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鐵力屯的時候,日頭已經落到了西邊的山脊上。屯子裡的炊煙裊裊地升起來,在暮色里拉成一條條灰白色的線。狗在巷子裡叫了兩聲,又安靜下來。我沿著土路走回家,推開門,院子裡空蕩蕩的。爹不在了。娘不在了。老太太不在了。金葉子不在了。太爺也不在了。我站在院子裡,沉默了很久。
我走進屋,點上油燈,坐在炕沿上。油燈的火苗在風裡跳了一下,把影子拉得很長。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那塊青磚——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了。河圖消失了。字跡消失了。青磚,只是一塊青磚了。我把它放在炕桌上,沉默了很久。
李家的債,還完了。順河骨的秘密,完了。但我不明白,為什麼心裡空落落的。像是有什麼東西,還沒有做完。我坐在炕沿上,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我吹滅油燈,躺下來,閉上眼睛。
我夢見了一口井。井口不大,約莫一抱粗,井沿長滿了青苔。我蹲在井邊,朝下看了看——井底一片濃稠的黑暗,看不見任何東西。但我知道,井底有東西在等著我。我深吸一口氣,雙手撐著井壁,往下挪。井壁很滑,青苔在腳底下打滑,我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下挪。大約往下挪了有一丈深,腳底踩到了實地。我站穩身形,從懷裡掏出打火機,打著了火。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亮了周圍一小片空間。
井底還是那樣,青石鋪的地面,石縫裡長滿了青苔。但井底的中央,沒有泉眼。井底的中央,是一塊石板。石板的一角,露出一個鐵環。鐵環鏽跡斑斑,像是埋在水底很久了。我蹲在石板邊,攥住那個鐵環,往上拉。石板很沉,像是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我咬著牙,換了個姿勢,雙手攥住鐵環,用盡全身力氣往上拉。石板動了一下。然後,它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從地面上升起來。
石板下面,是一個洞口。洞口不大,約莫一抱粗,黑沉沉的,看不見底。我蹲在洞口邊,朝下看了看——洞口很深,像是一口井。但這不是井。這是河神的路。我蹲在洞口邊,沉默了很久。然後,我聽見洞口裡傳來一陣聲響。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洞口裡呼吸。我猛地低頭——洞口裡,黑暗深處,有一雙眼睛在看著我。那眼睛不大,圓圓的,泛著一層幽綠的光,像是水底深處的魚眼。
我猛地驚醒。油燈已經滅了。屋子裡一片漆黑。我躺在炕上,心跳得厲害。我夢見了一口井。井底沒有泉眼,只有一塊石板。石板下面,是河神的路。洞口裡,有一雙眼睛在看著我。那雙眼睛,我在濰水的源頭見過。現在,它又出現在我的夢裡。
我坐起來,摸黑點上油燈。火苗在風裡跳了一下,照亮了屋子。我低頭看了一眼炕桌上的那塊青磚——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了。但我盯著青磚看了很久,總覺得青磚的表面,有什麼東西在隱隱浮現。像是被水浸出來的字跡,在燈光下幾乎看不清。我湊近了看,辨認了很久,才認出來——是一個「井」字。
我愣住了。青磚的表面,浮現了一個「井」字。那個字筆畫很淺,像是被水浸出來的,在燈光下幾乎看不清。但我知道,那是「井」字。河圖上曾經標註過的「井」字。它沒有消失。它還在青磚上。只是被水浸得幾乎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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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著那塊青磚,坐在炕沿上,心裡飛快地轉著。青磚上浮現了一個「井」字。那個字,是河圖上曾經標註過的「井」字。它沒有消失。它還在青磚上。它在告訴我什麼?我盯著那個「井」字,看了很久。然後,我忽然明白了。
「井」字標註的地方,是景芝井。但景芝井的井底,我已經去過了。泉眼底下,有石頭。石頭底下,有凹槽。凹槽里,有第十節順河骨。我把骨頭插進凹槽里,石頭升起來了。河神的路,通了。但石頭升起來之後,泉眼裡湧出了水。水漫過了井底,漫過了井口,流進了濰水裡。我沒有看見石頭升起來之後,泉眼裡是什麼樣子。
我攥著那塊青磚,站起來,推開門,走進夜色里。月亮已經升到了頭頂,把土路照成一片銀白色。我沿著土路走到景芝井的井台邊。井台還是那樣,青石壘的,井沿長滿了青苔。但井水已經不再往外涌了。水面平靜如鏡,映著月光。我蹲在井台邊,朝下看了看——井底一片濃稠的黑暗,看不見任何東西。但我知道,井底有東西在等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雙手撐著井壁,往下挪。井壁很滑,青苔在腳底下打滑,我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下挪。大約往下挪了有一丈深,腳底踩到了實地。我站穩身形,從懷裡掏出打火機,打著了火。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亮了周圍一小片空間。
井底還是那樣,青石鋪的地面,石縫裡長滿了青苔。但井底的中央,沒有泉眼了。泉眼的位置,是一個洞口。洞口不大,約莫一抱粗,黑沉沉的,看不見底。我蹲在洞口邊,朝下看了看——洞口很深,像是一口井。但這不是井。這是河神的路。石頭升起來之後,泉眼變成了洞口。洞口通向哪裡?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沿著洞口走下去,就能看見那個秘密。
我蹲在洞口邊,沉默了很久。打火機的火苗在風裡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我深吸一口氣,雙手撐著洞口邊沿,往下挪。洞口比井壁滑,石壁上長滿了青苔,我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下挪。大約往下挪了有一丈深,腳底踩到了實地。我站穩身形,舉起打火機,照亮了周圍。
