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水位
那孩子是在第三天才真正醒過來的。前兩日他一直燒著,銅錢壓在胸口,燒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覆覆,像潮水。到第三天傍晚,他的眼睛終於完全睜開,黑白分明地轉動了一下,落在我臉上。他叫了一聲叔叔,聲音有些啞,然後問我:「你把它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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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他床邊,沒有回答。屋裡光線暗下去了,油燈還沒有點著,只有窗戶漏進來的一層薄薄暮色。那孩子的臉在暮色里顯得異常白淨,像在水裡泡了兩天似的。他看著我,眼神很認真,又問了一遍:「你把它送回去了?」我說:「你怎麼知道的。」他沒有答,從被子裡伸出右手,手心裡攥著一根枯黃色的蘆葦杆子。杆子很細,顯然是從老河溝的蘆葦叢里隨手摺的。他說:「你在溝底蹲著把它送進去的時候,我看見你了。」我說:「你燒成那樣,怎麼看見的?」他說:「我站在你身後看的。」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尋常不過的事。他看著我,黑亮的眼珠里映著暮色,他說:「叔叔,你蹲著的時候,地上有兩個影子。」
我看著他的眼睛,沒有動。他也看著我,沒有避開。兩個孩子對視了很長時間。我把銅錢放在他枕邊,沒有收回懷裡。我說:「這個你先戴著,睡覺不要摘。」他點了點頭,把銅錢握在手裡,翻過來看了一眼邊緣的魚鱗紋,又放回枕邊。他的動作很輕,像怕弄疼那枚銅錢一樣。我起身準備離開時,他叫住我,說:「叔叔,你蹲著的時候,那道影子跟你蹲的姿勢不一樣。它是側著身子的,像在看你往孔里放東西。」我站在門口,暮色從門縫裡漏進來,落在我腳邊。我沒有回頭,問他:「後來呢?」他說:「後來它直起身來,看了我一眼,就走了。它走的方向不是你回家的方向。它朝東南走了。」
我走出屋門,站在二賴家的院子裡,心裡像被人塞進一塊石頭,沉得發悶。東南。石板在東南,祠堂在東南,那口井也在東南。那道影子在我蹲著送針的時候側過身來看了我一眼,然後直起身子,自己走了。它沒有跟我回家。那天夜裡我看到的完整影子,是它走回來之後,重新貼回我腳下的。它已經能自己走路了。它走了多遠,去做了什麼,我一概不知。我只知道,它在我毫無察覺的時候,已經替我活過一段日子了。
二賴家的女人從灶間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米湯,她看見我站在院裡,愣了一下。她沒有問孩子說了什麼,也沒有問我在想什麼,只是把米湯碗往我手裡遞了一下,說:「他這兩天喝水多,總說渴。我給他米湯,他說想喝涼的井水。」我接過碗,看了一眼,米湯還冒著熱氣。她說:「我不敢給他喝涼的。他燒還沒退利索。」我說:「別給。他要是再要,你就說叔叔說了,井水不能喝。」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輕聲問:「他到底夢見什麼了?」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已經熬得發紅,眼底帶著一層灰敗的顏色。我說:「記不清的夢。你別問了。看好他,別讓他出門。」她點點頭,沒有再問。
