表上。錢守拙三個字,寫得規規矩矩,像他的人。

  任守義用食指點著字,一行一行往下讀。

  1月。2月。3月。支出都是些正常的名目:工資、原料、設備維修、運輸費。數目不大,筆筆清楚。他翻到4月。5月。6月——機械廠的帳,跟他想的不一樣。他原以為會看到些貓膩,看到些藏掖——沒有。錢守拙記得太清楚了。每筆錢的去向,後面都跟著經手人的名字。連買一箱螺絲釘,都記著「經手:王長明「。

  任守義點了根煙。飛馬,不帶濾嘴。他抽了一口,眼睛沒離開帳本。

  7月。8月。9月。都是這樣。他翻到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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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月15日。他手指停住了。

  「撥付:城關鐘樓修繕工程,柒仟肆佰圓整。經手:錢守拙。「

  10月16日。

  「撥付:城關鐘樓修繕工程(追加),玖仟圓整。經手:錢守拙。「

  兩天,兩筆。加起來一萬六千四。他想起鐘樓——那座老鐘樓,鐘面上的漆都掉了,指針鏽在原地。1980年,修繕?修了什麼?他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鍾。九點四十。他把菸灰磕在搪瓷缸里,繼續看。

  翻過10月,11月。12月。後面還有幾筆「撥付「,都是同樣的格式。城關鐘樓修繕工程——沒有下文。沒有驗收記錄,沒有結算單據。就兩行字,孤零零地躺在帳頁上。

  任守義合上帳本,又翻開。他想起一件事——剛才翻的時候,他瞥見帳本的邊角,有幾處鉛筆印。很輕,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但他翻回去看——鉛筆印不在頁邊空白處,都在「撥付「條目旁邊。

  他數了數。10月15日那筆,柒仟肆佰,旁邊一道短橫。10月16日那筆,玖仟,旁邊兩道短橫。

  不是圈,不是勾。是一道道短橫。像「待查「的標記。

  任守義把煙按滅在搪瓷缸里。他盯著那兩道短橫看了一會兒,又往前翻。1月到9月,有幾筆「撥付「——不是鐘樓的——機械廠往外撥的錢。有撥給二車間的,有撥給職工宿舍的,有一筆是「技改項目「。這些條目旁邊,也有鉛筆印。短橫,一道或兩道。

  錢守拙在帳本上做過記號。鉛筆的,很輕。像是不想讓人發現。

  任守義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他想起錢守拙的死——1990年冬天,鐵路上。火車碾的。公安局的結論是意外。他當時沒多想。現在他想——錢守拙發現了什麼,才在帳本上做記號。他上報了。他死了。

  檯燈的光照在帳頁上。任守義又翻回10月15日那頁。柒仟肆佰。一道短橫。他數了數10月到12月的「撥付「——鐘樓修繕,三筆。加前面幾筆,總共七筆。旁邊都有鉛筆印。

  他合上帳本。坐了一會兒。把帳本放進抽屜,鎖上。

  第二天——2月27日,星期三。任守義下了班,回家。天已經黑了。他在廚房下了碗面,吃完,洗了碗。然後在檯燈下,把帳本又拿出來。

  這次他數了數所有畫了短橫的「撥付「條目。

  10月15日,柒仟肆佰。10月16日,玖仟。11月3日,伍仟貳佰。11月28日,陸仟捌佰。12月9日,肆仟叄佰。12月20日,叄仟捌佰。還有1月的一筆——1月17日,肆仟伍佰。

  七筆。他拿過算盤,撥了撥珠子。算盤是舊的,紅木框,珠子磨得發亮。他撥得不快,一下一下。算盤珠子的聲音在屋裡響著。最後他停下來,看著算盤上的數。

  四萬七千。

  1980年,機械廠帳上,被「撥付「出去的四萬七。沒有撥款文,沒有預算。經手人,都是錢守拙。

  任守義坐在那裡,沒動。檯燈的光罩著帳本,罩著他的手。他想起王本善——盤庫對出帳,死了。薛長貴——「帳對上了「,死了。老吳——守倉庫的,死了。都是圍著這四萬七的。

  他合上帳本。手放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四萬七。1980年的四萬七。夠蓋一棟樓了。夠一個廠發一年工資了。錢守拙發現了這筆帳。他上報了。他死了。然後呢?帳本到了他手上。他翻到10月15日那一頁,又看了一眼。

