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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回來的水聲

  李雪是在傍晚回來的。我坐在院裡擇菜的時候,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道縫,先探進來的是一隻手,手背上有兩道蚊子咬過的紅印子,指節粗糲,指甲剪得短而齊整——縣醫院護士站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指甲不能留長,怕抓傷病人。她推開門,大步走進來,肩上挎著一個灰藍色的布包,布包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包帶勒在肩窩處,把衣裳擰出一道褶。她進屋,把布包往灶間門口一放,蹲下來抄起水瓢,從桶里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才抬起頭來,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漬,叫了一聲:「哥。」

  李雪是我堂妹。她爸是我二叔,她媽是二嬸。她兩歲那年,二叔和二嬸離了婚,她媽收拾了幾件衣裳就走了,從那以後再沒回來過。李雪留下的那天,她媽把她放在奶奶家的門檻上,蹲下來給她系了一回鞋帶,然後直起身,頭也不回地出了院門。李雪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半塊餑餑,眼睛睜得圓圓地看著她媽走遠,沒有哭。她兩歲,還不太懂得哭。後來她長大了一些,有人問她記不記得她媽長什麼樣,她說:「繫鞋帶的時候,她頭低著,只看見頭頂。別的忘了。」

  二叔後來再婚了。後媽是鄰村人,帶來一個比李雪大三歲的哥哥,後來又生了一個弟弟。那以後李雪在家裡的位置就變了。後媽不是壞人,對她還算客氣,但客氣里透著生分——洗衣服只管自己兩個孩子的,做飯先問她親生的兒子想吃什麼。二叔夾在中間,兩頭為難,話越來越少了。李雪很早就學會了不礙別人的眼。後媽叫她幫忙看弟弟,她就看著;叫她收拾碗筷,她就收拾。她從不多話,也從不要什麼東西。奶奶看她可憐,把她接到自己屋裡住,這一住就是好幾年。後來奶奶年紀大了,管不動了,李雪就輪流跟著幾個姑姑過。大姑家住了兩年,小姑家住了兩年,三姑家又住了一陣子,像一隻裝在小籃子裡的貓,從這家拎到那家。她念書也隨著姑姑們住處的變動轉了好幾次學。她考上縣衛校那年,幾個姑姑湊了學費,二叔也拿了一部分,後媽沒有說什麼,也沒有讓那哥哥弟弟來送她。她背著行李袋在村口坐班車,沒有一個人送她。班車開出去的時候,她坐在車窗邊,看著村口越來越遠,沒有哭。她從小就知道,哭沒有用。

  後來她在縣醫院紮下根,從實習護士做到住院部護士,管過重病房,值過大夜班,什麼場面都見過。她沒有靠過誰,也沒有求過誰。姑姑們說起她來,總說一句:「這丫頭命硬,自己闖出來了。」李雪聽了也不接話,只是笑笑。可她偶爾回來,還是先到我這院子來坐一坐,叫我一聲哥。我是她堂哥,比她大四歲。小時候她跟著姑姑們轉來轉去,只要回村,就會跑到我家院裡來,蹲在我旁邊看我幹活。那時候爹娘還在,我媽見她過來,總要多做一雙筷子,吃飯時問她句「雪,這兩天在哪個姑家住的?」她就低頭扒飯,含含糊糊地應一聲。她從來不說那些姑姑家的事。我媽也不多問,只是往她碗裡夾菜。

  她平時住在縣裡宿舍,很少回村。這次回來沒有提前打招呼,看起來也不像休假——眼底帶著熬夜留下的青痕,嘴唇乾了一層皮,像是趕了不短的路。我說:「怎麼突然回來了?」她放下水瓢,說:「休班,回來住幾天。」她沒有多解釋,我也不多問。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目光從院子裡掃了一圈,停在我腳邊的地面上。她的目光停在那裡不短的時間,像看見了什麼東西,又在猶豫要不要說。她沒有說,彎腰提起布包往屋裡走。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步,回頭看著我:「哥,你院裡的水桶是誰的?」我說:「我自己的。」她說:「桶里有水嗎?」我說:「有水。」她點了點頭,沒有再接話,進了屋。