我走出二賴家時,月亮已經升起來了。銀白色的光灑在土路上,路面像鋪了一層薄霜。我走回家的路上,腳步放得很慢,一直在回想那孩子的話。「它走的方向不是你回家的方向。它朝東南走了。」東南。我停下腳步,站在路當中,回頭看了一眼二賴家的方向。那孩子的屋子窗戶紙上,又映出一小片暗影。暗影很淡,貼在窗紙內側,像一個人貼著窗戶往外看。我站了片刻,那片暗影緩緩移開了,像有人從窗邊退回了屋裡。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轉身繼續走。
回到院裡,金葉子坐在灶間的門檻上,手裡沒有活計,也沒有燈。月光透過院牆的豁口落在她身上,把她半邊臉照亮了。她很少這樣坐著。她通常手裡總有東西,要麼在理草藥,要麼在剝豆子,要麼在拿針線縫補。可今晚她空著手坐在那裡,像是在專門等我。我走到她面前,她抬頭看了我一眼,說:「孩子醒了?」我說:「醒了。」她說:「他說了什麼?」我說:「他說他站在我身後,看見地上有兩個影子。他說那道影子側著身子看我,然後朝東南走了。」金葉子沒有接話。院子裡的月光靜得像水,把我和她之間的地面照得白晃晃的。過了很長時間,她說:「它已經能自己走了。你蹲在那裡的時候,它從你身上站起來了。」我說:「我知道。孩子告訴我了。」她說:「你蹲著送針的時候沒有發現?」我說:「沒有。我當時注意力全在那根針上。」金葉子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很輕的話:「它不是那時候站起來的。它是從你開始往老河溝走的時候,就站起來了。你走了一路,它在你身後跟了一路,跟的是它自己的腳步。你自己那個影子早就不在了,那道影子在你門口等著,等你出了門就跟上你,跟得和你自己的影子一模一樣。」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她早就預料到的事情。
我站在那裡,沒有說話。她的話在我心裡翻來覆去地滾了幾遍:我走到老河溝的時候,身後那道影子已經不是我自己的了。我蹲在石板前的時候,那道影子在我身後站著,側過身來看我。那個動作帶著某種不屬於我的神情,像一個旁觀者蹲在身後,湊近了觀察我正在做的事。它看得那麼仔細,比我自己還要仔細。它看著我送針,看著水脈打通,看著黑水流出。它什麼都看見了。然後它直起身子,朝東南走了。東南是老墳地,是老河溝,是祠堂,是那口井。它去了那裡。我害怕的不是它走了。我害怕的是,它走了之後又回來了,重新貼回我的腳下。那道影子回到我身邊的時候,它已經不是原來的那道影子了。我的影子開口之前先側過頭。我的影子是從那口井的方向回來的。它去過那口井了。
我坐在院裡,沒有睡。月光還淡,影子淺淺地貼在地上,完整,沒有缺口。我把手抬起來,影子跟著抬起來;我低頭,影子跟著低頭。動作完全同步。我在原地坐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東邊升到了頭頂。我的影子始終安安靜靜地貼在我腳下,沒有偏移,沒有轉身,沒有側耳聽門外的動靜。一切都正常得無可指摘。
我坐在院裡,忽然覺得冷。那種冷不是秋夜的風冷,是從身體裡面泛上來的涼意,像井水浸透了衣裳。我把衣領緊了緊,目光從影子上移開,落在院牆根處。牆根那道灰白色的印子還在。我蹲下來看,那道印子比昨天深了一些,顏色也濃了一些。我用手指抹了一下,擦不掉,像滲進了磚縫裡一樣。我沿著印子走了幾步,發現它的走向變了。昨天它還只是一道靠在牆根的淡痕,像有人靠著站了半晌留下的。今天它從牆根延伸出來,穿過院門,一直指向村外。那道印子在地面上若隱若現,被月光一照,像一根灰白色的線,細細地拉著,往老墳地的方向去了。我順著那道線走了幾丈,蹲下來看地面。印子還在,延伸到院門外,沿著村路,轉過田埂,一路往東南,消失在老墳地方向的夜色里。我站在田埂上,看著那道印子消失的方向,心裡明白那是什麼了。那道印子不是人的足跡,是一條路。它從我住的院牆根下起步,經田埂、老墳地、老河溝,一路通向石板的方向。那是水走過的路。它也不是水,是那東西沿著我站過的地方,重新走了一遍。它去過石板那裡,又回來了。它在認路。它在把李順和那口井之間的距離,一段一段地量熟。