  柒仟肆佰。一道短橫。

  「待查「。

  任守義把帳本放進抽屜,鎖好。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黑著,路燈昏黃。鍾橋的方向,什麼也看不見。他想起那座鐘樓——1980年,修過。修了什麼?修了多少錢?沒人知道。帳上只有兩行字,和兩道鉛筆印。

  他摸了摸內兜。煙盒空了。他攥了攥煙盒,丟在桌上。

  任守義把那個藍皮本子攤在桌上。本子是他從局裡拿的,硬殼,牛皮紙封面,邊角磨得發白。他在第一行寫下「帳本」兩個字,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又寫——「四萬七」。

  他寫字的習慣是左手壓著紙,右手握筆,食指和中指夾得緊,像捏著煙。他寫字慢,筆畫重,每個字都往紙里嵌。

  本子上漸漸有了幾行字:

  帳本——錢守拙經手,無撥款文,四萬七。

  侯援朝——「帳是我讓人埋的」。「上面」。

  馬波——帳在他手裡十年,交出來了。

  郭彩雲的名單——十年死人。

  三起「意外」——王本善、薛長貴、老吳——都圍著帳。

  他寫完,把筆放平,盯著這五行字看。日光燈在頭頂嗡嗡響,像有隻蒼蠅在燈管里困著。他拿起筆,在「四萬七」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錢呢?

  他閉上眼。錢守拙是財務科的老會計,管了十幾年的帳,帳本上每一筆進出都有他的簽字。四萬七千塊,1980年,從帳上劃出去,沒有撥款文,沒有用途說明。錢守拙簽字。錢守拙經手。

  錢守拙已經死了十年。

  任守義睜開眼,在「四萬七」旁邊寫了一個字:「誰。」

  他又在下面寫:「誰拿的錢。上面的名字。錢守拙的信。」

  寫完「錢守拙的信」這五個字,他的筆停住了。信?錢守拙寫過信嗎?

  他想起蘇玉堂。蘇玉堂是錢守拙的老伴,紡織廠退休工人,住在城東老平房。錢守拙死那年,她來局裡領遺物,任守義在場。遺物少——一塊表,一個錢包,一串鑰匙,一本工作證。沒有信。他記得很清楚,沒有信。

  可是錢守拙那樣的人,管帳管了十幾年,發現帳上有四萬七千塊的窟窿,他會不寫點什麼?他會就這麼死了?

  任守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不響了。他摸了摸內兜,空的。煙盒昨天就空了,他忘了買。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黑著,路燈昏黃,照著一截柏油路和半棵梧桐樹。風把樹葉子吹起來,又放下。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桌邊,把那幾行字又看了一遍。

  三起「意外」。他在這行字下面畫了一道。

  王本善,死在紡織廠倉庫,頭磕在貨架上,說是自己摔的。薛長貴,死在機械廠車間,被吊臂砸中,說是設備老化。老吳,死在鍾橋下面,說是失足落水。

  三個人,一個看倉庫的,一個車間主任,一個修表的。三個人都跟帳有關。王本善管倉庫,薛長貴管車間,老吳——老吳在鍾橋擺攤修表,離紡織廠兩條街。

  還有郭彩雲。郭彩雲說「太乾淨了」。她管了十年的死人工傷,她說那些「意外」都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意外。

  任守義把筆放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錢守拙死的那年,也是「意外」。心臟病,死在家裡,早上蘇玉堂起來,人已經涼了。當時沒人多想,一個快六十的老會計,心臟不好,死了就死了。

  可是現在,他想起錢守拙死前一個月,薛長貴找過他。薛長貴說:「老錢,帳對上了。」當時任守義沒在意,機械廠和紡織廠的帳不搭界,薛長貴管車間,錢守拙管財務,兩個人怎麼就對上了帳?

  他那時候問了一句:「什麼帳?」

  薛長貴說:「就是帳。對上了。」

  說完就走了。半個月後,錢守拙死了。又過半個月,薛長貴死了。

  任守義站在桌前,手按在本子上。他想,薛長貴說的「帳對上了」,是不是就是這本帳?薛長貴發現了什麼,他去找錢守拙,錢守拙把帳本給他看了,他說「帳對上了」——意思是,他看明白了?

  然後錢守拙死了。然後薛長貴死了。

  任守義把本子合上,放進抽屜,鎖好。他走到床邊坐下,沒開燈。外面路燈的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線。

  他想起蘇玉堂。錢守拙死前,把表託付給了蘇玉堂。那塊表,任守義見過,上海牌,舊了,錶盤發黃。蘇玉堂一直戴著,從沒摘下來過。

  錢守拙那樣的人,臨死前把表摘下來交給老伴,是什麼意思?他為什麼不把帳本交出去?他為什麼只給了一塊表?

