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六十章 山莊布局,輪迴到手

  突破上清境第三層的第二日,林驚羽下了青雲山,直奔草廟山莊。

  暮春的山野間草木蔥蘢,官道兩旁的田地里麥苗已經抽了穗,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一層青中帶黃的暖色。他走得很快,午後出發,傍晚時分便到了河陽城。他沒有在城裡多停留,穿過主街後向東拐上了通往草廟山莊的小路。暮色從西邊的山脊後漫上來時,山莊的圍牆出現在前方的山坳間。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何叔正在前院正廳里算帳。桌上攤著幾本厚厚的冊子,手邊放著一把紫砂壺,壺嘴冒著熱氣,旁邊還擺著一碟沒吃完的花生米。他見林驚羽推門進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放下手裡的筆,笑呵呵地站起身來:「怎麼來得這麼急?也不提前捎個信,我好叫人備飯。」

  「不用備飯,我坐會兒就走。」林驚羽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接過何叔遞來的茶盞,抿了一口。茶是溫的,入口帶著一股清甜的豆香,何叔自己喝的那罐。他放下茶盞,目光掃過桌上那幾本冊子,封面上的字跡密密麻麻,寫著各種名目。「山莊最近怎麼樣?收留的孤兒,現在有多少了?」

  何叔重新坐下,翻開其中一本冊子,用手指點著上面的記錄給他看:「自從上次你說的那件事定下來之後,我安排人從河陽城周圍幾個縣陸續收了幾批進來。加上之前零零散散收的,現在莊子裡一共有將近兩百個孩子。」他翻過一頁,將那些數字一條一條地指給林驚羽看,「年紀最小的五六歲,最大的十五六。大多是沒了爹娘的,有幾個是從人販子手裡買回來的,還有幾個是沿路討飯走到城裡來的。身體都還算好,有幾個剛來的時候瘦得皮包骨,養了幾個月也緩過來了。」

  林驚羽翻著那本冊子,目光在那些名字和年齡上緩緩移過。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記著簡單的出身背景——某村某家,父母亡故,流落至河陽城,被何叔的人收留;或是被人販子拐賣途中逃脫,在城門口乞討時被帶回來的。他翻了幾頁便合上了冊子,抬頭看向何叔:「這些孩子,現在都在莊子裡做些什麼?」

  「年紀小的跟著先生識字、讀書、算帳,年紀大些的除了讀書之外,也幫著做些莊裡的雜活。」何叔說,「有幾個機靈的已經能幫我整理帳目了,還有幾個手腳麻利的在後廚幫忙。總歸是先養著,把身子養好,把心穩下來。」

  林驚羽點了點頭。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開口,語氣比方才沉了一些:「何叔,接下來有件事要勞煩你安排。」

  何叔放下茶壺,正了正身子:「你說。」

  「這些孩子,在山莊裡養著是第一步,但不能一直養著。往後要做的事還有很多,得讓他們學著獨當一面。」林驚羽說,「我的想法是這樣——先讓何叔你在莊子裡給他們灌輸一些基本的規矩和忠誠。草廟山莊是他們安身立命的地方,讓他們知道是誰給了他們這個去處,是誰在管著他們,往後該聽誰的。這些事不急,慢慢來,但不能不做。」

  何叔微微點頭,沒有追問,只是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其次,是看他們的資質。」林驚羽頓了頓,「你這些年看人不少,哪些孩子有修仙的潛力,哪些沒有,大概也能看出幾分。那些潛力比較好的,就安排到青雲山上去。我那邊會安排人接應,讓他們在山上做雜役弟子,一邊做事一邊學著修行。能修出什麼名堂,看他們自己的造化。潛力一般的,也不必勉強,散到各地去,學著做生意。」

