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過得很慢。
我把那半罐硃砂分成了兩份,一份留在屋裡,一份揣進懷裡。鐵鑿子又磨了一遍,磨到刃口發亮。艾草搓成絨,用油紙包好。火摺子試了兩次,都還能用。我坐在炕上,把每一件東西都想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可我知道,這些東西沒有一樣能真正幫我。能幫我從潭底回來的,只有我自己還認不認得到路。
金葉子一整天沒有說話。她早晨把粥放在灶台上,中午把餅放在窗台上,做好飯就走開。她手裡一直在搓艾草,把搓好的艾絨一朵一朵攢起來,拿紙包了,放在我出門時穿的衣裳旁。到了傍晚,我穿好衣裳走出屋門時,她站在院子裡的槐樹下。夕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她的神色平靜,看不出什麼。我走到她面前,她看著我,說:「那隻碗呢?」我從懷裡掏出魚紋碗,遞給她。她接過碗,低頭看了看碗底,又看了看碗裡的水。碗裡的水早晨的時候又被換過了,是乾淨的清水,水面平穩。她沒有說話,把碗遞還給我,同時遞給我一樣東西。太爺留下的半面鏡子。她說:「帶著這個下水。記住我剛才說的話。」我看著那半面鏡子,鏡片裂了,但還能照出人影。我接過來,揣進懷裡。她說:「走吧。」
我轉身走出院門。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槐樹下,像一棵種在院子裡的樹。我沒有說話,朝上遊走去。
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暗紅色的光映在河面上,整條河像一條燒紅的鐵帶子,鋪展開來,刺得人眼睛發痛。我沿著河岸走著,眼角的黑點又傳來陣陣跳動。一開始是微弱的搏動,像脈搏,向外鼓脹。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跳動變得劇烈了,一陣一陣的,像有什麼東西在皮下面睜開了一隻眼睛。我停下來,按住眼角,指尖感受到那粒黑點底下的脈動越來越清晰,它和我的心跳在同一個頻率上,卻又差了那麼一拍。我的心臟每跳一下,它也跟著跳一下,落在半拍的間隔里。
我加快腳步。月亮升起來時,我趕到了水潭邊。山坳里比前兩次更靜了。蟲鳴完全絕跡,連風都不再吹動,仿佛整個山坳被一層看不見的罩子罩住了。水潭的水面比前兩次更黑更靜,像一面巨大的黑色玻璃。月光照在上面,一折就斷了,什麼也照不進去。
我蹲在潭邊,解開衣裳。艾絨在皮膚上擦過,辛味在夜風裡散開,我狠狠吸了一口,那股氣味給了我最後一分力氣。我掏出魚紋碗,擺在岸邊的老位置上,碗口朝潭。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半面鏡子,握在手裡,對著月光。鏡片裡照出我的半張臉,與平時一樣。我盯著眉下那隻眼睛看了一會兒,放下鏡子,站起來,一步步走進水裡。
入水的時候,溫吞的水溫比上次又熱了幾分。腳踩進潭底時,那層滑膩的觸感也更厚了,像踏進了一層淤泥下覆蓋著另一層淤泥。我沒有停頓,徑直朝石板的方向摸去。水面平靜,水下的東西卻並不安靜。我的手在水裡划動,幾乎能感覺到水流正以緩慢的速度向某一個方向流動,整個水潭像一個正在緩慢吸氣的肺,水流都被吸向潭底石板的位置。
我沉下去。月亮的光在水面上方碎成一片銀白,無法抵達潭底。我摸索著,找到那塊石板。還是冰涼的石面,還是那些細密的刻紋。我的手掌貼在上面,感受到一陣微弱的顫動從石面深處傳來。石板底下的東西,正在等我。
我在水裡穩住身形,摸到那枚凸起的位置。它還在那裡,微微有些鬆動,像一張合攏的嘴。我從腰間摸出鐵鑿子,用鑿尖在左手掌心上,狠狠劃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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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在溫水中散開,像一縷渾濁的紅煙,慢慢下沉。我把流血的掌心按在那枚凸起上。
