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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迷霧

  成都開往昆明的綠皮火車在夜色里哐當哐當向前碾動,車廂過道昏黃的頂燈忽明忽暗,窗外是一片望不到頭的山野,零星幾點村鎮燈火一閃而過,轉瞬就被厚重的黑暗吞沒。

  我把黑色防水文件袋緊緊摟在懷裡,後背靠著硬邦邦的座椅靠背,一夜幾乎沒有合眼。袋裡沉甸甸裝著阿傑遺留的筆記本、泛黃的大學集體合影,還有我連夜摘抄出來的一沓線索筆記。

  清晨天剛蒙蒙亮,列車緩緩駛入昆明站。站台潮濕的霧氣撲面而來,南方的水汽裹著微涼的風,混著站台小販早點的香氣。我拖著簡單的帆布行李箱走出出站口,遠遠就看見馮冬。

  他站在站牌陰影底下,眼下是濃重的黑眼圈,下巴冒出一層雜亂胡茬,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衛衣。自從林曉失蹤之後,他就沒有真正好好休息過,眼底那一點往日的鮮活被疲憊耗得幾乎看不見。看見我,他快步迎上來,伸手接過我手裡沉重的文件袋,指尖碰到防水面料的時候,力道不自覺收緊。

  「一路還順利嗎?」他的聲音沙啞低沉。

  「還算安穩,就是夜裡幾乎沒睡。」我回答道。

  我們沒有多做停留,坐上計程車,一路穿過晨霧籠罩的老城街巷,回到馮冬那套兩居室的住處。就是當初我們曾經短暫躲避危機的老房子。推開門,屋內依舊是老樣子,牆上老式石英鐘滴答作響,沙發扶手堆著幾本攤開的卷宗複印件,茶几上散落著空礦泉水瓶,還有半盒已經涼透的泡麵。看得出這些天馮冬幾乎把這裡當成了臨時辦案點。

  拉上厚厚的遮光窗簾,只留書桌上一盞檯燈亮著,暖黃的光圈局限在桌面一小塊範圍,屋子其餘大半都沉在幽暗的陰影里。外面街市的喧囂被雙層玻璃窗隔得很遠,屋內安靜得只剩下掛鍾滴答滴答的聲響,很適合沉下心拆解一堆雜亂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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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冬把茶几上面的雜物簡單歸置到一邊,騰出一大片平整的桌面。我蹲下身,把防水文件袋拆開,一樣一樣把東西平鋪開來。

  宋易交出來的那套複印件紙張泛黃髮脆,邊緣多處磨損,上面密密麻麻是碎片化的筆錄摘抄、匿名轉述記錄;阿傑的黑色工作筆記本一頁頁攤開,不少字句寫得潦草急促,部分段落還有墨水暈開的痕跡;那張被成都雨水浸過邊角的大學集體合影,我用塑封袋小心封好,擺放在桌面最靠前的位置;還有我連夜手寫的厚厚一沓摘抄筆記,把所有時間線、人物關係、零散傳聞全部梳理羅列。

  檯燈的光落在紙頁上,一道道影子在牆壁上來回晃動。

  「宋易這套材料,派不上什麼大用處。」馮冬指尖輕輕划過複印件上的字跡,眉頭緊鎖,「當年阿傑寄過來的時候,就缺少原始物證,很多都是他私下走訪得來的零碎記錄,只能當做輔助線索。」

  我們兩個人一人一邊,俯身趴在桌前,逐頁過目。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天色從蒙蒙亮,慢慢過渡到正午,屋內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響。

  大部分內容,和我們此前掌握的信息能夠對應上:東北礦業集團早期灰色資金流轉、馬迭爾賓館事件的旁人回憶片段、部分受害者家屬的匿名口述。可翻到材料後半段,一份不起眼的往來報銷單據複印件,猛地抓住了我的目光。

  紙面是舊的企業差旅報銷回執副本,抬頭是蜀都能源,報銷人簽名清清楚楚寫著高傑。出差地點一欄寫的是哈爾濱,時間,比那場大學時代的座談會晚了兩年。

  「阿傑大學畢業剛剛入職蜀都能源不到半年。」我指尖點住那一行地點,心臟微微往下一沉,「按照公開的業務檔案,那時候蜀都能源和東北礦業集團還沒有正式開展商業合作,公司層面根本沒有對接哈爾濱的項目。那公司報銷,為什麼會批准他單獨去往哈爾濱出差?」

  馮冬立刻湊過來,腦袋幾乎貼到紙面,眼睛死死盯住回執上的審批簽字。審批欄那一行簽名,筆畫蒼勁有力——是趙德海。

  空氣仿佛瞬間冷了幾分。

  「不是公開的業務往來。」馮冬的聲音壓得很低,「私人層面的邀約。阿傑剛參加工作,就受趙德海的邀約單獨前往哈爾濱,這筆開銷,走的是蜀都能源的差旅流程,審批卻是趙德海親手簽的。」

