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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陌生的邀約

  檯燈昏黃的光暈壓在滿桌舊紙之上,報銷回執上那行哈爾濱出差的字樣,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我的眼底。

  阿傑大學剛畢業入職蜀都能源,公司公開業務台帳里查不到任何對接東北礦業的項目,可這份差旅回執白紙黑字擺在這裡,審批簽名還是趙德海。筆記本上那一大片被墨水反覆塗抹的痕跡,把當年那場私下會面的內容徹底掩埋,只餘下寥寥幾個破碎詞語,什麼都拼湊不完整。

  「宋易手裡的複印件只給到這一張回執副本,沒有原始的全套出差審批流程。」我抬眼看向馮冬,「想要搞清楚當年阿傑孤身奔赴哈爾濱到底發生過什麼,就得拿到蜀都能源內部存檔的整套出差手續:申請單、隨行報備、行程附件。」

  馮冬揉了揉布滿血絲的雙眼:「蜀都能源的內部檔案庫,外人根本進不去。能接觸到老員工早年存檔材料的,只有阿傑以前的老同事。」

  我的腦海里第一個冒出來的人就是白子浩。當初就是他通知我去公司取阿傑遺留的一箱私人物品,他在蜀都能源待的時間久,熟悉內部檔案調取的流程。

  我拿起手機,翻出白子浩的聯繫方式,按下撥號鍵。聽筒嘟嘟響了許久,才被接起。

  「喂,程默?」白子浩的聲音隔著聽筒傳來,帶著幾分疲憊。

  「白哥,打擾你了。」我儘量讓自己語氣平和,「有一件事想拜託你。阿傑剛入職那一年,有一趟去哈爾濱的私人差旅,對外沒有公開業務記錄,但是有報銷回執。我想請你幫忙,查一查公司存檔里這套出差的原始手續,申請理由、附件材料,我想知道當年他去哈爾濱究竟發生了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程默,」白子浩的聲音沉了下來,沒有半分迴旋的餘地,「這件事,恕我不能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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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愣了一下:「白哥,只是調閱舊的存檔記錄而已。」

  「不是調閱檔案這麼簡單。」白子浩長長嘆了一口氣,「高傑的案子鬧得太大,牽扯上東北礦業集團。公司內部早就下過口頭提醒,凡是和東北礦業、高傑舊案沾邊的存檔,普通員工不要私自觸碰。我就是一個普通打工人,上有老下有小。我要是偷偷把內部存檔調出來交給你,一旦被上面查到,我的工作直接就沒了,甚至還會惹上別的麻煩。我不想被卷進這些是非漩渦裡面。阿傑是我的同事,我同情他的遭遇,當初遺物我也幫你整理交付了,但僅此而已。剩下的,我實在不敢摻和。」

  「我理解你的難處。」心底泛起一陣落空的失落,我沒有繼續勉強,「打擾你了,白哥。」

  掛斷電話,我把手機擱在桌面。

  「被拒絕了?」馮冬看著我的神色問道。

  我輕輕點頭:「白子浩不願意牽扯進來,這也無可厚非,普通人誰都不想拿自己的安穩生活去賭一場看不到結果的追查。」

  昆明這間小屋陷入安靜,只有掛鍾滴答作響。白子浩這條路已經徹底走不通,普通同事不敢冒險。那還有誰有渠道可以接觸到蜀都能源早年的內部存檔?

  我腦子裡閃過父親程遠山的身影。

  父親早年在警校任教,認識不少各行各業的舊熟人,其中恰好有一位老故交,前些年調到蜀都能源做過檔案管理的分管崗位,雖然現在已經退居二線,但是依舊有辦法合規申請調閱早年封存的員工差旅檔案。只是這件事對他而言同樣要承擔不小風險。

  我深吸一口氣,撥通家裡座機。

  電話響幾聲,父親程遠山接起。

  「默默?昆明那邊梳理材料有進展了?」聽筒傳來他低沉的嗓音。

  「爸,發現一個很關鍵的疑點。」我把那張報銷回執的情況,阿傑筆記本上被塗抹掩蓋的記錄一五一十講給他聽,「白子浩不願意冒險,拒絕幫忙調取。我想到你以前認識那位蜀都能源退居二線的檔案分管老熟人,我想拜託你,看看能不能走合規的申請渠道,調閱阿傑那一趟哈爾濱出差的全套原始存檔手續。我想搞懂,剛參加工作的阿傑,在沒有公開業務項目支撐的情況下,為什麼會獨自奔赴哈爾濱和趙德海私下會面。」

  聽筒那頭安靜了一小會兒,能聽見父親那邊打火機點菸的細微聲響。

  「我明白這件事的分量,也明白風險。」父親程遠山的聲音緩緩傳來,「那個老故交和我交情深厚,但也只是普通人。我不會強求人家鋌而走險,我先聯繫他,把來龍去脈如實跟他講清楚,看對方願不願意幫忙合規調取卷宗。不管成不成,我第一時間打電話告訴你。」