  我知道她看見了什麼。水桶放在灶間外面的牆根下,桶里的水面上浮著一片灰濛濛的東西,薄薄一層,像乾粉末,又像細密的灰蛾翅膀。那層灰膜我放水的時候沒有,過了夜自己長出來的。李雪見慣了不正常的東西。她值班的那些年裡,深夜裡有人被送進來,身上帶著說不清來處的傷;有人夢中驚醒,說有人蹲在窗台上叫他的名字;有人被推進手術室前死死抓住她的手,叫她別讓「那個穿灰衣裳的人」跟進來。她都見過,不慌張,也不多言。她從不輕易說出她看到了什麼,這是她在縣醫院養成的習慣:先看,再判斷,最後才開口。進了屋,她把布包放在炕上,從裡面翻出一管藥膏,擼起袖子,在手肘內側抹了一層。她的動作很快,像是不想讓人看見。可我還是看見了。她手肘內側那道灰線,從肘窩順著靜脈的方向延伸,一直隱入袖口。那道線和我手背上的線,是同一種東西。

  我沒有問她。她也假裝我沒有看見。兄妹之間有一種默契:不問,就是知道對方不打算說。我轉身去灶間給她倒水,聽見她把藥膏蓋子擰好放回布包里的聲音。她做事總是利落的。小時候她跟著姑姑們住,每一家都有每一家的規矩,她學會了在最短的時間裡適應新環境,也學會了把自己的東西收好,不占別人的地方。她回我這裡也一樣,布包永遠放在她自己屋的角落裡,不擺在明面上;洗漱之後把臉盆放回原處;早上起來把被子疊成方塊——這是她做護士後養成的習慣,那方塊的稜角比軍營里的被子還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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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飯是金葉子做的。三個人圍著灶台前的矮桌坐了。李雪話少,低頭吃飯,像小時候一樣。她吃的姿勢也很節省,不快不慢,碗底的米粒扒得乾乾淨淨。吃了半碗,她停下來,忽然說:「哥,你們村的自來水是從濰河裡抽上來的?」我說:「村北電灌站,從濰河取水。」她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兩口,說:「縣城醫院的自來水也是從濰河下游取的。前幾天我來住院部輪班,抽水樣的時候順手看了一下,水色發渾,灰白,放了一上午不沉澱。化驗室的同事說指標正常,可我覺得不對。」她放下筷子,看著桌面,像在回憶什麼細節,「正常的水放一陣子會澄清,這水不會。它像摻了麵粉的油。」金葉子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她沒有抬頭,聲音很平:「你見過那水放在盆里什麼樣?」李雪說:「不透亮。別看它是灰白色的,摸起來也不滑。」金葉子沒有再接話。

  她們兩人之間的對話沒有稱呼,像兩個已經知道對方知道很多事的人在默默核對彼此的信息。我坐在中間,把碗裡的飯吃了,一句話也沒有說。李雪也不再就這個話題繼續,低下頭把碗裡的飯扒完。她把碗摞在水盆里,蹲下身自己洗碗。她洗碗的動作也利落,三下兩下就洗完了,把碗倒扣在案板上瀝水,又把灶台擦了一遍,連鍋蓋邊沿的油漬都擦乾淨了。我記得她小時候在姑姑家住著,也總是這樣——吃完飯後默默收拾桌子,把姑姑家的碗筷洗乾淨放回碗架,碼得整整齊齊。姑姑們常說這丫頭懂事,可懂事這個詞放在一個小孩子身上,背後都有點讓人心酸的東西。

  夜裡,李雪睡在東屋。東屋以前是奶奶住的。奶奶走後屋子空了幾年,炕還是那張炕。李雪奶奶住過的那間老屋,二叔和後媽住的正屋她不去,幾個姑姑回來也不住東屋,只有她回來時睡那裡。她洗漱之後進了屋,把門帶上。我在院裡坐了一陣,回自己屋躺下。剛躺下不到一頓飯的功夫,東屋的門開了。李雪穿著單衣,光著腳走到院裡,站在月光下。她沒有往院門方向走,就站在院子中間,低著頭,像是看著地面。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從窗戶紙的縫隙望過去,月光把她的影子照在地上,長長的,斜斜地拖在身後。我看著那道影子,睡意一下子全沒了。她的影子頭部輪廓完整,沒有缺口,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晃動,像是水面上的倒影。可當她低頭的時候,那道影子沒有低頭。它保持著原來的姿態,站在她身後,像一個人站在暗處,微微側著頭看她。