  他將袖中一張折好的紙取出來,放在桌上,在何叔面前展開。紙上是他提前畫好的一份簡略的商鋪布局圖,條條框框畫得清楚——最上方是「拍賣行」,下面分列著「丹藥鋪」「武器鋪」「酒樓」「客棧」「糧行」等幾個名目,每一個名目下面都寫著幾行簡短的說明。「各行各業都要涉獵。先從河陽城開始,站穩腳跟之後再往附近的大城擴張。草廟山莊這邊負責盤鋪子、出本錢,這些孩子先在鋪子裡跟著老人學,從跑堂、算帳、理貨這些最基礎的做起,能獨當一面之後再讓他們自己當掌柜。」

  何叔看著那張圖,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頭看向林驚羽,目光里有一層精明的光在轉:「拍賣行和丹藥鋪這兩個好辦,你那邊有貨,我這邊有人。武器鋪和糧行也不難,河陽城本身就有現成的鋪面可以盤。酒樓和客棧嘛……盤子鋪得大一些,但也不是做不起來。」

  「那就按這個來。」林驚羽說,「先從拍賣行和丹藥鋪開始,把架子搭起來。後面慢慢鋪開。鋪子的盈利不用急著收回,先讓它們自己滾動,把攤子撐住就行。」

  他將那張紙折好放在桌上,又從懷中取出一隻錢袋,放在紙的旁邊:「這裡是本錢。不夠的話,讓何叔你那邊先墊著,回頭我再補給你。」

  何叔看了看那隻錢袋,沒有推辭,也沒有打開看,只是將它收進了櫃檯下面的抽屜里,然後轉過身來,看著林驚羽,語氣比方才認真了幾分:「你放心,這些孩子我會看著安排。該學的學,該做的做,不會讓他們閒著,也不會讓他們走歪路。」

  「還有一件事。」林驚羽說,「他們在外面做事,如果遇到資質特別好的孩子,或者在外面遇到根骨不錯的孤兒,可以直接帶回草廟山莊來。帶回來的,何叔你這邊給重重的獎勵。不管是銀錢還是鋪子的分紅,你看著定一個規矩出來。總之,要讓人願意往外跑,願意去找好苗子。」

  何叔聽著這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像是聽懂了他話里那層沒有明說的意思。他拿起紫砂壺抿了一口,放下後道:「行,規矩我來定。你這番心思,我大概能明白。山上的路你走,山下的路我來鋪。什麼時候該接上,什麼時候該分開,我心裡有數。」

  林驚羽站起身來,將茶盞里最後一口茶喝完,放回桌上。窗外暮色已經沉下來了,後院的桂花樹在晚風中沙沙作響,遠處廂房那邊隱約傳來孩子們讀書的聲音,念的是《千字文》,稚嫩的童聲參差不齊地疊在一起,像是春天裡剛學會叫的雛鳥。他在門口站了片刻,聽著那些聲音,然後轉身對何叔點了點頭,推門走了出去。

  夜色從四面八方合攏過來,將山莊的圍牆和院中的石徑染成了一片安靜的暗色。他沿著側門的小路走出山莊,回頭看了一眼——正廳的燈火還亮著,何叔的影子映在窗紙上,正伏在桌前繼續撥弄那些冊子。遠處廂房的燈火也亮著,幾個孩子的身影在窗後晃動,像是正在收拾書冊準備歇息。他收回目光,轉身沿著官道向青雲門的方向走去。夜風從身後的山坳間吹來,帶著山莊裡飄出的、極淡的飯菜香氣和孩子們的笑鬧聲,在夜色中一點一點地散開,被他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回到青雲山時天色已暗。林驚羽在自己那間小院中坐了一夜,沒有急著入定,也沒有翻看任何書卷,只是靠在窗邊,將下一步該做的事在心中一條一條地捋順。草廟山莊的布局已經鋪開,何叔那邊會按部就班地推進;青雲門各峰的防務已經加固,蒼松的傷勢在丹藥的調養下正在恢復,魔教短期之內不會再有大動作;張小凡和田靈兒的關係在流波山之後已經穩定下來,煉丹堂的運轉也步入了正軌。山下的事有人在管,山上的人各安其位,他終於可以騰出手來,去做那件他早就想做、卻一直壓在計劃最底層的事。

