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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南疆探谷

  第二日清晨,林驚羽在偏殿中醒來時,窗外的天光已經大亮了。他起身洗漱完畢,將針囊收好,乾坤輪迴盤貼身放著,斬龍劍背在背上,走出了偏殿。殿外早有一個內侍候著,見他出來便躬身引路,將他帶到了殷皇日常處理政務的御書房。

  殷皇坐在御案後面,面色比昨日好了許多。昨夜他在永寧宮守了一整夜,但此刻臉上卻沒有太多倦色,反而有一種被什麼東西從深處滋潤過之後的鬆弛。他見林驚羽進來,起身迎了兩步,抬手止住了林驚羽的行禮,雙手按在他肩頭,用力拍了兩下。他的手掌寬厚而溫熱,拍在肩頭時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從心底湧出來的感激。

  「九公主今晨已經能坐起來了。」殷皇說,聲音里有掩不住的沙啞和輕顫,「太醫說,脈象比昨日平穩了許多,臟腑中的滯澀正在慢慢化開。林上仙,朕……朕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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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驚羽微微笑了一下:「陛下客氣了,九公主吉人天相,我只是做了能做的那一份。」

  殷皇搖頭,鬆開他的肩膀,轉身走到御案旁,從案上拿起一隻巴掌大的錦盒和一卷厚厚的文書,遞到他手中。錦盒打開,裡面是一枚通體瑩白的玉牌,玉牌上刻著一個「商」字,背面是京城中一座宅邸的簡略圖樣。文書是一份地契,上面寫明了那座宅子的位置、面積和四至邊界。殷皇又指了指御案上另一隻沉甸甸的木匣,匣蓋打開,裡面是滿滿一匣金錠,碼得整整齊齊,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暖色。

  「這座宅子在皇城東街,三進三出,前後都有院子,安靜得很。黃金萬兩,是朕的一點心意,上仙莫要推辭。」殷皇說,語氣里有帝王慣有的不容置疑,但那種不容置疑底下壓著一層更深的、像是不知道怎麼報答才好的誠懇。

  林驚羽看了看那枚玉牌和那匣黃金,沒有推辭。他將玉牌和地契收入懷中,又看了一眼那匣黃金,對殷皇說:「宅子和金子我就收下了。不過我還有一件事想與陛下商量。」

  殷皇在御案後面坐下,示意他說。

  「草廟山莊如今收留了近兩百名孤兒,往後會安排他們到各地去做些生意,拍賣行、丹藥鋪、武器鋪、酒樓、客棧、糧行這些,都會陸續鋪開。」林驚羽說,「大商都城是天下最大的城,商路四通八達。我想請陛下在日後山莊的生意進入大商時,給予一些便利。」

  殷皇聽完,沒有猶豫,點了點頭:「這個自然。你草廟山莊的人在大商境內經營,朕會下旨讓戶部和商部給予方便。該免的稅免,該開的路開,若有地方上的人為難他們,你讓他們拿著朕的旨意去找當地官府便是。」他說著,提筆在一張空白的絹帛上寫了幾行字,蓋上了隨身的小印,遞給林驚羽,「這道手諭你先拿著,後面具體的條陳,讓你的人來京城找戶部尚書對接。」

  林驚羽接過手諭,收入懷中。他站起身來,拱手行了一禮:「多謝陛下。」

  殷皇也站起身來,送他到御書房門口。兩人在門檻處站定,殷皇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林上仙,朕有一件事想提前與你說一聲。」

  「陛下請說。」

  殷皇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遠處宮牆之外的虛空里,像是在斟酌措辭。過了幾息,他才緩緩開口:「前些日子,南疆那邊有人來見朕,說焚香谷有意與朕合作,共同開拓一條從南疆到大商的商路。朕還在考慮,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林驚羽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面上不動聲色。他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只是說了一句:「知道了。」