  我起身,披上外衣,推開屋門。院裡風涼,李雪站在月光下,腳趾間沾了泥土,像剛從床上起來時踩在地上一動不動。她聽見我的腳步,抬起頭,眼睛裡沒有睡意,清醒得像沒有躺下過一樣。她說:「哥,我睡不著。院裡太安靜了。」我說:「你出來多久了?」她說:「剛出來一會兒。」她的目光看向我腳下,停了一瞬,又移開。她說:「哥,你影子怎麼是完整的?」我站在她對面,月光把我們兩人的影子各自印在地上。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完整地貼在地面。我說:「你怎麼知道它以前不完整?」她說:「大姑有一次跟我說過。」她站在月光里,聲音很輕,「那年我還在大姑家住著,有一回來你家,晚上起夜,看見你蹲在院子裡。月光照著你,你影子的後腦勺缺了一塊。我回去問過大姑,大姑說別瞎說,大半夜的看花眼了。可我知道我沒有看花。」她頓了頓,「後來每次回來我都留意看。你蹲著擇菜的時候,你洗頭彎腰的時候,你坐在門檻上抽菸的時候。我一直看,一直看,大部分時候都是完整的。但有一回入秋的時候,我回來拿東西,你蹲在棗樹底下撿棗,月光從牆頭那邊照過來,你的影子後腦勺又缺了。一整個缺口,像被什麼東西咬掉了一塊。」她看著我,「我誰都沒說。」

  我站在她對面,月光把我們兩人的影子各自印在地上。我說:「你為什麼不問我?」她說:「你是我哥。你要是遇上什麼事,你自己不說,我問了也沒用。」她收回目光,看向自己腳下那道影子,「大姑說,有些事不能問,問了就坐實了。不問,它還有可能是看花了眼。」她這話說得輕巧,可我知道她那些年是怎麼過的——在姑姑家之間轉來轉去,寄人籬下的日子教會了她很多東西。她學會了看人臉色,學會了不添麻煩,學會了把疑問咽進肚子裡自己消化。她在縣醫院值夜班的時候,見過很多病人,那些人心裡有話說不出來,她就坐在床邊聽。她是最會「不問」的人,這本事是從小練出來的。

  一陣風從巷口吹過來,把她身後的那道影子吹得晃了晃。我說:「進屋去睡吧。明早再說。」她站在那裡,安靜了一會兒,說:「哥,我是不是不該回來?」我站在月光下,沒有答她。她說:「我在縣裡好端端的,偏偏一回村就看見這些東西。牆根的灰印子,水桶里的灰膜,你影子的問題。我要是沒回來,就什麼都不知道。」我說:「你不是回來休班的?」她說:「也不全是。」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光著的腳,「我前幾天做了一個夢。夢見娘了。」她用了「娘」這個字。她兩歲起就再沒見過那個女人,可她夢裡叫的是娘。她說:「我夢見她站在一口井邊,穿著一件灰衣裳,沒有回頭。我喊她,她不應。我走過去,想拉她的手。她忽然蹲下來,像在繫鞋帶。我走到她面前,想看清楚她的臉。她沒有臉。她的臉是一團水。」她說這段話時聲音沒有發抖,語氣平靜得像在報告一個病例。可她又說:「我醒過來之後,在鏡子跟前站了很久。我想看看我自己,看看我像不像她。」她停了一下,「我看了半天,發現自己一點都不像她。我長得像我爸。」她輕輕笑了一下,「這倒是件好事。」她說完,轉身進屋去了。門沒有關嚴,留了一線縫。

  她從小就有這個習慣,留一線縫。在姑姑家住的時候,她睡覺總把門留一條縫,說是怕夜裡黑,關了門透不過氣。可姑姑們說,她是怕黑,留一道縫心裡踏實。後來她去了縣裡,這個習慣也沒有改。她回我這院子,門也留了一線縫。那道縫裡透出屋裡的暗光,像一條細窄的河,躺在月光里。

