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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沒人來取

  馬波把油布棚的帘子掀開,一股潮氣撲出來。臘月的晨霧還沒散乾淨,鐘樓在霧裡只剩個灰影子。他彎腰鑽進棚子,先把玻璃櫃搬出來,擱在木架子上,又回頭提鐵皮工具箱,放在柜子底下。

  木牌從棚頂垂下來,白漆底子,黑字:修表配鑰匙。他伸手正了正,牌子上的漆皮有些翹邊,用拇指按了一下,沒按平。

  爐子生起來的時候,煙囪里冒出一股青煙,在冷空氣里散得很快。他蹲在爐邊,用鐵鉤捅了捅炭灰,看火苗竄上來,才直起身,把搪瓷缸擱在爐沿上。缸子裡還留著昨晚的茶根,他續了熱水,端起來抿了一口,沒急著咽,含在嘴裡,等那股澀味化開。

  鐘樓響了。八下。

  他抬頭。鐘樓的指針在霧裡看不真切,但他知道那是八點——他數過鐘聲,一聲一聲,不多不少。低頭看腕上的表,分秒不差。他放下搪瓷缸,坐到柜子後面的矮凳上,打開鐵皮工具箱。

  鑷子。小號螺絲刀。放大鏡。他一樣一樣排在櫃面,像排兵。然後從抽屜里取出一塊表——英納格,遊絲鬆了。他擰開鑷子,把表殼翻過來,表背朝上,用螺絲刀挑開後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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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齒輪在放大鏡下顯出細密的齒痕,鍍層磨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的黃銅色。他撥了一下遊絲,太松,又撥了一下,緊了半圈。錶針在鏡片裡跳了一下。他放下鑷子,把表翻過來,上弦,聽聲音。嘀嗒,嘀嗒,間隙均勻,不急不緩。

  他把表擱在櫃面上,等它走一會兒再校。

  街面上開始有人了。賣年畫的攤子支在對面,紅紅綠綠鋪了一地,一個中年女人蹲在攤前,翻著一張《連年有餘》,又翻一張《五穀豐登》。她挑了一會兒,站起來,從棉襖里摸出兩塊錢,遞給攤主。攤主捲起年畫,用報紙裹了,拿塑料繩扎兩道,遞過去。

  再往街那頭,有人往門框上掛紅燈籠。一個男人踩著凳子,把竹竿從門楣上方的鐵環里穿過去,燈籠垂下來,穗子在風裡晃了兩下,停住。

  馬波看著燈籠穗子,看了幾秒鐘,低下頭。

  有人走到攤前。

  他抬頭,看見一個老頭,灰呢子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領子豎著。臉瘦,顴骨高,眼窩深。老頭站在玻璃櫃前,沒說話,先看櫃面——看那排工具,看那塊英納格,看那把配鑰匙用的銼刀。

  馬波認得他。市局的返聘刑警,姓任。來取過老吳的表——那回是夏天,老頭站在攤前,也是這麼看,看了很久,才把他的表拿起來,放在耳朵邊上聽了聽,說「走得好」,然後掏錢。馬波沒收他的錢。老頭也沒堅持,把表揣進兜里,走了。

  後來老頭又來過一回,修自己的表,一塊上海,錶蒙子裂了,換了一塊。馬波還記得那表的樣子,錶盤發黃,秒針彎過一道,是摔過的。他給老頭換了錶蒙子,順手把秒針掰直了。老頭接表的時候,沒說話,點了點頭。

  現在老頭又站在攤前,灰呢子大衣,手插在兜里,眼睛看著玻璃櫃裡的表。

  「修表嗎?」馬波問。

  老頭搖搖頭:「看看。」

  他站在那兒,沒走。馬波也不催他——修表的人見得多了,有的站一會兒就走,有的站半天,問這問那,最後什麼也沒修。老頭是前一種,也是後一種,說不清。

  老頭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師傅,你記不記得薛長貴?」

  馬波手裡的鑷子停了一下。

  很短。鑷子尖在遊絲上方懸了一瞬,又落下去。他低頭看著表芯,說:「嗯。他的表,修好了。」

  「他沒來取?」

  「沒來。」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馬波能感覺到他在看自己——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像一桿秤,在稱什麼東西。但他沒抬頭。他繼續撥遊絲,鑷子尖在細密的齒痕間移動,一下,一下,一下。

