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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抹除波的軌跡

  封校當晚,江述白把戰場測繪提上了日程。

  「它提前動手,反而暴露了自己。」他在指揮點的白板上畫了兩條線,「抹除一個人,不是憑空消失,它是一套動作,動作就有起點,有終點,有路徑。我們之前不知道它的執行端在哪,是因為它從沒在我們能觀測的時候動手。404那一下,是它第一次當著我們的面動手。」

  「所以?」韓衛東問。

  「所以,今晚我要把它動手的那條路,量出來。」江述白說,「都卜勒效應,波源移動、觀察者不動,或者波源不動、觀察者移動,波都會變調:靠近時頻率變高,遠離時頻率變低。火車進站時汽笛聲變尖,出站時變沉,就是這個原理。抹除波如果是波,它從執行端傳出來,掃過不同的位置,不同位置收到的頻率就會有細微的偏移,測出偏移,就能反推出波是從哪兒來的、往哪兒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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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抹除波?」韓衛東皺眉,「你怎麼知道它是波?」

  「我不知道。」江述白誠實地說,「但404那十一個人,是同時看見抹除的,隔著一排桌子,不同距離,同一瞬間。如果抹除是場,距離近的會先受影響;如果是波,會有傳播時間差。他們全都同時看見,只有一種解釋:抹除發生時,有一個信號在那一瞬間掃過了整間教室,而這個信號,是從教室外面進來的。」

  「從外面進來的……」韓衛東的目光動了動,「你的意思是,執行端不在404?」

  「不在。」江述白說,「執行端在別的地方,404隻是落點。就像槍在遠處,子彈落在教室里。我要找的,是槍的位置。」

  江述白帶著異調局的技術組,在全校布設了十二個拾音陣列點。每個點都是他自己選的:明德樓天台、圖書館樓頂、逸夫教學樓、校史館、體育館、禮堂……十二個點,覆蓋全校,全部接上頻譜分析儀,實時採集。技術組的組長看著那一排設備,忍不住問:「江顧問,這陣仗,是要抓什麼?」

  「抓一聲響。」江述白說,「很輕的一聲響。你們只要保證:它響的時候,十二個點,沒有一個打盹。」

  凌晨兩點十七分。十二個拾音點裡的七個,同時捕捉到一段極其短暫的信號,高頻,極輕,像針尖在玻璃上劃了一下,又像極遠處有人輕輕敲了一下碗沿,不足半秒,轉瞬即逝。技術組的人盯著屏幕,面面相覷:「這……是什麼?」

  「抹除波的腳步聲。」江述白站在頻譜儀前,把七個點的波形調出來,並排放在屏幕上。他指著波形上那個極短的尖峰:「同一個信號,七個點都收到了,但收到的時刻,不一樣。第七個點比第一個點,晚了零點三八秒。」

  「晚?」技術組組長問,「為什麼會晚?」

  「因為波是傳過去的。」江述白說,「它從源頭出發,先經過近的點,再經過遠的點,到達時間差,就是傳播路徑的長度差。零點三八秒,乘上聲速……」他心算了一下,「約一百三十米。七個點之間的距離和方位,我都標過了,由時間差反推源頭方向,交匯出來的位置是,」

  他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叉。技術組組長湊過來看,臉色變了:「校史館?」

  「校史館。」江述白說,「信號源,在校史館方向。不是地庫,是,地面層。玻璃櫃那一層。」

  「確定嗎?」韓衛東問,「校史館那麼大,能不能再精確一點?」

  「能。」江述白說,「但需要它再響一次。都卜勒定位靠的是多點時間差,剛才那次,只有七個點收到信號,交匯的精度到樓。要是它再動手一次,十二個點全開,交匯精度能壓到米。它在暗處,我們在明處,但它的動靜,我們聽得到。」

  沈知微站在他身後,盯著那個叉,很久沒有說話。然後她開口:「手稿。第13條的中樞,在校史館的手稿里。它每晚滲出、重寫、併入,這些動作,都從手稿出發。手稿是它的大腦。」

  「那執行端呢?」江述白說,「信號從手稿出發,落在404,中間經過哪?」

  技術組把七個點的到達時刻做成一張表,按時間排序。江述白看著那張表,忽然說:「把它畫成線。」

  「什麼線?」

  「到達時刻最早的點和最晚的點,連一條線;中間的五個點,按到達時刻排開。」江述白說,「如果抹除波是從一個執行端發出來的,這條線應該是一條直線,波從執行端直線掃過這些點,到達時刻線性變化。如果曲線,執行端就不止一個。」