  乾坤輪迴盤。

  這件東西在原著中著墨不多,但每一次被提及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天音寺的鎮寺之寶之一,由普德禪師親手保管,傳說中能窺見輪迴因果、映照前世今生的上古法器。他之前在空桑山、死亡沼澤、大商王朝各處搜羅天書殘卷和珍稀靈材時,便已經將這件東西納入了長遠的目標清單,只是一直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時機去取。如今流波山大戰已畢,青雲門內外安定,天音寺那邊有普泓上人的舊交情在,正是最好的時機。

  他在黎明時分下山。晨霧還未散盡,石階上的露水沾濕了靴底,山風從背後吹來,帶著松針和草木的清香。他沒有帶黃鳥,也沒有帶小寶,只將斬龍劍背在背上,手腕上小黑蛇沉沉地睡著。這一趟他打算一個人去,一個人回,不驚動任何人。

  從天音寺的山門到那座白玉石階,他走過一次,這一次走得更快。九九八十一級佛海坦途在他腳下不急不緩地向上延伸,兩側古木參天,晨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青石板上像是一地碎金。他走到石階盡頭時,那座灰瓦黃牆的寺廟已經清晰地出現在眼前,正門敞開著,門內香菸裊裊,一個年輕的僧人正在院中掃地。他上前合十行禮,報上名號,說明來意。那僧人認出了他,面色比上次多了幾分熟絡,將他引到大雄寶殿中稍候,自己轉身去了後堂通報。

  不多時,普泓上人從偏門走了進來。他依然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面容清癯平和,眉目間那層澄澈如洗的通透比上次見面時更沉了幾分。他看到林驚羽時微微頷首,雙手合十,聲音溫厚而平緩:「林施主,別來無恙。」

  「上人安好。」林驚羽躬身還禮,「弟子今日前來,是有一事相求。」

  普泓上人在蒲團上坐下,示意他也坐。林驚羽在側首的蒲團上落座,沒有繞彎子,將從流波山戰後至今的思緒簡要地過了一遍,然後說明來意:「弟子想與普德禪師做個交易,不知上人可否代為引薦?」

  普泓上人沒有立刻答話。他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林驚羽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掂量什麼。想到面前這個年輕人與天音寺之間已經有過數次交集——那捲《心經》、無字玉壁前的異象、以及在流波山之戰中的作為——普泓上人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普德性子孤僻,常年獨自在後山茅廬中靜修,極少見外人。不過林施主與我天音寺有舊,老衲可以為你引薦。」

  「多謝上人。」

  普泓上人站起身來,帶著他向寺後走去。穿過幾道迴廊,繞過一片種滿青竹的院落,腳下的路從青石板變成了碎石小徑,又變成了泥土夯成的窄道。後山的方向植被越來越密,竹影層層疊疊地遮住了頭頂的天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苔蘚氣息和草木腐殖的微酸。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竹林深處露出一座極小的茅廬,茅草蓋頂,竹籬圍牆,院門半掩著,裡面傳來極輕的、像是有人在翻動書頁的聲響。

  普泓上人在院門外站定,合掌道:「師弟,有位青雲門的施主想見你。」

  院內的翻書聲停了一瞬。片刻後,一個蒼老而低沉的聲音從茅廬中傳出來,帶著一種被打擾後的不悅:「什麼人?」

  「青雲門弟子林驚羽,」普泓上人說,「有要事相商。」

  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茅廬的門從裡面被推開,一個老僧走了出來。他比普泓上人看上去更年邁,身形瘦小,背脊微駝,穿著一件補了多處補丁的灰布僧袍,腳上是一雙磨得發白的草鞋。面容枯槁,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渾濁的眼珠在普泓和林驚羽之間緩緩移動。他的手中還攥著一卷半開的舊經,手指枯瘦如竹節,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他看了林驚羽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一個不太想見的人。但普泓上人在場,他沒有立刻拒絕,只是側了側身,讓開了茅廬門口的位置。