  「謝謝你,爸。千萬注意保護自己,不要強行逼迫對方。」

  「我知道。」

  通話結束,我放下手機。

  馮冬看著我,神色鄭重:「程默,哈爾濱現在局面一團亂麻。趙天宇、張小龍還在審訊拉鋸,楊勇下落不明,林曉徹底失聯,一堆死結全部堆在那邊。光靠喬仁朝一個人在當地盯守,人手太單薄。我打算跟單位請一段時間事假,我陪你,我們一起回哈爾濱。」

  我抬眼看向馮冬,眼底帶著幾分驚訝:「你的輔警工作,請假會不會對你有影響?那邊到處都是兇險,林曉下落不明,楊勇還在逃。」

  「我心裡分得清輕重。」馮冬搖了搖頭,眼底褪去往日的溫和,多了一份決然,「現在線索碎片越來越多,很多東西光靠電話遠程傳遞信息遠遠不夠,很多現場、很多人證,需要我們親自到場核實。喬仁朝一個人分身乏術。至於工作,我按正規流程申請事假,手續齊全。危險我心裡有數,我不會衝動冒進。」

  他伸手拿起外套搭在胳膊上:「我現在就打單位電話提交事假申請。」

  說完,馮冬走到陽台,關上推拉玻璃門,撥通了單位的電話。

  屋內只剩下我一個人,望著鋪滿桌面泛黃的舊紙張。阿傑筆記本上墨水塗抹掉的秘密、趙德海藏在幕後的算計、下落不明的真正原始帳本、不知所蹤的林曉、亡命逃竄的楊勇,一樁樁全部壓在心頭。

  大概四十分鐘過後,陽台推拉門被推開,馮冬走進來。

  「事假批下來了。就訂明天一早的火車,我們動身去哈爾濱。」

  兩天兩夜匆匆而過。

  綠皮火車穿過重重山巒,一路向北。窗外路途漫長,大半時間我們都在翻看隨身攜帶的複印件與筆記。等列車終於駛入哈爾濱站台,窗外又是一片白茫茫,殘雪還厚厚堆積在屋檐、行道樹的枝椏之上。

  走出出站口,寒氣撲面而來。喬仁朝早已等候在車站廣場,臉上滿是連日熬出來的疲憊。

  「審訊依舊卡住。」喬仁朝見面第一句話就直接通報近況,「趙天宇咬死栽贓的說辭,張小龍拒不吐露內情,劉旭依舊死扛口供。全城布控搜尋楊勇,依舊沒有半點蹤跡。林曉如同人間蒸發,所有通訊渠道全部聯繫不上。」

  我們坐上計程車,去往提前租好的一處隱蔽短租公寓。有些事情在警方的安全屋處理起來非常受限。我們把行李簡單安置妥當,天色已經慢慢暗下來。哈爾濱的黃昏來得很早,四點多外面天色就開始轉灰。

  我正準備拿出筆記,和喬仁朝、馮冬仔細復盤全部線索,口袋裡的手機驟然響起來,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手機號碼。

  我心頭微微一緊,看了一眼馮冬和喬仁朝,按下接聽鍵,把手機放到耳邊。

  聽筒裡面的人聲做過刻意壓低處理,帶著明顯的變調,像是刻意用東西捂住嘴巴說話。

  「程默。」對方直接叫出我的名字。

  我的神經瞬間繃緊:「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壓得很低,「我知道高傑和趙德海早年私下往來的全部內情。我手上握著當年他們私下會面留下的證據材料。」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識攥緊手機:「你想要什麼?」

  「我什麼都不要,我不想露面。」對方的聲音頓了頓,報出一處地點,「城郊,廢棄老磚瓦廠,三號窯口。今晚七點半,你一個人過來。到三號窯口的紅磚殘牆後面,我把東西放在那裡。記住,只能你一個人來。不要帶警察,不要帶同伴。一旦我看見有第二個人,東西我會直接銷毀,以後你再也別想拿到。」

  話音落下,不等我追問任何問題,聽筒「咔噠」一聲,直接掛斷。

  手機屏幕暗下去。

  我舉著手機,愣在原地。

  喬仁朝和馮冬看見我神色不對,立刻快步走上前來。

  「怎麼回事?是誰打來的?」馮冬急切問道。

  我緩緩放下手機,目光望向窗外哈爾濱沉沉的暮色,一字一句複述剛剛那通匿名電話的全部內容。

  「有人說,他手裡握著阿傑和趙德海早年私下會面內容的證據材料。約我今晚八點半,城郊廢棄老磚瓦廠,三號窯口。要求,只能我一個人赴約。一旦發現有其他人,直接銷毀全部證據。」

  屋子裡面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窗外,黃昏徹底落幕,沉沉夜幕籠罩整座城市。那座荒棄的老磚瓦廠,坐落在城市遠郊,位置偏僻,四周荒草叢生,入夜之後幾乎不會有任何人經過。

  是真的有人想要暗中遞交關鍵證據?

  還是,又一張精心編織好的陷阱,正在黑暗之中靜靜等著我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