我回到院裡時,金葉子站在灶間門口,手裡拿著火摺子,正要點燈。她沒有看我,說:「別順著它走遠了。你走到哪兒,它就量到哪兒。」我說:「它已經量到石板了。」金葉子沒有應,把燈點著,灶間的光從門裡漏出來,照亮了院子裡一小片地面。我的影子在那片光里完整而安靜地待著,像一隻睡熟的犬。我站在灶間門口,看著那道影子,它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看不出任何異樣。可我看著它,心裡那種疏離感越來越重。我說:「它還能回來,說明它還要跟著我。它沒有走。」金葉子沒有回頭,她說:「它不走,是因為它還沒有學會你全部的東西。等它學會了,它就不回來了。」我說:「它還缺什麼?」金葉子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跳動了一下,又穩住了。她說:「它在學你見人的樣子。它跟著你走了那麼多趟村路,見人怎麼打招呼,見狗怎麼繞開,步子怎麼邁,手怎麼擺,它都會了。它學不會的是你的心。」我聽了這句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劃了一下。她說:「影子是學不會心的。可你每多靠近那口井一步,你的心就會被水浸一分。浸得久了,心也會變成影子的樣子。」灶膛里的柴火噼啪響了一聲,她說完這句話就沒有再開口了。
第五天一早,二賴家的女人出現在我家門口。她手裡端著一碗雞蛋,站在門檻外面,沒有踏進來。她把碗遞給我的時候,聲音放得很低:「孩子想讓你帶他去河邊轉轉。他說他悶,想去河邊。」我看了她一眼。她說:「他自己說的,說河邊涼快,想去看看。」她沒有問「河」是哪條河,也沒有說「不要帶他去」。鐵力屯只有一條河,村北的濰河。「他這兩天不怎麼說話了。有時候坐在院子裡,對著井台發呆,問他看什麼,他說看水位。」
我端著那碗雞蛋,碗沿帶著她的體溫。碗裡的雞蛋還帶著熱乎氣,是剛煮好的,一共五個,碼得整整齊齊。她一個沒留,全端來了。我說:「我不會帶他去河邊。」她低下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沒有說出口。她走了。我看著她的背影,她走到巷口時停了一下,彎下腰,把地上一點什麼東西撿起來,看了看,又丟掉了。她丟掉的那東西落在地上,被晨風輕輕一吹,翻了個面。那是一片枯黃的蘆葦葉。我站在門口,端著那碗雞蛋,心裡一聲一聲地沉。鐵力屯的河灘上不長蘆葦。蘆葦只在老河溝的溝底長。她撿到的那片蘆葦葉,是從老河溝來的。二賴家的女人彎腰撿起那片蘆葦葉的時候,她沒有回村外的方向。她丟掉它的地方,朝著巷口,朝著村外,朝著老河溝的方向。她在試探。她在替孩子試探我,到底知不知道那孩子整夜夢見水聲的來處。
我端著那碗雞蛋走進屋裡。金葉子在灶前,正在淘米。她看見我手裡的碗,目光停了一下,說:「五個雞蛋,一個沒少?」我說:「一個沒少。」金葉子沒有作聲。她把淘米水倒掉,往鍋里添了新水,蹲下來燒火。火苗從灶膛口探出來,舔著鍋底,鍋里的水漸漸冒出細密的氣泡。她從灶膛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說:「她把雞蛋給你,是想讓你收下她家孩子的意思。你收了雞蛋,就得管。」我說:「我知道。」她說:「你管得了嗎?」鍋里水開了,白氣頂開鍋蓋,瀰漫在灶間裡。我沒有回答她。