這裡是一個石室。石室不大,約莫一丈見方,四面都是青石壁。石室的中央,有一個石台。石台約莫半人高,表面光滑,像是被人打磨過。石台上,放著一個東西。那東西不大,約莫一尺見方,用一塊灰布包著。我走過去,蹲在石台邊,伸手掀開那塊灰布。
灰布下面,是一個木匣子。木匣子不大,約莫一尺見方,表面黑沉沉的,像是被水浸了很久。木匣子的蓋子上,刻著一行字。那行字筆畫很深,像是用刀刻的。我湊近了看,辨認了很久,才認出來——是「李順親啟」。
我愣住了。木匣子上刻著「李順親啟」。這個木匣子,是留給我的。是誰留下的?我蹲在石台邊,沉默了很久。打火機的火苗在風裡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我深吸一口氣,伸手掀開木匣子的蓋子。
木匣子裡面,放著一封信。信紙泛黃,像是放了很多年。我拿起那封信,展開。信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毛筆寫的。我湊近了看,辨認了很久,才認出來——是爹的筆跡。
「順兒,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李家的債,應該已經還完了。河神的路,通了。河神的根,扎在北海里了。河神不會走了。濰水一帶,有水了。你太爺填井,是為了留住河神。河神留住了,濰水一帶就有河神。有河神,水脈就有人管。水脈有人管,水就不會亂。水不亂,莊稼就能活,屯子就能活,人就能活。
但河神的路,不是只有一條。濰水有一條路,通往北海。但濰水還有一條路,通往別的地方。那條路,在鐵力屯的井底。你太爺填井的時候,把那條路也堵住了。河神的路,通了。但鐵力屯的井底,還有一條路。那條路,通向哪裡,我不知道。但你太爺說,那條路,不能通。那條路通了,河神就會走。河神走了,濰水一帶就沒有河神了。
順兒,你太爺填井,不只是為了留住河神。你太爺填井,是為了堵住鐵力屯井底的那條路。那條路,不能通。那條路通了,河神就會走。河神走了,濰水一帶就沒有河神了。沒有河神,水脈就沒人管。水脈沒人管,水就會亂。水亂了,就會淹莊稼,淹屯子,淹人。
順兒,爹知道你心裡有疑問。爹不能告訴你全部。但爹告訴你一件事——你太爺填井,是為了救人。你太爺欠了五筆債,但他填井,不是為了還債。他填井,是為了堵住鐵力屯井底的那條路。那條路,不能通。那條路通了,河神就會走。河神走了,濰水一帶就沒有河神了。
順兒,爹走了。爹去找你太爺了。爹欠你太爺一筆債。爹要還。你好好活著。你太爺填井,是為了救人。你爹走,也是為了救人。李家的人,都欠濰水一筆債。李家的人,都要還。」
我蹲在石台邊,攥著那封信,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爹走了。爹去找太爺了。爹欠太爺一筆債。爹要還。李家的人,都欠濰水一筆債。李家的人,都要還。我蹲在石台邊,沉默了很久。打火機的火苗在風裡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我收起那封信,站起來,準備轉身離開。但就在我轉身的那一瞬間,我看見了石室角落裡的一口井。那口井不大,約莫一抱粗,井沿長滿了青苔。井口被一塊石板蓋著。石板的一角,露出一個鐵環。鐵環鏽跡斑斑,像是埋在水底很久了。
我愣住了。石室里,還有一口井。那口井,被石板蓋著。石板的一角,露出一個鐵環。爹在信里說,鐵力屯的井底,還有一條路。那條路,不能通。那條路通了,河神就會走。河神走了,濰水一帶就沒有河神了。那口井,就是那條路。
我蹲在井邊,盯著那塊石板,沉默了很久。打火機的火苗在風裡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我伸手攥住那個鐵環,試著往上拉。石板很沉,像是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我咬著牙,換了個姿勢,雙手攥住鐵環,用盡全身力氣往上拉。石板動了一下。然後,它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從地面上抬起來。
石板下面,是一個洞口。洞口不大,約莫一抱粗,黑沉沉的,看不見底。我蹲在洞口邊,朝下看了看——洞口很深,像是一口井。但這不是井。這是爹在信里說的那條路。那條路,不能通。那條路通了,河神就會走。河神走了,濰水一帶就沒有河神了。
我蹲在洞口邊,沉默了很久。打火機的火苗在風裡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我站起來,把石板重新蓋回洞口上。石板落地的聲音很沉,像是把什麼東西關住了。我蹲在石台邊,把木匣子重新蓋上蓋子,放回石台上。然後,我轉身離開石室。
我沿著洞口往上爬,爬出井口的時候,月亮已經偏西了。我站在井台邊,低頭看了一眼井口——水面平靜如鏡,映著月光。我攥著那封信,站在井台邊,沉默了很久。爹走了。爹去找太爺了。爹欠太爺一筆債。爹要還。李家的人,都欠濰水一筆債。李家的人,都要還。
我攥著那封信,轉身走回家。推開門,院子裡空蕩蕩的。我走進屋,點上油燈,坐在炕沿上。油燈的火苗在風裡跳了一下,把影子拉得很長。我展開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爹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寫得很急。我看了很久,把信折好,放進懷裡。
鐵力屯的井底,還有一條路。那條路,不能通。那條路通了,河神就會走。河神走了,濰水一帶就沒有河神了。我蹲在洞口邊的時候,看見了洞口裡的東西。洞口裡,黑暗深處,有一雙眼睛在看著我。那眼睛不大,圓圓的,泛著一層幽綠的光,像是水底深處的魚眼。我在濰水的源頭見過那雙眼睛。我在夢裡見過那雙眼睛。現在,我又在鐵力屯的井底看見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一直在看著我。它在哪裡,我就在哪裡。它跟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