  「那幾塊表——」老頭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還是沒人取?」

  馬波知道他說的是哪幾塊。玻璃櫃最里格,靠牆的那一排,用牛皮紙包著,外面寫了名字和日期。老吳的梅花。薛長貴的上海。還有一塊沒有名字的,錶蒙子有裂紋,進水了,鏽死了,他沒修,原樣放著。那塊表是東家送來的,牛皮紙上沒寫名字。

  「嗯。沒人取。」

  老頭沒再說話。馬波聽見他動了一下,像是轉身,又像是抬腳。過了幾秒鐘,老頭髮出一聲很輕的氣音,像是嘆了半口氣。

  「哦。麻煩你了。」

  腳步聲走遠。灰呢子大衣的衣擺掃過街面,在霧裡淡下去。

  馬波沒有抬頭。他繼續撥遊絲,鑷子尖停在一處,緊了半圈,又鬆了半圈。他聽見鐘樓又響了一下——九點。他低頭看表,分毫不差。

  那塊英納格在櫃面上走著,嘀嗒,嘀嗒。馬波把它拿起來,貼在耳邊聽了一會兒,又放回去。他端起搪瓷缸,茶根已經涼了,他喝了一口,放下,把鑷子放進鐵皮工具箱,合上蓋子。

  街對面,賣年畫的攤主在收拾攤子——紅紅綠綠的畫被捲起來,插進竹筐里。紅燈籠從門楣上垂下來,穗子在風裡晃著。

  馬波看著那穗子,看了一會兒,低下頭,把玻璃櫃裡的表一塊一塊拿出來,用絨布擦,擦完放回去。擦到最里格那一排時,他的手指在牛皮紙上停了一下。

  他摸了摸那個「馬」字,筆畫歪歪扭扭的。

  然後他收回手,關上玻璃櫃的門,鎖好。鑰匙掛在腰上,他低頭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鐘樓。

  十點差五分。

  馬波坐在攤後,手裡是一塊東風表。擺輪遊絲斷了,得換。他捏著鑷子,尖頭對準遊絲樁,屏住氣,放下去。成了。他呼出一口氣,把表殼合上,上弦,聽聲。咔、咔、咔。穩的。

  他把表放進盤裡,抬頭看了一眼鐘樓。十點過七分。

  那個老刑警走了。他認得他的步子,不重,但沉,踩在石板上有一種穩穩的響。馬波聽了一輩子的腳步聲,修表的人,耳朵比眼睛尖。那人站在這攤前四次。每一次,他都記得。

  去年冬天,臘月初九。那人穿一件灰呢大衣,領子立著,手裡拎一個布包。包里是一塊梅花表,老吳的。老吳死了——死在鍾橋上,被人拿磚拍了後腦勺。那事傳了一陣,後來沒人提了。老吳的表是他兒子托人送來的,說修好了放著,不急著取。那人把表遞過來,說:「吳師傅的家屬託我來取。」馬波說:「還沒修好。」那人說:「不急。」他付了錢——修表的錢,連問都沒問修什麼。馬波收了錢,看著他走。背影消失在鍾橋那頭。他沒問老吳的事,那人也沒說。誰也不提。

  去年十二月。那人又來,手裡拿一塊上海表,錶蒙子裂了,一道長紋,從十二點劃到六點。他說:「修一下。」馬波接過來,翻過來看機芯。上海表,7120,走得還行,就是蒙子裂了,進水汽。他說:「三天。」那人說:「好。」三天後,他來取。馬波把表遞給他,他拿在手裡看了看,錶蒙子換好了,新的,透亮。他戴上,晃了晃手腕,說:「師傅,你這攤子擺了多久了?」馬波說:「三十年。」那人點了點頭,說:「三十年。不容易。」他走了。馬波看著他的背影,覺得這人說話像報時,一句是一句,不多,也不少。