那天上午我沒有去老墳地,也沒有去祠堂。我去了村後的電灌站。電灌站在村北的濰河邊上,是十幾年前修的,鋼筋混凝土的泵房,刷著灰綠色的漆,漆皮剝落了大半。泵房裡有三台水泵,鏽得已經拉不動了,進水管從地面一直伸進河邊的取水井裡。取水井是磚砌的,直徑約一丈,深約三丈,平時水位很低。我站在取水井邊,低頭往裡看。井壁的磚縫裡滲著水,水痕到了三分之二的高度——比往年的同期水位高了不少。但我關心的不是水位。我蹲下來,仔細看著井壁磚縫的水痕顏色。水痕是灰白色的,帶著一層薄薄的鹽霜,沿著磚縫的走向延伸,像一圈一圈的細線纏繞在井壁上。那層鹽霜和石板邊緣的細白痕是同一種東西。
我伸手摸了摸那層鹽霜,指尖涼絲絲的。我把手指放到鼻尖,沒有味道。我又看了一遍,發現鹽霜的分布很均勻,不像是自然滲水留下的——自然滲水的水痕總是高低不齊的,這一層卻像有人拿刷子繞井壁刷了一圈,齊整得異常。手指摸過鹽霜表面時,指腹傳來一種細微的摩擦感,像在摸一層干透的舊魚鱗。我沿著井口走了半圈,井台的磚縫裡嵌著一截灰褐色的粗布條。布料已經糟了,一捏就碎,但紋理還能認出來。粗棉,灰褐色,經緯密的細。這正是周承業那件褂子的布料。他來過這裡。周家的石匠,在老河溝找到石板之後,沒有直接離開鐵力屯。他還來過電灌站這口取水井。他站在井台邊,往井裡看過。他為什麼來?取水井和濰河相通,濰河與老河溝的水脈相通,老河溝與石板下的暗河相通。他沿著水脈的走向,一路找到這裡,確認這條路是否真的通到祠堂底下的古井。
我捏著那截布條,在手裡搓了搓。布條糟得只剩下纖維的骨架,在指間一捻就成了灰褐色的粉末。我鬆開手,粉末落進井台的磚縫裡,被風吹散了。我蹲在井台邊,想像了一下那個場景:周承業穿著這件褂子,蹲在這個位置,像我一樣往下看。他也看到了那層鹽霜。他在井沿邊蹲了多久?他想了些什麼,才決定離開鐵力屯,把銅錢埋進磚窯的陶坯里,再也沒回來?他把銅錢埋進陶坯的時候,是在保護它,還是在切斷它和那口井的關係?可他終究沒有毀掉它。他把它留在了人間。他在賭,賭有一天會有人找到這把鑰匙,替他把門打開。我是那個替他開門的人嗎?還是那個恰好路過的、被門自己選中的人?
我站起來,沿著取水井向西走了幾步,找到那段聽見水聲的位置。井壁里傳來細弱的水流聲,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像一段暗河在井壁後面緩緩流動。水聲持續不歇,比上次來的時候更清晰了。我把耳朵貼在井壁上,水聲在井壁里流動著,帶著一股空洞的共鳴。我忽然覺得那水聲不像是水流,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一段暗河裡喘息。它的氣息很勻,一下一下的,像一個人在水下緩慢地呼吸。我再仔細聽了一陣,聽到水聲底下還有一個聲音。那個聲音混在水流里,極輕極遠,像一根針落在鐵皮上。叮……叮……間隔很長,不緊不慢。我貼著井壁聽了幾息,確認那個聲音是真實存在的。那不是水流聲,是金屬碰著石壁的聲音。像有人在井壁的另一側,用一根鐵釺,一下、一下地叩著石頭。
我閉上眼,聽著那個聲音。它不緊不慢地響著,一下,兩下,三下,像在丈量井壁的厚度,也像在確認站在外頭的人還在不在。我睜開眼,把耳朵從井壁上移開,那聲音沒有停,依舊從磚縫裡滲出來,細細的,悠悠的,像在水底敲了一輩子,已經不在乎有沒有人聽了。兩千多年了,那聲音還在井壁里迴響。周承業也聽過這個聲音嗎?他站在這裡,貼著井壁,聽見石板底下那個東西在用鐵釺敲著井壁。他不是被自己的恐懼趕走的,是被那個聲音趕走的。「走錯了路。」金葉子說過。周承業從牆根挖到生土,退了。他又沿著水脈找到電灌站,貼壁聽到那個聲音,也退了。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找到進去的路,可他聽到過那東西在井壁裡面敲石頭的聲音。他沒有把那個聲音寫進筆記里。他把它藏了起來,像藏銅錢一樣,隻字未提。也許他覺得那個聲音不該被記錄下來,也許他覺得只有自己聽著就夠了。