  殷皇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送他出了御書房。林驚羽沿著宮中的迴廊向外走去,晨光從廊柱間斜照進來,在他肩頭鋪開一片暖融融的光。他的腳步不急不緩,但心中那個念頭已經飛快地轉了起來。焚香谷竟然與大商接觸了,這個是原著中沒有提及的,他需要儘快去焚香谷看看,摸清楚那邊現在的真實情況。

  出了皇宮,他沒有在京城多留,當日下午便出了南門,沿著官道向南疆的方向走去。從大商都城到南疆,路上要穿過兩片山脈和一條大河,以他的腳程,大約需要十幾日。他一路走得很快,白天趕路,夜間在路邊的客棧或野外的岩洞中歇腳打坐,沿途經過了幾座小城和數不清的村莊,終於在第十三天的傍晚時分,進入了南疆的地界。

  南疆的地貌與中土截然不同。越往南走,植被越密,空氣中的濕氣越重,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中土少有的、帶著甜膩和微辛的草木香氣。路旁的樹木從北方的闊葉林逐漸過渡為高大的喬木和密密的藤蔓,樹幹上掛著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寄生植物,開著色彩鮮艷卻不知有沒有毒的花朵。路上的行人也變了模樣,服飾更加輕便,顏色更加鮮亮,皮膚比中原人更黑一些,說話的口音也漸漸變得難以辨認。他走了幾日,在一座名為「南屏」的城鎮住了下來。這座城不大,但位置極好,正好扼守在南疆通往中原的商路上,城中的酒樓客棧里來往的客商和修士極多,消息也靈通。

  他在一家名為「南屏客棧」的酒樓中住下,每日白天在城中走動,打聽焚香谷的事情。他很快就理清了這裡的基本格局——焚香谷是南疆最大的修真門派,谷主雲易嵐坐鎮谷中,門下弟子眾多,管控著南疆方圓數百里的靈材產地和商路。但最近的幾個月里,焚香谷的弟子出動得比往年頻繁了許多,經常有人看到他們的人馬在谷外的山道上巡邏,還有些弟子被派往更南邊的深山之中,據說是去查探什麼異常。與此同時,獸神教的活動也比從前更加頻繁,時常有人在南疆的叢林中看到穿著獸皮、戴著骨飾的獸神教信徒出沒,他們與焚香谷的弟子之間偶有衝突,但規模都不大,像是雙方都在試探對方的底線。

  住到第五天時,他在酒樓的大堂里聽到了一段關鍵的對話。兩個從南疆腹地來的行商坐在他隔壁的桌上,壓著嗓子在交談。其中一個說:「你聽說了麼,焚香谷那邊好像已經跟南疆六十三異族的魚人搭上線了,聽說是要互通有無,不過焚香谷那邊還沒有正式答應,但也沒有拒絕。」另一個說:「南邊那幾個寨子最近都不太平,好些人都搬走了。」

  林驚羽端著茶盞,安靜地聽著。他將那些零碎的信息一片一片地拼在一起,心中那個輪廓漸漸清晰起來。焚香谷與魚人的接觸已經開始了,他必須親自去焚香谷內看一看,才能確認那邊到底到了哪一步。

  當晚,他在客棧的房中換上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他將斬龍劍用布條纏緊,背在背上,乾坤輪迴盤貼著胸口放好,又用一條黑色的頭巾將面容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雙眼睛。他站在銅鏡前看了看自己的模樣——鏡中的身影被夜行衣裹得利落而緊湊,通體漆黑,只有一雙眼睛在燭光中泛著沉靜的光。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將燭火吹熄,從窗口無聲地翻了出去。

  夜色深沉,南屏城的街巷中已經沒有了白日的喧囂,只有零星的燈籠還在屋檐下亮著昏黃的光。他踩著屋頂的瓦片快速掠行,黑色的身影在夜色中如同一道貼地飛行的暗影,從一個屋脊跳到另一個屋脊,從一條小巷穿到另一條小巷,很快就出了城。城外是一片密密的叢林,他在林間穿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的地勢漸漸升高,空氣中那股甜膩的草木香氣變得更加濃烈,還混進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硫磺和某種礦物混合在一起的奇異氣息。他知道,焚香谷的入口就在前方不遠處了。

