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油布棚上結了一層薄霜。馬波把捲起的棚布放下來,霜花簌簌落了一地。他蹲下身,從鐵皮工具箱裡摸出鑰匙串,打開玻璃櫃的鎖,把裡面的木牌翻過來,面朝街面。
「修表配鑰匙」四個字,墨跡褪了色,木邊磨得發亮。
他生爐子。廢報紙揉成團,塞進爐膛,火柴劃了一下,火苗舔上來。劈柴是昨晚上劈好的,干透了,一點就著。爐子放在棚子邊上,鐵皮煙囪伸出去,第一縷煙升起來的時候,鐘樓那邊傳來整點的鐘聲。
八下。
他抬頭看了一眼鐘樓。又低頭,看自己手腕上那塊老上海表。
分秒不差。
他坐回工作檯前,把目鏡夾在右眼眶上。檯面上攤著一塊半拆的機械錶,遊絲亂了一根,要用鑷子一點一點撥回去。他呵了一口熱氣在手指上,搓了搓,等手指暖透了才去拿表。
修表的手不能涼。涼了,指頭就木,鑷子就抖,遊絲就斷。
他撥了三次,遊絲才歸位。鑷子放下,他直了直腰,把目鏡推到額頭上,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茶根泡了一夜,澀,但熱,暖到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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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開始有人了。快過年了,橋頭兩邊的梧桐樹中間拉了一道繩子,繩子上掛著一排紅燈籠,風一吹,穗子晃。賣對聯的攤子支在鐘樓底下,一個老頭戴著老花鏡,用毛筆蘸金粉給小孩寫「福」字。小孩蹲在旁邊看,手心攥著一毛錢。賣糕點的鋪子門口排了隊,油紙包摞在櫃檯上,邊上放著幾掛凍帶魚。
馬波把修好的表放進抽屜,又拿了一塊新來的。
「馬師傅。」
一個老頭在攤前站定,從棉襖內兜里掏出一塊表,遞過來。上海牌,錶盤泛黃,錶帶是後配的皮子,磨得起了毛邊。
馬波接過來,擱在掌心裡掂了掂。表不走了,秒針卡在「七」的位置上,不動。
「五九年結婚買的。」老頭說,「我老伴兒走之前,讓我把這表修好,說以後給孫子用。我找了三個修表攤,都說沒法修。你給看看。」
馬波沒說話。他把表舉到耳邊,聽了聽,又放平在檯面上,拿目鏡看了看機芯。錶停了有些年頭了,油泥幹了,齒輪咬死。
「洗油,三天,兩塊。」
老頭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行。三天就三天。」
馬波從抽屜里扯出一張牛皮紙,把表包好,用鉛筆在紙上寫了個「三」字,塞進抽屜里。老頭站在攤前,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沒說,轉身走了。
馬波繼續修表。鑷子夾著遊絲,一點一點往裡送。
「馬師傅!」
方老闆的聲音從橋頭那邊飄過來。馬波沒抬頭。方老闆端著茶缸子,慢悠悠踱過來,胖身子在攤前擋住了一截光。
「聽說了嗎?」方老闆抿了一口茶,「殺老會計的,抓住了!」
馬波手裡的鑷子沒停。
「叫劉廣才!機械廠下崗的!」方老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股說書人的得意,「都認了!預審都過了,下禮拜就報上去!」
「嗯。」馬波應了一聲。
方老闆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又抿了一口茶:「你說這老會計,也是倒霉。盤庫那天出了事,帳上差了多少,誰知道呢?人都死了,死無對證。」
「不知道。」馬波說。