  第二天一早,李雪已經起來了。她蹲在灶台前的樹墩上,穿著舊外套,手裡捧著一隻搪瓷缸子,正慢慢地喝水。她坐在那裡,脊背微彎,肩膀放鬆,像是已經坐了一陣了。她看見我,下巴朝院裡一揚:「哥,你那水桶里的水又渾了。」我走過去看,水桶里的灰膜比昨天晚上厚了一層,水面像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我彎腰伸手進桶里,指尖觸到水時,那層灰膜像被驚動一樣,在水面散開了一絲紋路,又慢慢合攏。我直起身,把桶里的水倒進排水溝。水流進溝里時,在溝底騰起一片灰白色的粉霧,像什麼東西在水裡被碾碎了。李雪端著搪瓷缸子,看著溝底那片粉霧慢慢滲進土裡,沒有作聲。她把缸子裡的水喝完,用指腹擦了擦杯沿的水漬,說:「哥,這桶水從什麼時候開始渾的?」我說:「前兩天。」她問:「頭天晚上放水的時候,渾不渾?」我說:「不渾。」她說:「那就是過夜長出來的。」她的語氣像在陳述一個臨床觀察,「不是外面掉進去的。是水自己在夜裡生出來的。」她沒有等我的回答,端著缸子進了灶間。

  吃過早飯,她對我說:「哥,你在村里待的時間長了,看的都是村里這一畝三分地。我這次回來,路上看見些不一樣的東西。你帶我去看看。」我問她:「看什麼?」她說:「我也不知道。你心裡想著什麼,就帶我去哪裡。」她的語氣不像堂妹那樣委婉試探,就是直接了當地說。她是護士,習慣了不能瞞病。她把自己的袖子捲起來,露出手肘內側那道灰線。晨光底下,那道線比昨晚更深了,顏色從淺灰變成了灰褐色,像靜脈曲張的走向,卻沒有凸起。她用另一隻手指著那道線,說:「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它到這兒了。」她指著肘窩往上兩指的位置,「昨晚還在這兒。」她又指了一個更低的位置,「它往上走的。」她把袖子放下,扣好紐扣,看著我說:「哥,它是什麼時候走到我身上的,我不知道。可它現在在走。我想知道它走到哪兒去。」她站在原地,等他回答。她沒有害怕。她從小就學會了不害怕——害怕沒有用,該來的還是會來。

  我沒有帶她去老墳地,也沒有帶她去老河溝。我直接帶她去了村後的電灌站。泵房的門鎖鏽死了,我從窗戶翻進去,從裡面把門打開。李雪跟在我身後,目光沉穩地掃過泵房裡的水泵和管道,沒有問那些鏽跡與灰塵哪裡不對。她穿著那雙舊解放鞋,踩在泵房的水泥地上,步子很穩,像走在病房走廊里一樣,什麼都看,什麼都不慌。我看著她蹲下來檢查井壁的樣子,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有一年村里大旱,村裡的井見了底,井底露出來一塊石頭。村裡的老人說那是鎮井的石頭,不能動,誰動誰家要出事。李雪蹲在井沿邊看了很久,然後跟我說:「哥,石頭底下有聲音。」那年她九歲,剛在她媽走後第一次回村過暑假,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蹲在井沿邊上,像一小團灰撲撲的影子。後來那口井又出水了,村里人說是龍王開恩,沒有人再提那塊石頭。李雪也沒有再提起。

  她跟著我走到取水井邊,蹲下來看井壁。她看見磚縫裡的鹽霜時,手指輕輕觸了一下,捻了捻,又放到鼻尖聞了一下。她說:「不是硝,沒有味道。」然後她把耳朵貼上井壁。她貼壁的動作很自然,沒有猶豫,仿佛知道那面井壁後面有什麼在等著她聽。我站在她身後,看著她保持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地聽著。過了很長時間,她直起身,臉上已經沒有任何表情。她說:「裡面有水聲。」我說:「我知道。」她說:「水聲底下還有個聲音。叮……叮……的,像有人在敲石頭。」她看著我,「你聽過了。」我沒有否認。她站在井台邊,風吹著她額前的頭髮,她說:「那聲音不急。像敲了一兩千年了,不著急等這一兩天。」她站在那裡,指腹輕輕摩挲著井沿邊緣的磚縫。這不是恐懼。一個從小失去母親、被父親再婚後的家庭推出去、輪流借住在各個姑姑家的孩子,早就學會了用平靜面對陌生的東西。她不怕這些。她怕的是那些她已經認識的東西變了。