  後來,那人問過薛長貴的表。薛長貴的表是塊上海表,半鋼的,舊了,錶帶是後配的皮。薛長貴死前半個月,來修過這塊表,說走慢了,一天慢兩分鐘。馬波拆開看了,擒縱叉磨損,換了。薛長貴來取的時候,說:「馬師傅,帳對上了。」馬波不知道他說什麼帳,也沒問。薛長貴不是話多的人,那回話更少。取了表,走了。後來他死在紡織廠後頭的河汊里。再後來,那人來問,說:「薛長貴的表,你修過?」馬波說:「修過。」那人說:「他取走的時候,說什麼沒有?」馬波想了想,說:「他說帳對上了。」那人沒再問,站了一會兒,走了。

  今天,他又來了。問薛長貴,看那些沒人取的表。馬波讓他看。玻璃櫃裡擺著幾塊表,都是修好了沒人來取的。老吳的梅花表,薛長貴的上海表,還有一塊錶蒙子有裂紋的。那塊表是東家送來的——「修好了放著就行」——東家姓周,在城南開綢緞莊,去年秋天送來的。表是塊羅馬表,老貨,修好了,走得好好的,可沒人來取。馬波不知道周東家是不是忘了,也不問。表放在這裡,他管走,不管誰來取。

  馬波把東風表放進抽屜,拿出一塊舊錶——一塊鑽石牌,錶盤泛黃,時針斷了。他捏著鑷子,夾起一根新時針,對準軸孔,輕輕按下去。好了。他把表翻過來,上弦。咔、咔。走了。

  他想起那些來修表的人。三十年了,多少人坐在這個攤前,把表摘下來,放在玻璃柜上。有的說「走慢了」,有的說「不走了」,有的說「進水了」。他修好,他們取走,付錢,走人。有的人來一次就再不來了,有的人隔幾年又來了,帶著同一塊表。他記得表,不記得人。可那個老刑警,他記得。因為他站在那裡,不像是來修表的。他像是來對時間的。

  下午的光斜進來,照在玻璃柜上,照出幾道影子。馬波抬頭看了一眼鐘樓。三點一刻。他低下頭,繼續修表。一塊一塊地修,修好一塊,放一塊。那些沒人取的表,他隔幾天就上一次弦,讓它們走。表不能停。停了,再走就難了。他見過很多表,停了幾年,再想修,齒輪鏽了,油幹了,得大拆大洗。有些表,拆開就裝不回去了。有些表,就算裝回去,也不是原來那塊了。

  傍晚,天暗下來。馬波放下鑷子,把攤上的工具收進木盒。他用絨布擦了擦玻璃櫃面,擦掉一天落下的灰。然後他打開玻璃櫃,從最里格拿出三塊表。老吳的梅花表,薛長貴的上海表,還有那塊羅馬表。他一塊一塊上弦。

  老吳的梅花表,上弦的時候有一點澀。他擰了兩圈,又退回一點,再擰。好了。他把表放在掌心,聽了一會兒。咔、咔、咔。穩的。

  薛長貴的上海表,上弦很順。他擰滿,放下。錶盤上有一道細痕,是他換擒縱叉的時候不小心劃的。薛長貴沒看見,他也沒說。現在薛長貴死了,那道痕還在。

  羅馬表,上弦的時候,他多擰了半圈。錶蒙子上的裂痕在燈下看得清楚——一道細紋,從七點延伸到十一點。他修好了機芯,沒換蒙子。東家說「修好了放著就行」,沒說換蒙子。他就不換。

  三塊表,上完弦,他一塊一塊放回去,排好。老吳的梅花表在左,薛長貴的上海表在中間,羅馬表在右。他看了它們一會兒。秒針在走。

  他站著,沒動。風從鍾橋那頭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氣。他聽見鐘樓裡面的機聲——那座大鐘,他給它上過弦,三十年了。它走得准。他修的每一塊表,也都走得准。表不能停。停了,就沒人記得時間了。

  傍晚了。風從河面上來,帶著冰碴子似的冷。

  馬波把表一塊一塊從架子上取下來。先是大座鐘,用絨布擦了擦盤面,放進工具箱的夾層。再是掛鍾,摘下來時他停了停——秒針還在走,嗒,嗒,嗒。他等它走過最後一格,才把機芯鎖上。

