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人谷的夜色,唯有星空,與其他地方別無二致。
這是任意此刻仰望漫天星辰最直觀的看法。
不遠處,燕南天抬頭看向高坐石牌坊之上,手提一壺酒,對月獨酌的任意,縱身飛起,落在了他身旁。
「星空浩瀚,月色撩人,小兄弟不在裡面跟大家一起喝酒,卻坐在此處獨酌,想必心中有許多放不下的掛念。」
任意瞥了眼雙手抱臂,同樣看著星空夜色的燕南天,舉起酒壺遞了過去。
燕南天伸手接過,仰起頭,隔空痛飲了一口。
「燕大俠當年被四大惡人所害,荒廢二十年,如今看來,不但沒有記恨此事,反而對這些惡人,產生了感情。」
燕南天將酒壺還給任意,滄桑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語氣平淡道:「二十年雖荒廢,但也讓我看透了一些過往不曾看透的道理。」
任意抬頭,笑道:「願聞其詳。」
燕南天仰望蒼穹,滄桑的臉上愈發滄桑,只有一雙眼睛明亮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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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我自覺善惡分明,只要有惡名,我就要除之而後快。但如今,我卻發現,所謂惡人,其實也有另外一面。」
「就好比這四大惡人,雖名為惡人,也做過不少惡事,但他們也各有眼淚,也不過是一群可憐人而已。法理不容,情卻可諒。」
「而且,相比這些惡人,那些逼迫他們成為惡人的人,更惡!」
說完,燕南天注意到任意喝了口酒,臉上帶著輕笑,神情似乎不以為然,不禁問道:「莫非小兄弟覺得我說的不對?」
「不,燕大俠,我覺得你說得很對。」任意出乎意料點頭贊同,但不等燕南天追問,又反問道:「燕大俠既然對善惡有了新看法,今後重出江湖,打算怎麼做?」
燕南天微微沉吟,自信道:「就像放過四大惡人一樣,如果我重出江湖,我不會再去消滅那些作惡的人,而是去消滅他們作惡的心。」
說完,燕南天臉上還露出一絲憧憬與滿足。然而,任意聽後並沒有接話,而是沉默了數息。
「想不到,二十年荒廢的,不單是燕南天的人,還有燕南天的心。」任意提酒一飲,再度輕笑。
燕南天神情微怔,低頭看向任意,不解道:「小兄弟何出此言?」
任意舉起酒壺,再度遞過去,口中說道:「燕大俠覺得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心懷悲憫,誠意度人,任意很是佩服,但不知燕大俠可曾想過一個問題。」
燕南天遲疑地接過酒壺,凝眉道:「什麼問題?」
「誰來替被那些燕大俠認為可憐的惡人們,殘害的無辜之人喊冤?」
任意的聲音雖小,但卻如一聲驚雷炸響在燕南天耳邊,讓他失神當場。
「燕大俠生活在惡人谷,卻只看到四大惡人可愛之處,試問,屠嬌嬌他們將無辜少女當做壽禮,給李大嘴當做美食享用時,燕大俠可曾想到為那名少女申冤雪恨?」
一個更加具體明確的例子,被任意毫不留情抬到了燕南天眼前,如同一記重錘,狠狠敲在了他精心構築的心房壁壘上,讓他瞳孔都忍不住開始震動。
「燕大俠號稱南天大俠,江湖上人人敬你,視你為『正義』的代名詞,覺得任何情況下,你都不會做違背良心的事。」
「如今,燕大俠自覺對善惡有了新看法,真心誠意與惡人為友,試問,燕大俠行俠仗義,行得誰的俠?仗得誰的義?這所謂良心,到底是燕大俠的個人私心還是那些被害之人的不平之心?」
任意話音還未落下,早已渾身微微顫抖的燕南天,終於抑制不住體內躁動的內力,身體陡然一震,雙眼大睜,噴出一口鮮血。
身體搖搖晃晃,幾欲墜下石牌坊,但燕南天還是強撐著伸手扶住石牌凸起,鎮定心神。
低頭看著身旁仍然安坐自如、提酒獨酌的任意,燕南天臉上不禁露出苦笑。
「小兄弟果然厲害,三言兩語就將燕某說得心神大亂。」
任意看著星空,頭也不回道:「燕大俠只覺得是我三言兩語的作用嗎?」
燕南天低頭不答。
片刻後,任意再次說道:「燕大俠,其實你的問題並非現在,而是早已有之。縱然回到二十年前,燕大俠就真覺得自己從未做過違背良心的事嗎?」
燕南天眉頭不覺皺起,腦海中不斷回想自己前半生的經歷,然而全想了一遍,他也沒覺得哪裡有問題,不禁看向任意,問道:「小兄弟,燕某不明,可否告知?」
氣氛忽然沉默,任意只顧喝酒,燕南天安靜等待。
一刻鐘後,任意終於放下酒壺,仰望明月,語氣淡然道:「燕南天,你辜負邀月,算不算違背良心?」
邀月!
從任意口中聽到這個名字,燕南天眼中光芒驟然一閃,隨後低頭看著任意孤高挺拔的背影,臉上露出一絲明悟。
「小兄弟,我還未曾問過你為何來找我,不過現在看來,我已經不必問了。」燕南天手扶石牌,略作沉思,又補了一句道:「只是燕某心中仍有一事不明,請問,小兄弟與邀月,是什麼關係?」
任意再度沉默,手上酒壺提起到胸前,忽然又放下,只望著高懸的明月,嘴角露出一絲微笑,輕描淡寫道:「她……是我相中的妻子。」
邀月,妻子……
燕南天眉頭微微一皺,雙眼精光閃爍,腦海中此刻只有這兩個名詞。
但片刻後,燕南天的目光再度移到任意背影上,他一時竟分不清自己現在是個什麼心情。
「小兄弟,看來,你對我跟邀月當年的往事,也有了解。」
任意點頭道:「憐星與我說過。」
憐星……
燕南天自然知道這是邀月的妹妹,心下也就不再有疑問,輕嘆一聲:「原來如此。」
不料燕南天話音才剛落下,任意就又補充了一句:「憐星是我妻子。」
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頓時令燕南天陷入沉默。
片刻後,燕南天忍不住再次確認道:「你說憐星是你…妻子,邀月是你…相中的妻子?」
「自然,有何不可?」任意理所當然地反問一句。
想到記憶里那個永遠驕傲無比,性格卻又極度執拗的邀月,燕南天就忍不住眼皮輕顫。
這一刻,燕南天沒再覺得任意冒犯,反而只覺得他足夠膽識,足夠氣魄,足夠……真誠。
燕南天深吸一口氣,想起任意先前那個問題,不由得輕嘆道:
「小兄弟,你說的沒錯,我的確辜負了邀月,也違背了自己的良心。」
燕南天在輕嘆,但他的話里卻聽不出一絲遺憾,任意眉頭不禁一挑,繼續問道:「燕南天,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問你。」
燕南天氣息微凝,安安靜靜看著任意。
「燕南天,你後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