  茅廬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一些,四壁用竹篾和泥灰抹得平整,靠牆擺著一張窄床、一張矮桌和一把舊竹椅,桌上堆著幾摞泛黃的經卷和幾塊研了一半的墨。普德在竹椅上坐下,將那捲舊經放在桌上,雙手攏在袖中,看著林驚羽,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太掩飾的冷淡:「施主有什麼事,請說吧。」

  林驚羽沒有立刻開口。他從懷中取出一隻薄薄的冊子,封面用素絹包著,面上沒有題字。他將冊子放在矮桌上,推到普德面前:「大師先看看這個。」

  普德低頭看了那本冊子一眼,又抬頭看了看林驚羽,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他伸手翻開封面,露出裡面薄薄的幾頁紙,上面寫滿了工整的小楷。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時,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缽,入舍衛大城乞食。於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訖,收衣缽,洗足已,敷座而坐……」

  金剛經的開篇。

  普德的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住了。他的目光從第一行字開始,緩緩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向下移動,像是在咀嚼什麼極珍貴的東西。他翻過一頁,又翻過一頁,那幾頁紙上的文字像是被他的目光一點一點地吸了進去。茅廬中安靜得只剩下他翻動紙頁的窸窣聲和窗外竹林間的風聲。普泓上人站在一旁沒有出聲,目光在普德臉上停了一瞬,又看向林驚羽,那雙澄澈的眼睛裡有一層極淡的、像是明白了什麼的光。

  過了很久。普德終於抬起頭來。他的面容比方才多了幾分血色,那雙渾濁的眼珠中泛著一種被什麼東西從深處點亮了的光。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本只有寥寥幾頁的冊子,又抬頭看向林驚羽,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找不到合適的措辭。

  林驚羽故意咳嗽了一聲,問道:「大師,怎麼樣?」

  普德握著那本冊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沙啞了許多,卻帶著一種像是將什麼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從胸腔中吐出來的分量:「真乃聖經也,但我看不是很全。」

  「是的,只有四分之一。」林驚羽說。

  普德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幾頁紙,像是想從那些已經讀過的文字中再榨出些什麼來,但翻來覆去只有那薄薄的幾頁。他將冊子合上,放在桌上,雙手重新攏回袖中,但那攏著的指節比方才更用力了幾分。

  「我想用完整版,換取乾坤輪迴盤。」林驚羽說。

  普德的手在袖中猛地一攥。他抬起頭來,那雙渾濁的眼珠中映著茅廬窗外漏進來的天光,裡面翻湧著一層極複雜的東西——有意外,有猶豫,有一種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之後的恍惚,還有一種更深處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渴望的微光。他張了張嘴,像是要問什麼,又像是要確認什麼。但那些話在喉嚨里滾了一圈之後,他什麼都沒有問,只是將雙手從袖中抽出來,在桌上穩穩地按了一瞬,然後站起身來。

  「你等著。」他說。

  他轉身走到茅廬最裡面那面牆前,在竹篾編成的牆面上摸索了一陣。林驚羽聽到一陣極輕的機括聲,像是有什麼暗格被打開了。普德從那個暗格中取出一件東西,用一塊灰布包裹著,捧在雙手之間,走回桌旁。他將灰布放在桌上,一層一層地揭開。

  布下的東西露出來時,茅廬中的光線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攏了一下。那是一隻玉盤,約莫巴掌大小,材質溫潤細膩,呈一種介於青與白之間的淡色,像是凝固了的月光。玉盤邊緣有一圈極細的刻紋,紋路古拙而繁複,看不出是什麼文字或圖案,只是給人一種極沉極遠的、像是從遠古傳下來的滄桑感。玉盤中央的白色光輝最為柔和明亮,幾乎如水般在虛空中輕輕流淌,光華純而不散,像是一汪被盛在玉中的靜水。

  更讓人挪不開眼的是玉盤內部。在那些青白色的玉質之下,無數面小小的玉塊正沿著各自獨特的軌道緩緩流動著,每一面玉塊都像是一顆微縮的星辰,在各自的道上永無休止地運轉。那些軌道交錯盤旋,層層疊疊,看得久了,會覺得那些小小的玉塊之間隱約有山川河流的輪廓在浮現,又似乎有漫天星斗在流轉。整個玉盤像是將一整片天地的運行都收進了這方寸之間,安靜而磅礴。