「你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修表。」
方老闆笑了,胖臉上的肉堆起來:「馬師傅,你這話,說了十年了。」
馬波手裡的鑷子停了一下。很短,像錶針跳了一下,又繼續撥遊絲。
方老闆沒察覺,自顧自喝了一口茶,又往鐘樓那邊看了一眼:「今年過年,鐘樓還敲鐘不?」
「敲。」馬波說。
「你怎麼知道?」
「三十年了,哪天沒敲過。」
方老闆點點頭,端著茶缸子往茶館那邊走。走到一半,又回頭:「馬師傅,你那塊老表,修好了沒?」
馬波沒抬頭。
「修不好。」
「修不好你還戴著?」
馬波沒答。方老闆笑了笑,走了。
攤前安靜下來。馬波把遊絲撥到位,直起腰,把目鏡推到額頭上。他從內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煙是飛馬牌的。他抽了半根,掐滅,把剩下的半截擱在台角上。
他抬頭看鐘樓。
鐘樓是民國時候修的,青磚,四面都有鐘盤。鐘盤上的羅馬數字有些磨平了,指針倒是新的,前年換的。換指針那天,他在底下看了一上午,看那個修鐘的老頭把舊的卸下來,把新的裝上去,調了三遍時間。
那老頭姓馬。馬波的馬。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老上海表。表殼是鋼的,錶盤是白的,秒針還在走。五九年買的,不是他的,是他師父的。
他師父教他修表那天,把這塊表摘下來遞給他,說:「拿著。表走得準不準,是手藝。人走得準不準,是命。」
他師父姓馬。他也姓馬。他是師父撿的,戶口本上跟著姓馬。
後來師父走了。走之前,把攤子留給他,把這塊表也留給他。他戴著這塊表,在鍾橋底下修了十年表。
方老闆說,他「修不好」那塊老表。其實修得好。他修過,洗油,換遊絲,調擺輪,修好了,又拆了。
拆了,裝回去,又拆了。反反覆覆拆了三次,最後把表裝好,擱在抽屜里,不上弦,讓它走。
走不動了,就停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把那半截煙拿起來,又抽了一口。菸灰落在檯面上,他沒撣。
鐘樓敲了九下。
他抬頭看了一眼。鐘樓走時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表也走時准。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根。茶涼了,澀味更重。他放下缸子,拿起鑷子,繼續修下一塊表。
檯面上攤著一塊梅花表,錶盤裂了一道紋,指針停在了昨夜十一點十七分。
下午的光斜著照進來,落在玻璃櫃面上。馬波從櫃底摸出那個藍布包,布是舊的,邊角起了毛,裹著一沓紙,回形針夾著。他把布包放在檯面上,解開,紙頁翻開,翻到新的一頁。
鋼筆在手裡轉了一下。他寫:
劉廣才。機械廠,下崗。翻牆,推人,頭磕貨架。十一點多。認罪。
字不大,筆畫壓得實。寫完,他在「認罪」兩個字上畫了一道橫線。那道線不像劃掉,像對完帳,在總數底下畫的那道線。
他往前翻。
王本善。上海表。慢七分鐘。調準。收五角。10.30取。
他記得王本善最後一次來。那天上午,灰布中山裝,袖口磨白了,表擱在檯面上,人站著,沒坐。他說:「盤完庫,我再來。」說完就走了。沒再來。
「盤完庫」——庫房裡的帳,盤完了。
馬波翻過一頁。
吳××。梅花表。洗油。11.17送。11.20修好。未取。
老吳。那天下著小雨,老吳把表擱在檯面上,手指在錶蒙子上按了一下,說:「天冷了,你早點收攤。」他說:「嗯。」老吳走了,表沒帶走。修好了,一直擱在最里格。沒人來取。
再翻一頁。
薛長貴。上海表。遊絲斷。11.10送。11.14修好。未取。