手掌和凸起接觸的一瞬間,石板劇烈地一震。震感從掌心順著手臂傳進來,直衝後腦,我的眼前在水底閃了一下白光,耳朵里嗡地一聲長鳴。緊接著,石板表面裂開一道細縫,更多的縫隙從凸起位置向四角蔓延,如同一面蛛網正在石面下綻開。那枚凸起在我掌心的溫度下開始鬆動,像一枚被撬動的牙齒,一點一點往上升。我感覺到它在推開我的手心,像是從石板內部往外拱,把周圍嵌合的岩體撐開。
我憋著最後一口氣,用另一隻手摳住凸起的邊緣,用力往外拔。凸起在我手指間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我感覺到它正在脫離石板的嵌槽,像一根巨大的釘子被拔出了身體。我從腰間抽出鐵鑿子,卡進縫隙里,撬動了幾下,石板鬆動,從中間裂成兩半。
石板裂開的瞬間,大量的氣泡從裂縫中湧出來,帶著一股腐爛的甜味,嗆得我喉頭一緊。裂縫底下,是一個黑洞洞的洞口。洞口不大,約莫一口大缸的缸口寬,邊緣粗糙,不長根須,也不生青苔,像是一口被人工鑿出來的豎井。
我抓住洞口邊緣的岩石,穩住身體,低頭朝洞裡看。洞口下面的水,顏色和上面不同。洞口周圍的水是灰黑色的,洞口裡面卻是暗綠色的,像一層陳年塘泥。我盯著洞口看了幾息,看到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水流,是一個暗影。那暗影很大,幾乎塞滿了洞內的空間,正緩慢地扭動著,像一坨盤踞在洞底的黑紫色肉團。
我頭腦里一陣模糊。好像有什麼聲音從洞口底下透出來,穿過水層,悶悶地傳進耳朵里。那聲音不是說話,是有人在笑,很輕,很遠,像從井底的水面上傳來。我定了定神,把手中的鐵鑿子握緊,朝洞裡伸進去,鑿尖還沒觸到那團暗影,一股涼意率先從鑿尖傳上來——那涼意順著鐵柄往上爬,爬進我的指尖,爬進腕骨,像一條冰線爬上了我的手臂。我整條左臂失去了知覺。
緊接著,手心裡的血開始流動起來,不是順著傷口往外流,而是被吸著往洞口底下流去。鮮血從掌心湧出的速度,快得超出我身體的承受力。我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在急劇下降,手腳發涼,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地加速跳動,像一匹被驚了的馬。那東西在吸我的血。
我試圖鬆開洞口邊緣的岩石,但手不聽使喚。我的手指僵在那裡,像生了鏽的鐵鉤。我試著後退,身體的每一寸都像是被釘在原地,只有血液在不停地向外流動。
黑暗裡傳來一個聲音。那聲音不大,像從水底深處升上來的氣泡,炸開,在耳邊響了一下。我聽清了,那聲音只有三個字。它在叫我的名字。李順。李順。
聲音是乾澀的,嘶啞的,像一個很久沒有開口說話的人,費力地從嗓子裡擠出我的名字。我本能地想應一聲。嗓子已經動了,一個「哎」字幾乎衝口而出。就在那一瞬間,懷裡的鏡子貼在我胸口上,冰涼刺骨,冷意穿透衣裳,扎了我一下。涼意讓我渾濁的腦子清醒了一瞬。我猛地閉上嘴,沒有應聲。
那聲音又叫了一遍:李順。我沒有回答。它又來了第三遍。這一遍的語調變了,變得柔軟了,像金葉子的聲音——可我知道那不是她。金葉子的聲音不會從水下傳來。我咬住牙關,把手從洞口邊緣鬆開,蹬了一腳岩壁,向上浮去。腳踝沒有被纏住。那些灰黑色的絲狀物全都縮在洞口周圍,沒有動。它們在等著我應聲。它們想等我應聲之後再動手。
我用了全身力氣向上浮,衝出水面,趴在岸邊的石頭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我的左手掌心的傷口還在流血,血流得比平時快,稀釋在水潭裡,周圍一片淡淡的紅。我用右手按住傷口,喘了好一陣,坐起來。月光還是一樣的白。水潭還是一樣的黑。我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掌,那道鑿尖劃出的傷口已經收口了,像癒合了幾天的舊傷。這麼快就癒合了。不正常。從來沒有人的傷口能合攏得這樣快。我知道那是它為我合上口的,因為血已經餵足了。
我看向水潭。水面的黑比剛才淡了一些,像是被我的血稀釋了一層,水下的石板裂縫處隱隱透出一道暗綠色的光,像洞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我站起來,伸長脖子朝水裡看。那道暗綠色的光在水底微微晃動著,像一盞沉在水底的燈。我盯著那道綠光看了很久,總覺得它像什麼東西。像一隻眼睛。它閉著,沒有睜開,但我知道它在看我。