  我們離開電灌站,走回村里。路過老槐樹時,李雪停住了腳步。她繞著樹根走了一圈,蹲下來,手伸向樹根處那片淺窩。她的指尖在那片被骨刺扎過的部位停住,沒有碰,只是懸在那裡。我看著她,她把指尖放上去,輕輕地摸了一下。她抬起頭來:「哥,這裡長過什麼東西。扎得很深。」我說:「你怎麼知道沒長過別的草根?」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浮土:「草根是圓繞著長的,這個痕跡是直直扎進去的。像是有人把一根針往樹根里按,按了很多年。」她的目光在淺窩上停了一會兒,說,「現在它不在了。」她站起來,看著村東南的方向,問:「那邊是什麼?」我說:「老墳地。」她說:「你打算什麼時候去?」我說:「等你回縣裡。」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沒有太多溫度:「我不回去。我休了半個月假。」她看著我的眼睛,「哥,大姑那年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說,你哥要是哪天走夜路走遠了,你就跟著他。他走到哪兒,你跟到哪兒。別讓他一個人。」她說這話時沒有多餘的表情,像在轉述一句已經咽了多年的話。

  大姑。李雪跟著大姑住的那兩年,是大姑教會她做飯、縫補、認路。大姑是個話少的女人,從不講大道理,只說些短句子:「別問人討東西。」「自己碗裡的飯自己扒完。」「走路看著道兒。」李雪把那些短句子都記下了,像記醫囑一樣牢。她長大學了護理,大概也是從大姑照顧村里老人的樣子裡學來的。她站在老槐樹下,衣角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她看著我:「大姑還說了後半句——他要是走遠了不回來,你替他回來也行。反正不能放他一個人在那種地方待著。」她說完,轉身朝衛生室的方向走。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說:「你屋裡枕頭底下壓著的那捲紙,我昨晚看見你拆了。紙里寫的東西,你一個人看完了,心裡堵。」她頓了頓,「你要是想跟我說,就說。你要是說不出口,我就當你沒說。」她說完,繼續走了。她的影子在她身後跟得端正,安安靜靜地貼在地面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傍晚,我坐在屋裡,把那捲棉紙重新展開,又讀了一遍。周承業的字跡在暮色里泛著模糊的暗影。我讀到最後那句「我怕她知道後,醒著的每一刻都在等」,把紙合上,塞回枕下。青布口袋裡那枚玉片還在我懷裡,貼著胸膛,隱隱有一絲溫。我把玉片取出來,放在掌心。玉片表面的魚紋在暮光里泛著細碎的亮光,像魚鱗被水潤過。李雪推門進來時,我正在看玉片。她沒有問這是什麼,在我對面坐下來,把手肘伸到燈光下,慢慢捲起袖口。那條灰線從肘窩延伸到手腕,比昨天更深了一些,像用灰墨描過一遍。她把袖口放下,蓋上那道線,這才開口:「哥,大姑跟我說過一回我娘的事。」我放下玉片,聽她講。

  她說:「大姑說,我娘走的那天早上,在奶奶家的院子裡站了很久。奶奶問她等什麼,她說等孩子他爸回來說句話。奶奶說二叔去地里了,晌午才回來。我娘就說,那我走了。她走到門檻那兒,又折回來,把我從奶奶懷裡接過去,抱了一下,放下,蹲下來給我繫鞋帶。鞋帶系好了,她站起來,又看了我一眼。大姑說,我娘那一眼看得特別久,久到奶奶都想開口催她了,她才轉身走了。」李雪低下頭,看著她手肘上那道線,聲音平穩地說:「大姑說,我娘走的時候沒有哭。她出了院門,進了巷口,拐了個彎,就沒有影了。大姑說,我娘是她們幾個妯娌里最剛強的一個——說走就能走,不帶一點拖累。」她停了一會兒,又說:「我後來老是琢磨那根鞋帶。她給我繫鞋帶的時候,頭低著,只看見頭頂。我記得那個頭頂,其他的都沒有印象。有時候在街上看見有人蹲下來給小孩繫鞋帶,我都會站住看一會兒。不是想看那小孩,是想看那個低頭的姿勢,像不像我娘。」她說完,嘴角收了收,像把什麼話又咽回去了。她沒有哭。她從小就不哭。