  任守義躺下,眼睛睜著,看天花板。黑暗裡,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又慢又長。

  他想,明天,去找蘇玉堂。

  三月一日的早上,天陰著,雲層壓得低,像是要下雪。任守義穿好外套,把煙盒揣進兜里——昨晚買了一包飛馬——出門。

  他走的是老路,沿著城西的巷子往東,穿過一條窄街,再拐上鍾橋街。鍾橋街早市還沒散,賣菜的在路邊蹲著,白菜蘿蔔碼了一地。他繞過一堆白菜,抬頭,看見鍾橋。

  橋不長,石頭的,橋面磨得發亮。橋那頭,修表攤支著,藍布棚子,一張矮桌,一把椅子。馬波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手裡擺弄一塊表,鑷子夾著一個小零件,湊到眼前看。

  任守義在橋這頭停了一下。他看見馬波的側影——瘦,背有點駝,穿一件灰夾克,袖口卷著。馬波沒有抬頭,他修表的時候像聽不見別的聲音,整個人都沉在那塊表里。

  任守義站了大約三秒鐘。然後他收回目光,往橋那邊走。他走過修表攤的時候,腳步沒有慢,也沒有快。他聽見馬波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嗒」——大概是鑷子放下錶盤的聲音。

  他沒有看馬波。他走過去。

  過了鍾橋,往南拐,是一條老巷,兩邊是平房,灰磚牆,黑瓦頂,牆根長著青苔。蘇玉堂住在巷子盡頭,第三家,院門是鐵皮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鏽。

  任守義抬手敲門。鐵皮門發出「哐哐」的聲音,在巷子裡傳開。他等了等,沒有動靜。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

  蘇玉堂站在門裡,穿著藍布褂子,頭髮白的,攏在耳後。她看見任守義,愣了一下,然後側了側身:「任同志,進來坐。」

  院子小,水泥地,靠牆搭了一個棚,棚底下堆著蜂窩煤。蘇玉堂搬了一把椅子出來,又回屋倒了一杯水,搪瓷缸子,杯口磕掉了一塊瓷。

  任守義坐下,接過缸子,沒喝。他看見蘇玉堂手腕上——沒有表。

  他記得上次來,她還戴著那塊上海牌。

  蘇玉堂在對面坐下,兩手放在膝蓋上,看著他。她不說話,等他開口。

  任守義把搪瓷缸子在手裡轉了半圈,說:「蘇大姐,我想問件事。」

  蘇玉堂點頭。

  「錢師傅走以前,」任守義頓了頓,「除了這塊表,還託付過你什麼東西沒有?」

  蘇玉堂看著他,目光平著,沒有躲閃。她想了大約有兩三秒,說:「沒有。」

  任守義沒有追問。他喝了一口水,水涼的,帶著鐵鏽味。

  他放下缸子,站起來:「打擾了。」

  蘇玉堂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任守義走到門邊,回頭,看見蘇玉堂站在院子裡,藍布褂子,灰白的頭髮,手腕上空著。

  他沒有問那塊表去哪了。

  他出了巷子,走上鍾橋街。風大了一點,卷著塵土,他眯起眼。路過修表攤的時候,他偏頭看了一眼——馬波還在,低著頭,鑷子夾著一個小齒輪,正在往表芯里放。桌上攤著一塊舊錶,錶盤朝下,後蓋開著。

  任守義走過修表攤。走了大約七八步,他停下來,回頭。

  馬波抬起頭來,正好看見他。

  兩個人隔了一條街,隔著風,隔著早市散去的塵土,看著對方。馬波的手還捏著鑷子,鑷子上夾著那個小齒輪。他沒有動。

  任守義也沒有動。

  然後馬波把鑷子放下了,慢慢地,放在桌上。他站起來,從桌邊拿起一塊布——是擦表的絨布——擦了擦手。他沒有開口。

  任守義站在街對面,看著他。

  風從鍾橋那邊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氣。任守義想起,馬波修過三塊表——王本善的,薛長貴的,老吳的。三個人都死了。表還在。

  他轉身,走了。

  身後,修表攤上,馬波重新坐下,拿起那塊表,把後蓋擰上。他擰得很慢,一圈,又一圈。錶盤朝上,指針停著,停在十一點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