我直起身來,退開兩步。井壁里的水聲依舊均勻地響著,那個細小的叮叮聲還在,不緊不慢,一下、兩下、三下。我沒有再聽,轉身離開了電灌站。走出泵房時,我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午後的日光把影子壓得短短的,貼在我腳邊,完整、漆黑、邊界分明。我抬腳走了一步,影子也跟著走了一步。完完整整地跟在我身邊,像一條跟在人身後回家的狗。可我知道,這條狗已經認識那口井的路了。
午後,我去了祠堂。這是我第二次,在白天進祠堂。正堂沒有月光,只有兩片明瓦漏下來的日光,在地面上投出兩塊方方正正的光斑。我走到青石板前,蹲下來,把耳朵貼上去。石板底下的搏動聲消失了。我把耳朵貼著石板,聽了很久,什麼也聽不到。沒有心跳,沒有呼吸,沒有掙扎。石板像一塊普通的石頭一樣沉靜。我用手摸了摸石板表面,冰冷。我把掌心貼住石板,感受著那層冷意。石板底下的東西,已經不再需要心跳來確認存在了。它安靜了,像水位漲到了頂之後,水面反而停滯了。那些搏動消失了,說明它已經不在這塊石板底下了,或者它已經不需要再暗示我了。它已經找到了一條更直接的路。它找到了一條從井下通往井外的路。那條路不是門,是水脈。水脈通了,它就不再需要心跳來敲擊我的耳朵了。它可以直接去找它想找的人。
我把掌心從石板上移開,正要站起身時,餘光看見地面上漏下的光斑,其中一個光斑的邊緣缺了一小塊。不是明瓦的錯位,不是灰塵遮蓋,是一個圓形的缺口,像什麼東西從光斑里咬掉了一口。我抬頭看了一眼明瓦,瓦片完好無損。我又低頭看地面上的光斑,缺口還在那裡。我伸手去摸那個缺口的位置,手指觸到的是一片光滑的石面。缺口在光里,不在石面上。太陽光漏進明瓦,照在地面上,光斑的形狀被什麼東西遮住了一小塊。擋住光的那個東西,是透明或者半透明的,只有在光線下才能看到它的輪廓。我看不見它,但它站在那裡,替我擋住了一片光,像一個站在兩片明瓦之間的人影。沒有影子,沒有反光,沒有任何可以被目光捕捉到的實體。它只是把那片光擋住了一角。
我盯著那個缺口看了很久,看不出它有任何形狀。過了一會兒,光斑的角度偏轉,缺口消失了。我站起身,退出正堂。走到門檻時,我回頭看了一眼。地面上兩塊光斑完好無缺,像從來沒有缺過角。但我知道,剛才有什麼東西站在兩片明瓦之間,看著我。它沒有惡意,也沒有敵意。那樣子更像是一個人蹲在角落裡,確認來的人是不是自己等的那個人。
我走出祠堂,站在台階上,日光很足。我的影子被太陽結結實實地壓在地上,從頭到腳,一截不少。低頭看,影子完整得無可挑剔,像一件新做的衣裳。我沿著台階走下去時,忽然停住。我看見了另一道影子。它緊挨著我的影子,幾乎與我的影子重合。如果不是日光角度微微變化,我根本不可能發現它。那道影子比我自己的影子淡了一點點,矮了一點點,形狀幾乎一模一樣,像同一件衣裳的水中倒影。我盯著那道影子看了兩息,它沒有動。我的影子動了,它也動了,但比我的影子慢了一線。我猛轉身,身後沒有人。日光下的祠堂門前空蕩蕩的。我回過頭再看地面時,那道影子已經不見了。我的影子在我腳下孤零零的,完整、規矩。
我站在日光里,沒有動。我知道,那道淡影子不是別人,是我的影子自己的影子。它已經不能再附在我身上了,因為我的影子已經滿了。所以它退了一層,站到我的影子旁邊,像一道孿生的暗影,跟著我行走。我看不見它的時候它也在那裡,我能看見它的時候,它故意慢了我半拍,讓我看見。我繼續往回走。那道淡影子跟著我走了一路。它沒有靠近我,也沒有離開我,始終保持著一兩步的距離,像一個不太熟的人陪著人走夜路。走過村口的老槐樹時,我停下來,回頭又看了一次。那道淡影子在槐樹的影子邊緣停住了。它沒有跟過來。槐樹影子之外是明亮的日光。淡影子站在暗與亮的交界線上,像是猶豫了一下,然後退回樹影里,消失了。它在躲日光。不,它躲的不是日光。它躲的是槐樹。老槐樹是幾百年的老樹,根深葉茂,陽氣足,淡影子不敢踏過去。