薛長貴來的時候是個下午。表擱在檯面上,薛長貴說:「這表是不是該退休了?」他說:「遊絲換一根,還能走十年。」薛長貴說:「那就換。」他說:「三天後來取。」薛長貴說:「好。」沒來取。
他記得薛長貴走的時候,在攤前站了一會兒,看鐘樓。他說:「這樓,比表還老。」他說:「表能修。樓不能修。」薛長貴沒接話,走了。
馬波把這幾頁看了一遍,又翻回新寫的那頁。劉廣才,三個字。他在名字底下又畫了一道線。
然後他把紙頁攏齊,回形針夾回去,藍布包好,放回玻璃櫃底下。
鐘樓的影子從西邊移過來。下午的太陽斜了,修表攤半明半暗。
馬波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指。他走到最里格,那排修好的表掛在那兒,錶帶朝下,錶蒙子朝著外面。三塊:梅花,上海,還有一塊錶蒙子有裂紋的——東家送來的,說「修好了放著就行」。
他拿起梅花表,上弦。手指捏住錶冠,順時針轉,一圈,兩圈,三圈。動作不快不慢,分秒不差。錶針開始走了,嗒,嗒,嗒。
他放下,拿起上海表。上弦,同樣三圈。錶針走起來。
第三塊,錶蒙子有裂紋的。上弦,三圈。它也開始走了。
三塊表,並排掛在最里格,各自走著。時間不一樣,但都在走。
馬波看著它們,說:「表不能停。」
聲音不大,像跟自己說的。
他說完,把檯面上的工具收進工具箱。鑷子、起子、小錘、放大鏡,一樣一樣放回槽里。他放得很慢,每一樣都放到位,不挪第二次。
收攤的時候,他把修好的表從掛鉤上一塊一塊取下來,放進一個鐵皮盒子裡。鐵皮盒子放在工具箱最上層。他蓋上蓋子,按了一下,確認扣實。
然後他鎖工具箱。三把鎖。
第一把,銅鎖。鑰匙插進去,咔噠。第二把,鐵鎖。咔噠。第三把,也是鐵鎖,小一號。咔噠。三聲,間隔一樣長。
他把鑰匙串套在手腕上,拎起工具箱。回頭看了一眼攤子——帆布蓋好,凳子倒扣在檯面上,紙箱壓住帆布的四角。他看著那個攤子,像看一個收好了的工具。
他轉身,過鍾橋。
傍晚的鐘橋,人少。橋面是青石板鋪的,中間磨得光滑,兩邊長了青苔。他走在中間,步子不快。走到橋心,他停了一下。橋下河水是灰綠色的,慢慢流。他站了一會兒,走了。
鍾橋西堍,老屋。
門是木門,門軸是鐵的,推開的時候響一聲。他進了屋,沒開燈。屋裡暗,只有窗外的光透進來一點。他把工具箱放在靠牆的桌上,坐下來,沒動。
屋裡七個鍾在走。嗒,嗒,嗒。聲音不一樣,有重有輕,有快有慢,但都在走。七個鍾,七個時間。他坐在黑暗裡,聽了一會兒。
然後他打開工具箱。三把鎖,依次開。銅鎖咔噠,鐵鎖咔噠,小鐵鎖咔噠。他掀開最底層的隔板——隔板是活的,掀開以後,底下有一個夾層。他伸手進去,摸出一張舊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邊角卷了,中間有一道摺痕。照片上是1980年的鐘樓。鐵皮尖頂是亮的,在太陽底下反著光。鐘樓前站著幾個人,影影綽綽,看不清臉。人不多,三四個,都站著,面朝鐘樓。
他看了一會兒。手指在照片上按了一下,按的是鐘樓的位置。
他把照片放回夾層,隔板蓋好。三把鎖,依次鎖上。銅鎖咔噠,鐵鎖咔噠,小鐵鎖咔噠。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簾沒拉,外面是黑的。鍾橋在夜色里看不清楚,只有橋欄杆的輪廓。
他轉身,走到裡屋,關了燈。
屋裡七個鍾還在走。嗒,嗒,嗒。他躺在床上,沒脫衣服。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
他說:「……他快來了。」
聲音很輕,像對屋裡的鐘說的。說完,他閉上眼。
七個鍾還在走。嗒,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