  技術組畫完那條線,屏幕上,一條筆直的線,從校史館的方向延伸出來,穿過明德樓、圖書館、逸夫教學樓,最後停在禮堂的方向。

  「直線。」江述白說,「一個執行端。從校史館的手稿出發,沿著這條直線,一路掃到禮堂。」

  技術組組長盯著那條線,忽然咦了一聲:「江顧問,這條線,不是正對著明德樓和圖書館的嗎?抹除波掃過這兩棟樓,可今晚被抹的只有404一個人,其他樓里怎麼沒人出事?」

  江述白說,「你可以把它想成一條管道,管道從手稿通到禮堂,沿途有無數個出口。平時,它只開需要的那一個:404被抹除,就是管道在404的位置開了個口。它不開口的時候,波就從管道里流過,不傷人。今晚我們測到的,不是波掃過全樓,是管道在那一瞬間震了一下,開口的那一刻,整條管道都在顫。」

  「那管道全程多長?」柱子問。

  「手稿到奠基石,直線距離約一公里。」江述白說,「零點升維,不是併入完成,是管道全線貫通。升維完成的那一刻,整條管道都在它的控制下,沿途每一個出口,它想開哪個開哪個。404、教學樓、宿舍、圖書館,它想抹誰,就抹誰。升維是它沒有限制了。」

  「禮堂?」韓衛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那裡,「執行端在禮堂?」

  「在禮堂。」江述白走到地圖前,手指沿著那條線,停在了禮堂的位置,舞台地板下,那塊比學校老了兩百年的奠基石,「執行端,是奠基石。」

  指揮點裡安靜了一瞬。沈知微走過來,把那條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從江述白手裡拿過那支筆,把地圖轉了一個方向。

  「你們看。」她說,「這條線的兩個端點:校史館,手稿;禮堂,奠基石。中樞和執行端,兩點一線。但你們有沒有發現,」

  她把地圖轉正,那條線筆直地延伸出去,穿過禮堂,繼續向前,指著校園外某個方向,那個方向,正對著的,是畢業典禮主席台所在的位置。

  「這條線的延長線上。」沈知微說,「站著主席台。」

  「主席台?」技術組組長不明白,「主席台怎麼了?」

  「零點,畢業典禮在禮堂開場。」沈知微說,「校長致辭,念的是校規的正式條款,第13條併入的瞬間,中樞在校史館發出併入信號,執行端在奠基石接收、執行,抹除波從奠基石發出,沿著這條線,掃過整個禮堂。主席台,是這條線上,離奠基石最近的位置。站在主席台上的人,念出那二十三個字的人,是它第一個看到的人。」

  「也是第一個被抹除的人。」韓衛東說。

  「是。」沈知微說,「但反過來說,主席台,也是這條線上,唯一站在它正前方的位置。我們不需要去校史館,不需要去地庫,不需要追著它跑。我們只需要:零點,一個人,站上主席台,當著它的注視,把那二十三個字,念出來。它自己就會沿著這條線,走到那二十三個字面前,然後,撞上去。」

  指揮點裡沉默了很久。韓衛東看著那條線,又看向江述白:「這條線,把你的活路和死路畫在了一張圖上。」

  「是。」江述白說,「但也是把它的命門畫在了圖上。兩點一線,中樞在校史館,執行端在奠基石,這兩點,必須同時處理:光斷手稿,執行端還在,抹除不停;光封奠基石,中樞還能換個殼。只有兩個端點一起失效,」

  「它才真的死了。」沈知微接話。

  江述白把那兩個端點,用紅筆重重地圈了起來:「校史館,我明天派人去守著手稿;禮堂,零點我站上去。兩端同時動手,它的升維,連開始都做不到。」

  十二個拾音點還在靜靜地工作著,屏幕上那條直線安安靜靜地躺在坐標系裡,從校史館到手稿,從手稿到奠基石,從奠基石到主席台。一條線,把一百年的秘密、倒計時、和零點那一秒,全部釘在了一起。

  」這條線。」江述白輕聲說,「就是我們的作戰地圖。零點,我們沿著它,走到它面前。」

  他沒有說的是,沿著這條線走到它面前的,只有一個人。地圖畫完了,路標也釘好了,剩下的,是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