  我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沉甸甸地墜著。她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提起過她娘。這些年她從不問,我也從不提。我們都不知道她娘現在在哪裡,過得怎麼樣——她娘改嫁後聽說又生了一個孩子,過得還算安穩。李雪沒有找過她,也沒有說過恨。她只是把那根鞋帶系成了一個形狀,收在心裡,誰也不給看。

  李雪說完,就不再開口了。她坐了一會兒,起身去灶間燒水。水壺在灶上發出細弱的鳴響,像遠處井底的水聲。金葉子從門外進來,肩上沾著夜露。她在院裡的水缸邊洗了手,走到燈光下,看了一眼李雪的背影,然後看向我。她問:「她知道了?」我說:「大姑留給她一句話,她一直記著。」金葉子沒有再問,但她走進屋門前,說了一句話:「你妹子身上那條線,比你深。」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入井底。李雪身上的線比我深。她回村之前就有了那條線。那道線不是從我這院子開始的。它從更早的地方就爬上她的手臂了。

  夜裡我沒怎麼睡著。凌晨時分,聽見李雪從東屋出來,走到院裡,站了一會兒。我隔著窗戶紙看過去,她站在牆根那道灰白印子的起始處,低著頭,像在找什麼。灰白印子在月光下延伸出牆面,沿著地面,穿過院門,一路指向村外東南。她站在印子的起點,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腳,回到屋裡。門輕輕掩上,像從來沒有打開過。

  天亮之後,李雪沒有跟我商量,自己去了老河溝。我沒有攔她。她回來的時候,褲腳和鞋幫上沾著黑泥,手裡空著。她進門洗手的時候,我看見她指尖沾著一層極薄的灰白色粉末——那層粉末在洗手的水裡散開,浮在水面上,過了片刻又聚攏來,像不願意散進水裡一樣。她看著水盆里那層重新聚攏的粉末,把手從水盆里抽出來,在褲子上擦了一下,平靜地說:「哥,溝底那塊石板,邊上的土被翻過了。」我說:「什麼時候翻的。」她說:「不是人翻的。翻出來的土沒有手印,邊緣光滑,像有東西從底下把土頂開了。」她頓了一下,「那東西從石板底下出來了。」她說這句話時臉上很平靜,像在說一個等待已久的診斷結果。她說完,等著我開口。我沉默了很長時間,她也沉默地等到最後。

  我沒有作聲。李雪也沒有等我接話。她用毛巾把手擦乾,看著我說:「你是不是一直以為它還在井底等著你下去?」她看著我,目光很定,「它已經出來了。」她說完這句話,轉身去灶間倒水。我站在原地,爐膛里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她彎腰倒水的時候,那道影子穩穩地貼在她腳下,頭部完整,輪廓清晰。可那部完整的輪廓,在火光下微微偏了一個角度,跟著她彎腰的動作,沒有動。我移開目光,看向屋外。

  太陽升起來了。院牆上的影子像一道割開的光帶,橫貫整面牆。我深吸一口氣,邁步往二賴家走去。孩子坐在門前的石墩上曬太陽,手邊擱著一隻粗瓷碗。我走到他面前,他抬頭看見我,沒有驚訝。他說:「叔叔,你來了。」他把那隻碗遞給我,「這碗水是早上接的,放在太陽底下曬了一上午了。你看,它沒有少。」我低頭看碗裡的水,水滿滿的,水面鋪著一層極薄的灰白色,像凝固的油脂,沒有蒸發掉一絲一毫。我接過那隻碗,碗壁冰涼的。我把碗放下,從他手邊收回銅錢。銅錢落在我掌心,溫涼如初。

  走出二賴家院門時,太陽正在頭頂,我的影子結結實實地貼在腳邊。李雪站在巷口,看見我出來,沒有問銅錢的事。她只問了一句:「哥,去河邊嗎?」我說:「去。」她跟在我身後,一步不落。走出村口時,我低頭看了一眼腳下。我的影子旁邊,一道更淡的影子輕輕貼上來,像水邊重疊的倒影。我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身後那道淡影子的步調與我的影子一致,跟隨得不快不慢,像一條浮在水面上的魚線。腳步聲停了一下,又跟上來。李雪在身後說了一句:「哥,前面有個人。」我停住,回頭看她。她的臉上沒有玩笑的神色。她沒有解釋,目光看著前方。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土路上空蕩蕩的,日光白晃晃地照著路面,一個人也沒有。

  她說:「他已經拐進老墳地那邊去了。灰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