我繼續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淡影子沒有跟上來。我站在日光里,面前是回家的方向,身後是那棵老槐樹。我轉回身,走到樹下,繞著樹根轉了一圈。樹根部位有一圈浮土,像被什麼東西扒開過,露出幾根粗壯的樹根。樹根表面有一道新鮮的刮痕,約摸二尺長,像指甲深的印子。刮痕底部的樹皮被蹭掉了,露出淡黃色的木質層。木質層上嵌著一根細長的東西。我蹲下去,看清了那是什麼。那是一根刺。灰白色,長約二指,根部微彎,尖端帶著一點暗色。骨針的形狀。我伸手碰了一下那根刺的根部,觸感光滑堅硬,微微發涼。那不是動物的骨刺,那是磨過的骨頭。我輕輕一拔,它從木質層里脫落下來,落在我掌心裡。這根刺和送進石板孔里的骨針是同一種東西。同一種質地,同一種顏色,同一種從骨頭裡磨出來的溫涼。刺的根部有一截斷口,斷口處留著細密的白茬,像是被什麼東西咬斷的。骨刺尖端那點暗色,乾涸已久,在陽光下泛著暗褐色的光澤。是舊血。我看著掌心裡這根骨刺,想了想,用布裹好,放進懷裡。
我走回院門時,金葉子在曬場上翻晾藥草。她看見我進門,目光落在我懷裡鼓起的位置,說:「出門一趟,帶回來了什麼?」我說:「一根刺。長在老槐樹根上的骨刺。」她把手裡的藥草放下,拍了拍掌心的碎屑,說:「槐樹已經擋不住它了。」我說:「刺嵌在樹根里,是它留下的。它已經過了樹了。」金葉子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刺是它蛻掉的。它還小的時候身上的東西,長大了就蛻下來,留在路過的地方。」她看了我一眼,補了一句:「它是順著你走的路出來的。你走多遠,它就能走多遠。」這句話比什麼話都冷。我走了多遠,它就能走多遠。是我把路帶到它面前的。影子、水脈,都是它自己長的功夫。可根上的路,是我一步一步踩出來的。
當晚我去二賴家,孩子坐在院裡。他手裡握著那枚銅錢,正在月光下翻來覆去地看。見我進門,他把銅錢舉起來,說:「叔叔,銅錢的孔里有個東西。」我接過來,把那枚銅錢對著燈光看了看。銅錢中間的方孔,在光線透過去的時候,映出一圈輪廓。不是文字,不是鏽跡,是一隻眼睛的形狀。那隻眼睛閉著,眼縫細長,像一條魚的側影。我看了片刻,問孩子:「你什麼時候看見的?」他說:「今晚。我拿它看月亮的時候看見的。」他把銅錢舉到月光下,「月亮從方孔里透過來,裡面就有那隻眼睛。」我把銅錢翻過來,看背面,方孔在月光下幽然深邃。那隻眼睛像是刻在孔壁內側,平日裡看不出來,只有光線以特定角度穿過時,才能映出輪廓。
我看著那隻眼睛的輪廓,沉默了片刻。那隻眼睛閉著眼縫,安安靜靜地待在方孔內側。它是周承業鑄進銅錢里的,還是銅錢從井底帶出來的?我從袖口裡抽出那根骨刺,把骨刺的尖端湊到方孔前。骨刺靠近方孔一寸時,銅錢微微動了一下,像水面被微風拂過。我把骨刺收回,銅錢又安穩下來。孩子坐在一旁,靜靜看著我的動作。他說:「叔叔,你不用把它給我留著。你要是想用,就拿去吧。」我說:「你用不上它了?」他點了點頭。他說:「它管不住我了。」月光照著他的臉,他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水。他起身,朝屋裡走去。走到門檻時,他停住,沒有回頭,聲音很輕:「叔叔,水已經漫到祠堂的牆根了。」
我站在二賴家的院裡,月光照著我腳邊的影子。我低頭看了一眼,那道影子比午後淡了一些,也薄了一些,像有什麼東西從它裡面分了出去,站在幾步之外。我沒有回頭,但我知道,那道淡影子此刻就站在院門外的暗處,朝著祠堂的方向,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