  乾坤輪迴盤。

  林驚羽看著那隻玉盤,心中那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輕輕鬆了一下。他伸手將玉盤捧在掌中,入手溫潤,像是一塊被日光曬暖了的暖玉。玉盤中央那層柔和的白光在他掌心中緩緩流淌著,將他手指的輪廓映得清晰而柔和。他能感覺到玉盤內部那些小玉塊的運轉有著一種極細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靈力波動,像是一顆沉睡的心臟在沉穩地跳動著。

  普德站在桌旁,看著他將玉盤捧在掌中,枯瘦的手指在袖口邊緣微微蜷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將桌上那本薄薄的冊子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林驚羽,聲音比方才平靜了許多,卻帶著一種像是做完了一個重大決定之後才會有的那種、沉到底的安然:「完整版的經文呢?」

  林驚羽將乾坤輪迴盤收入懷中。那玉盤貼身放著,溫潤的觸感透過衣料傳到胸口,像是一小片不會熄滅的暖光。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隻更厚一些的冊子,同樣用素絹包裹著,放在桌上,推到普德面前。普德伸手翻開封面,第一頁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工整的小楷,從「如是我聞」開始,一直到「皆大歡喜,信受奉行」結束,一字不落。

  他的目光從第一行緩緩向下移動。這一次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要停留許久,像是在把每一個字都嚼碎了咽下去。他的手指在紙頁的邊緣輕輕摩挲著,枯瘦的指節微微顫抖。他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默念那些文字。茅廬中安靜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竹林被山風吹過好幾遍,久到普泓上人悄悄退到了院門外,將這片空間留給了他們。

  普德終於翻到了最後一頁。他的目光在最後一行字上停了許久,然後緩緩合上冊子,雙手將它捧在胸前,閉上眼,深深呼吸了一口氣。他睜開眼時,那雙渾濁的眼珠中有一層極淡的水光在閃,被他很快眨去了。他站起身來,面對著林驚羽,雙手合十,微微躬身——那是一個極鄭重的禮,比他方才的任何動作都更加沉、更加實。

  「多謝施主。」他說。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像是從身體最深處發出來的、沉甸甸的分量。

  林驚羽也站起身來,合十還了一禮。就在他直起身的那一瞬間,仙魂深處那道封靈印的縫隙無聲地開啟了。柔和的光芒從他體內湧出,穿過茅廬中安靜的光線和兩人之間的距離,精準地流向面前這位枯瘦的老僧。普德的身體微微一震,他抬起頭,看了林驚羽一眼,那雙渾濁的眼珠中有一層極淡的、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透過來的光在緩緩浮起。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將合十的雙手又攏緊了一些,微微頷首,像是在無聲地記下了什麼。

  林驚羽沒有多留。他再次行禮,然後轉身走出了茅廬。普泓上人在院門外站著,見他出來,合十微微躬身。林驚羽還了一禮,沿著來時的碎石小徑向竹林外走去。身後的茅廬中,普德依然捧著那本冊子,坐在桌旁,像是準備從頭再讀一遍。山風穿過竹林,沙沙的聲響在身後漸漸遠去,被佛寺中隱約的鐘聲取代了。

  他走出天音寺的山門時已是午後。日光從頭頂偏西的位置傾瀉下來,照在白玉石階上泛著一層暖融融的光。他沿著那九九八十一級石階一步一步向下走去,懷中的乾坤輪迴盤安靜地貼著他的胸口,那層溫潤的觸感從衣料下傳來,像是一顆被收進了懷中的、不會熄滅的星。他走完最後一級石階時,回頭看了一眼天音寺的山門——那兩棵蒼老的銀杏樹在午後的日光中安靜地立著,枝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晃,樹冠下那座灰撲撲的石門沉默如初。他收回目光,轉身向青雲門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