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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404抹除事件

  它提前動手了。明德樓404自習室,一名數學系大三學生,在自習時被當眾抹除,十餘名目擊者,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同班同學,在一瞬間消失。

  江述白趕到404的時候,自習室已經被異調局的人圍了起來。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點光。他推門進去,看見韓衛東站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張空蕩蕩的課桌,課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習題集,筆擱在草稿紙旁邊,筆帽還開著,紙上的墨跡還是新的,仿佛主人只是起身去倒了杯水,馬上就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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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江述白知道,他不會回來了。那本習題集的封面,沒有名字;草稿紙的抬頭,沒有班級;抽屜里的學生證,在半小時前已經隨著主人的消失,一起變成了從未存在過的東西。

  「目擊者都控制住了。」韓衛東壓低聲音,「十一個人,都在隔壁教室。周雅琴在看著他們,她記得這事,但記不全,正好能用上。」

  「她的懸停,反而成了過濾器。」江述白說,「她記得有人消失了,記不得消失的是誰,不會崩潰,還能安撫別人。」

  「對。」韓衛東說,「我讓人把全校的監控調出來了,404這一層,從抹除前十分鐘到抹除後十分鐘,全部封存。技術組正在做K-03評估:當眾抹除的群體認知污染,擴散範圍有多大。」

  江述白走到那張課桌前,蹲下來,把散落的草稿紙一張一張收好,「先問目擊者。他們看見的過程,比監控更有用。」

  隔壁教室。十一個學生擠在一起,臉色蒼白。周雅琴坐在最前面,手裡攥著一沓名冊,一個一個地核對,她的記憶停在半路,認識的人越來越少,但她還記得自己班的學生這個身份,還記得出了事要穩住孩子們。

  「誰先看見的?」江述白問。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舉手,聲音還在抖:「我。我坐在他斜後面……他、他在寫題,寫到最後一步,筆停了,抬頭看了看窗戶,然後,他就……」

  「就什麼?」

  「就淡了。」男生比劃了一下,「像照片被擦掉那樣,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變淺。他好像自己也知道,張嘴想喊,但聲音先沒了。然後……桌子上的東西也跟著變淺,課本、筆、習題集,一樣一樣地變白。最後整個人的輪廓都沒了,像從來沒有人坐過那兒一樣。」

  「他喊了什麼?」江述白問,「他張嘴的時候,喊的什麼?」

  男生搖頭:「沒聽清。就看見他指著窗戶那邊,靠窗那個空位,嘴型好像是有人,那個座位有人。」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江述白順著他的目光,看向404靠窗的位置,那裡,有一張空課桌。那是這間自習室最舊的一張桌子,桌面磨得發亮,桌角有一道細小的劃痕。江述白記得,那是學姐沈青梧生前坐過的位置,她在明德樓的鬼域裡守了十年,最後在江述白面前含笑消散。

  「他指著學姐的座位。」江述白輕聲說,「他消失前最後一秒,看見那個座位上,有人。」

  教室里又安靜了一瞬。那個戴眼鏡的男生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種連自己都不理解的茫然:「江學長……我們班,是三十一個人嗎?我總覺得……好像應該是三十二個。多出來的那個……是誰來著?」

  十一個目擊者面面相覷。沒有人能回答他,他們知道少了一個人,但少的是誰,像一道被水泡過的字跡,越努力想,越模糊。周雅琴低頭,翻開名冊,一頁一頁地找:「三十一人……不對,我記得昨天還是三十二……」她翻了三遍,抬起頭,眼裡是那種懸停者特有的、一半清醒一半茫然的困惑:「江同學,你說的學姐……是誰?」

  江述白沒有回答。他走出教室,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機,給沈知微發了條消息:「404,靠窗空位。它選在這裡動手,不是隨機。」

  沈知微的回覆很快:「你是說,它選在學姐的座位上動手,是演示?」

  「是警告,也是演示。」江述白回,「它在告訴我們:它能抹掉的,不止是違規的人。它可以坐在任何一個座位上,把坐著的任何人,變成空位。學姐的座位,是它挑的舞台。」

  「那它為什麼現在動手?」沈知微問,「離零點還有時間,它不是該等併入嗎?」

  「等不及了。」江述白回,「它等了一百年。現在,它的加冕禮就在眼前,而我們,它知道,有人在準備對付它。它等不及零點,它要先立威。」

  傍晚,封校命令下達。異調局的技術員在校門口拉起警戒線,韓衛東站在線內,對著校辦主任和保衛處長,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校方人員都愣住的話:

  「從現在起,學校只進不出。對外口徑,燃氣泄漏,全市燃氣管道排查,師生安全第一,封校三天。」

  「燃、燃氣泄漏?」保衛處長瞪大眼睛,「韓處長,今天是什麼日子?百年校慶!全市媒體都來了!你讓我們對外說燃氣泄漏?」

  「就是今天,才要這麼說。」韓衛東說,「今天的媒體最多,消息傳得最快,燃氣泄漏是聽得懂、傳得開、不嚇人的理由。你要是說線路檢修,今晚就會有人編出電路著火;你要是說安全排查,明早就會傳成恐怖襲擊。燃氣泄漏,體面,合理,三天之後,還能搶修完成。校慶的面子,我給你們留著;學校裡面的事,歸我管。」

  保衛處長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看了一眼校辦主任,後者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按韓處長說的辦。」

  當晚,封校的消息傳遍全校。校門口的紅毯還在,簽名牆還在,但燃氣泄漏排查的通知貼上了牆,返校的校友在警戒線外排成長隊,被一一勸返。校園裡的氣氛,從鑼鼓喧天,變成了一種奇異的、被壓制的安靜,像一口燒開的水,被人用鍋蓋死死蓋住。

  異調局的K-03處置隊連夜進場。兩個穿便裝的技術員坐在目擊者的宿舍樓里,一人一台電腦,逐條登記每個人的記憶偏差:誰記得三十一人,誰記得三十二人,誰記得好像有個同學借過我的筆記,誰又記得從沒見過那個人。登記完,他們不解釋,不糾正,只留下一句話:「今晚早點睡,明早起來,記得幾號人就幾號人。別互相核對。」

  「不糾正?」柱子蹲在樓梯口,看著那隊人忙進忙出,小聲問江述白,「讓他們記岔了,不是更亂?」

  「糾正,才是真的亂。」江述白說,「十一個人,十一種記憶,你一糾正,就等於告訴他們確實有人消失了,恐慌會像瘟疫一樣傳開。K-03的處置原則是順水推舟:讓他們以為自己是記岔了,記憶自己會慢慢修正。等三天後封校解除,他們的記憶會和檔案完全一致,三十一人,從來沒變過。」

  柱子後背發涼:「那不是……跟抹除一個原理了?」

  「是。但方向相反。」江述白說,「它抹除,是把存在變成不存在;我們在做的,是把恐慌變成記岔了。同一個機制,看誰用。它用抹除立威,我們用安撫壓住,各搶各的時間。它搶的是零點,我們搶的是時間。」

  江述白站在明德樓一樓的大廳里,看著牆上那張新貼的燃氣泄漏排查通知,忽然笑了。沈知微在旁邊問:「笑什麼?」

  「笑韓處。」江述白說,「他說學校裡面的事,歸我管,這句話,他說得理直氣壯。一百年了,這所學校名義上歸校長管,實際上歸校規管。今天,第一次有人理直氣壯地說歸我管。」

  「他管得住嗎?」沈知微問。

  「管不住。」江述白說,「但他站出來了。這就夠了。」

  他轉身,走上樓梯,往404走去。沈知微跟在他身後,沒有問他去幹什麼。兩個人一前一後,在昏暗的樓梯間裡安靜地走著,外面的校園被封了,裡面的世界正在裂開,而他們能做的,就是一步一步,走到它面前。

  404自習室的門口,江述白停住腳步。他推開門,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截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字:

  「它等不及了。」

  粉筆灰落下來,在燈光里浮動著。教室里空無一人,靠窗那張舊課桌安安靜靜地立著,桌角的劃痕在燈光下泛著微光,像一隻睜著的眼睛。江述白看著那張課桌,忽然輕聲說:「學姐,明天我可能要用你的座位。你不在,正好空著。」

  他沒有等到回答。他轉身,走出教室,把門輕輕帶上。門合攏的瞬間,404的燈管,極輕微地閃了一下,快得像錯覺,又慢得像回應。江述白站在門外,看著那扇門,站了一會兒,才轉身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