  焚香谷的谷口在一道兩山夾峙的峽谷深處,入口處布著一層極隱蔽的探查法陣。林驚羽在距離谷口約莫半里處停下了腳步,將仙魂的感知像一層薄紗般鋪展開去。他能感知到那層法陣的靈力紋路——不算太複雜,但覆蓋面很廣,從谷口兩側的岩壁一直延伸到地面的草叢中,任何活物經過都會觸發警報。他在感知中仔細分析了那層法陣的走向和間隙,找到了幾處靈力流轉最薄弱的節點,然後放輕腳步,從那些間隙中無聲地穿了過去。

  谷內的景象比他預想的要開闊得多。一道狹長的谷地向前延伸,兩側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攀滿了粗壯的藤蔓和不知名的花樹,谷底有一條溪流蜿蜒流過,溪水在月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微光。谷中散布著大大小小的建築——有的像是修行用的靜室,有的像是庫房和工坊,還有一些像是弟子們的居所。他在暗處觀察了一會兒,確認了那些建築的大致布局和巡邏弟子的換班規律,然後貼著岩壁的陰影向谷中深處移動。

  就在他走到谷底中段的一處轉角時,他的仙魂感知忽然捕捉到了一個異常微弱的靈力波動,那個波動的來源在谷口方向,陰暗的石頭角落,隱隱散發著青苔的味道,在林驚羽細心地搜索下,很快就有了發現,一個尺許大小的小洞,隱藏在石頭基座深處。他眼中精光一閃,伸出手去,忽地快如閃電般探進洞口,片刻後洞中忽然發出一聲低聲鳴叫,隨即立刻沉默了下來,林驚羽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緩緩地將手抽了出來,片刻之後,在他手掌抓持之中,赫然有一隻奇異野獸,掙扎了兩下,就不再動彈了,正是灰豚。扔掉灰豚的屍體,貼著岩壁繼續向谷中深處掠去。他繞過了一座像是庫房的石砌建築,穿過了一片種著紫色花樹的庭院,最後停在了一座規模較大的建築後面。那座建築的門窗緊閉,但牆面上刻著一層繁複的法陣,法陣的紋路在月光中泛著淡淡的暗紅色光芒。他貼著牆根蹲下,仙魂的感知沿著牆面滲入建築內部,捕捉到了裡面隱約傳來的談話聲。

  那聲音斷斷續續,被牆壁和法陣削弱了大半,但他還是聽清了幾句關鍵的內容。一個人說:「……大商那邊還沒有正式答覆,但使者已經派出去了,如果這次談成了,南疆和中原的商路就會徹底打通,焚香谷的位置就……」另一個聲音打斷了他:「谷主已經在調集人手了,南邊的幾個寨子也都安排好了。只要大商那邊有進一步的動作,我們隨時可以動手。」

  林驚羽收回感知,蹲在牆根下沉思了片刻。他轉身向其他方向略去,步伐輕而急,在岩壁的陰影和建築的暗角中無聲穿行。經過那片紫色花樹的庭院時,他忽然聽到了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不是人的腳步,更像是什麼動物在草叢中滑行。他側身一閃,躲入一叢茂密的藤蔓後面,透過葉縫向外看去。

  月光下,一隻通體漆黑的豹子正從庭院的一側無聲地走過。它的體型比尋常豹子大了一圈,四肢修長而有力,每走一步都帶著一種被馴服了的謹慎和克制。它的鼻尖在空氣中微微翕動,像是在例行巡查。林驚羽屏住呼吸,等那隻黑豹走遠後才從藤蔓後閃出,繼續向前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