  我伸手拿過那張塑封好的大學合影,擺到這張報銷回執旁邊,兩張紙並排映照在檯燈底下。

  「原來大學座談會那次見面,根本不是偶然的一面之緣。那次碰面之後,他們私下就維持著聯繫。隔了兩年,阿傑剛參加工作,就接受了對方的邀約,獨自奔赴哈爾濱。對外沒有任何正式項目記錄。」

  我快速翻找阿傑那本黑色筆記本,順著時間往後翻。在對應那一次哈爾濱出行的日期附近,找到了一小段被劃掉大半的文字,筆尖用力反覆塗抹,大部分內容被墨塊蓋住,只有寥寥幾個詞語勉強辨認出來:「私下會面」「籌碼」「不能相信他的許諾」。

  字跡潦草,情緒激烈,寫完之後又被阿傑拼命塗抹掩蓋,像是他寫完之後又後悔,害怕這份文字落到旁人手中。

  「他刻意抹掉了記錄。」我的指尖撫過那一片黑乎乎的筆漬,「他不想任何人看見這次會面的完整內容。」

  馮冬的眉頭擰得更緊,他站起身,在狹小的客廳裡面來回踱步,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腳步聲。

  「我們一直以為,阿傑是受害者,被動捲入趙德海的黑幕,發現罪行之後拼命搜集證據。可現在這些碎片擺在眼前,說明很早以前,他和趙德海就有私下的博弈。到底是趙德海拉攏利誘阿傑,還是阿傑主動拿著什麼東西去找趙德海談判?筆記本被塗抹,沒有寫清楚。」

  桌面上的一堆舊材料,原本相對清晰的故事脈絡,此刻裂開一道巨大的缺口。那些我們以為的「既定事實」,開始搖晃。

  「還有一件事。」馮冬停下腳步,拿起手機,手指划過通訊錄,屏幕停留在林曉的名字上面。他反覆點按撥號,聽筒裡面依舊是冰冷的提示音:暫時無法接通。

  他一遍一遍嘗試,傳呼、手機號,所有能夠聯繫上林曉的渠道全部試了一遍,全部石沉大海。

  放下手機,馮冬重重坐回沙發,脊背深深陷進布藝坐墊里,臉上寫滿無力。這些天,無數個深夜,他無數次想要撥通這個號碼,想要當面問清楚堆積在心口的無數疑問。

  他想要問她,當初昆明巷子裡那一場精準的接應,到底是巧合還是早有預謀;想要問她,東北礦業集團那張訪客小票到底是怎麼回事;想要問她,老馬家雜貨鋪行動之前短暫消失的那幾分鐘,她究竟去了什麼地方;想要問她,那些埋藏在心底的感情,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

  可現在,連一個可以當面對峙的人,都找不到。

  「我找不到她。」馮冬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沙啞,「所有聯繫方式全部失聯。我不知道她現在身在何處,不知道那天她去了哪裡。她到底是遊走在兩方之間掙扎求生,還是自始至終都是在執行趙德海布置的任務。一大堆疑問堵在心口,卻連一個問話的對象都沒有。」

  屋子裡面陷入沉寂,只有牆上石英鐘還在不知疲倦地滴答作響。

  我低頭重新看向桌麵攤開的報銷回執、被塗黑的筆記本段落,還有那張大學時代的合影。燈光把紙頁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扭曲晃動。

  「現在的疑點越來越多。」我緩緩開口,「阿傑當年那次沒有公開記錄的哈爾濱之行,兩個人到底談了什麼?阿傑手裡是握著什麼籌碼嗎?亦或者趙德海又許諾了他什麼?被塗抹掉的文字背後藏著怎樣的交易?」

  「而林曉,她就像人間蒸發。她手上還握著不少我們不知道的信息,可我們完全不知道她的立場,不知道她此刻是生是死。」

  窗外昆明的白日漸漸褪去,暮色順著窗簾縫隙悄悄溜進屋內。厚厚的窗簾隔絕了街景,書桌那一盞小小的檯燈,是房間裡唯一的光源。一大堆泛黃的舊紙張鋪了滿滿一桌子,每一行文字背後,都藏著看不見的暗流。

  我們自以為已經觸摸到真相的輪廓,可當更多塵封的碎片被翻出來,才發現迷霧非但沒有消散,反而變得愈發厚重。

  我伸手拿起那張報銷回執,指尖感受著舊紙張粗糙的紋理。

  」阿傑呀阿傑,你把秘密寫在本子上,又親手把它塗抹掩蓋。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