我退後兩步,站在月光下,渾身濕透。冷風從河面上吹來,我打了個寒戰。我穿好衣裳,走到岸邊的石頭前。魚紋碗擺在老位置上,碗裡又盛滿了水。月光照在水面上,碗裡的倒影像一個人臉。足足盯著倒影看了五息,我確認了那是我自己。臉的輪廓是我的,眉眼也是我的,只是右眼眼角處多了一粒黑點,米粒一般大,像一顆長在皮膚里的痣。我把碗端起來,看到那粒黑點周圍多出幾條灰絲,像根須一樣向臉頰方向延伸了幾道細小的線。它們在碗裡的水面上看得很清楚,一根一根的,像頭髮絲一樣,從眼角向耳根方向蔓延。
我把碗放下。心裡又浮現出剛才水下那聲音叫我的情景。它叫我名字,我差點應了。要不是懷裡的鏡子硌了我一下,我可能就應了。應了之後就回不來了。金葉子那句話又在耳邊響著:「在它咬住你的那一瞬間,你還認不認得你自己是誰?」我差點就不認得了。那聲音叫我的時候,我心裡只想著答應,沒有想別的事。
我站起來,看了一眼水潭。那道綠光還隱隱亮著,像水下有一隻睜不開的眼。月亮已經偏西了,山坳里的夜色更深了。
我把碗揣進懷裡。腳下踩到了什麼東西。我退開一步,低頭看,是一塊翻出來的石頭,應該是剛才我爬上岸時帶出來的。那塊石頭不大,巴掌大小,碎成兩半。斷面上的紋路清晰可見,刻著彎彎曲曲的線條。我撿起兩半拼在一起,紋路拼合成半條魚尾,弧線和碗底那片魚尾幾乎一樣。這塊碎石頭,是從那塊石板裂開時崩下來的碎片。我翻了翻斷面的另一面,反面是平整的,什麼刻痕也沒有。我又看了看那半條魚尾的反面,沒有東西。但斷面的夾層里,露出來一小截東西。灰白色的。像一根很細的骨頭。
我拿那東西湊到月光下看。灰白色的,硬硬的,約小指長短,一頭圓一頭尖,像一根磨細的骨針。我用手搓了搓,不像是石頭也不像是木頭。我放在鼻子前聞了聞,有一絲淡淡的腥味。那氣味很淡,淡到我幾乎不能確定。但我的手指觸到那東西的時候,指尖感到一陣微涼。從骨頭裡透出來的涼。
這截骨頭藏在那塊碎石的夾層里。也就是說,當年造石板的匠人,不光刻了魚紋、嵌了凸起,還在石板里藏了一截東西。藏在那塊石板內部深處,若不是它這次裂開來,誰也發現不了。可它到底是誰的骨頭。我捏著那截骨針,在月光下看了很久。遠處傳來一聲低沉的聲響——從水潭方向傳來,從水底那團暗影的方向傳來,像是整個水潭在深長地呼吸了一聲。我抬頭看過去,水潭的黑色水面微微鼓動了一下,又落了回去。水底下那道綠光已經淡了,幾乎是看不見了,只剩一點極微弱的殘光。
我把那截骨針小心包好,連同魚紋碗一起揣進懷裡。我沒有回頭,沿著河岸往回走。路還是那條路,月色還是那個月色。河水的聲響還是那樣嘩嘩地響。可我走路的步子,比以前輕了一些,輕得幾乎沒有任何聲響,像有人跟在我身後,踩著我的腳印一起落步。我知道那是誰。
回到鐵力屯時,金葉子站在院門口,手裡提著一盞燈。她看到我回來,沒有問潭底下發生了什麼,也沒有問石板打開了沒有,好像一切都早有預料。她只是看了一眼我懷裡那截骨針露出來的一角,半晌,才低聲說了一句話:「你帶回來的東西,越來越多了。」說完,轉身先進了院子。
我站在院門口,月亮在我背後落得很低,眼看就要掉進河面。我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泥土裡,那些灰線已經不再是牆根下的幾條了。它們已經爬上了院牆,爬上了屋角,甚至有一條已經鑽進了窗台的木板縫裡。整個村莊的地底已經變成了它的巢。那條灰線正沿著窗台木板向上爬,像一根細長的手指,朝著窗台那隻魚紋碗的方向伸去。我掏出鐵鑿子,一刀切斷了它。斷口處滲出的灰白黏液落在窗台板上,隨即在木板縫裡長出兩條新的細線,繼續朝碗的方向延伸。我掏出鏡子,調整角度對著那兩條灰線,將月光反射到它們身上。灰線在月光照射下微微顫動了一下,停了片刻,然後轉向,繞開鏡光的方向,從另一側重新爬向碗的方向。它不怕光,不怕鐵,不怕刀割。它在避開那面鏡子的光照,只是暫時地避開。金葉子站在屋門裡,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今晚進屋裡睡吧。別在外面站著了。」我收起鏡子,走進屋。我躺在炕上,左手掌心那道傷口已經不疼了,連癒合的痕跡都快看不出來了。我閉著眼,聽著村外的河水聲。那水聲和從前一樣,嘩嘩地流著,不停的,像永遠也不會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