  一共八塊,他數了兩遍。八塊。數過,合上箱蓋。

  第一把鎖,銅的,咔噠。第二把,鐵的,咔噠。第三把,還是鐵的,咔噠。三聲,間隔一樣長,像三下鐘擺。

  他拎起工具箱,沉甸甸的,往肩上一挎。走過橋堍時,風從橋洞底下灌上來,吹得他外套下擺拍著腿。橋面上的石板被磨得發亮,有些地方結了薄霜。他的鞋底踩上去,沒有聲音。

  賣年畫的老周在收攤。那些紅紅綠綠的年畫一張一張捲起來,用紙繩捆好。老周抬頭看見他,喊了一聲:「馬師傅,收啦?」

  「嗯。」

  「明兒還來?」

  「來。」

  老周把最後一卷畫塞進蛇皮袋,朝他擺擺手。馬波點了下頭,繼續走。

  茶館門口,方老闆正送最後幾個茶客。茶客們裹著棉襖,縮著脖子,嘴裡哈著白氣,說笑著往巷子深處走。方老闆轉身看見馬波,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招呼道:「馬師傅,明兒見!」

  「嗯。」

  「聽說鐘樓那邊要修了?」

  馬波站住了。他偏過頭,看著方老闆。

  方老闆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搓了搓手,「我也是聽說的,說開春就動工。那鐵皮尖頂,鏽得不像樣了。」

  「……嗯。」

  馬波沒再說話,拎著箱子走了。方老闆在背後站了一會兒,也進去了。

  老屋在城西一條窄巷裡。巷口的電線桿上貼著一張尋人啟事,紙角被風掀起來,啪嗒啪嗒地響。馬波從它旁邊走過去,沒有看。

  門是木頭的,漆掉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紋。他從褲兜里摸出鑰匙,鐵的,磨得發亮。鎖是老式的掛鎖,他擰了兩下,開了。

  屋裡黑。他沒有開燈。

  工具箱放在桌邊,他坐在桌前的凳子上。窗外有一盞路燈,隔著毛玻璃透進來一點黃,照出桌面上那些深淺不一的劃痕。那些劃痕,是他用了三十年的桌子。有些是修表時落下的螺絲印,有些是刀片劃的,有些——說不清是怎麼來的。

  他坐了一會兒。風從門縫裡漏進來,吹得桌上一張紙動了動。他沒有管。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牆邊。

  牆上掛著七隻鍾。座鐘、掛鍾、小鬧鐘,排成一排。它們都走著,秒針齊齊地划過盤面,嗒——嗒——嗒——七道聲音疊在一起,分不出先後,像同一個人走路的步點。他在它們面前站了很久。那些鐘的指針,有的指向七點多,有的指向八點多——它們各走各的,但都走得准。

  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碰了碰最邊上那隻小鬧鐘的玻璃面。涼。他收回手,回到桌邊。

  他坐下,把工具箱打開。最底層墊著一塊絨布,絨布下面,摸到一張紙。他抽出來——是張照片,邊角已經泛黃,折了一道痕,被壓得很平。

  照片上是鐘樓。1980年的鐘樓。鐵皮尖頂還是亮的,在太陽底下反著光。鐘樓前面站著幾個人,影影綽綽的,臉看不清。風把他們的衣角吹起來,像是剛走了一步,就被定在那裡了。

  馬波盯著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停在照片邊緣,那一道摺痕上。摺痕已經發白,像一道舊傷疤。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沒有字。他把照片放回去,墊回絨布下面,合上箱蓋。

  燈還是沒有開。他坐在黑暗裡,聽著牆上那七隻鍾走。

  嗒,嗒,嗒。

  分秒不差。

  他閉上眼睛。那個老刑警的模樣浮上來了——穿著灰夾克,頭髮花白,說話像報時,一句是一句。他今天在修表攤前站了很久,看了很久。他的手在口袋裡動過——馬波看見了,那是在摸煙,又沒摸出來。

  他還會來。

  他會坐在那個馬紮上,不修表,就那麼坐著。他會看,會聽,會問。他會問那些別人不問的話——像修表一樣,一點一點校。校到分秒不差。

  馬波在黑暗裡睜開眼。他什麼也沒說。

  窗外有自行車騎過去,車鈴響了兩聲,遠了。狗在遠處叫了幾聲,也停了。巷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那七隻鍾,還在走。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等那個老刑警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