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包苔蘚帶回去之後在向陽坡上安頓得很快。張太極把它從白紙包里展開時，看到苔蘚根部的土壤還是濕潤的，帶著一段河床特有的細微砂粒和一層淺褐色的細泥。他在小世界向陽坡上找了一處靠近那片銀色苔蘚的位置，挖了淺坑覆土澆水，過了三四天就看到它在新的靈土表面開始向外擴散，顏色也從剛植入時的深綠漸漸轉成了更有光澤的墨綠，葉面比樺樹灣的苔蘚更細密緊湊，像一片被壓薄了的深色絨毯沿著坡面緩慢鋪展。
窗台上的交換在那之後進入了更日常的節奏。有時他清晨經過時窗台上會放著一小把薄荷葉，有時她傍晚取走他放下的東西時會順便留下一枚洗淨的河灘卵石。那些東西不再攜帶明確的信息或意圖，只是單純地在彼此之間流動著，像是兩個人共用同一條街道的兩個端點。
一周後的一個傍晚，張太極走到茶樓門口時看到門是虛掩著的，從門縫裡漏出一線暖色的燈光。他推門進去時看到蘇晚正坐在靠窗的桌前，面前攤著一捲紙——不是之前那本舊書，而是一卷被多次捲起又展開過的舊紙，紙張邊緣已經磨損得有些起毛了，邊角有幾處被細麻線補過的痕跡。
她抬眼看到是他，微微點了下頭，然後低頭繼續看那捲紙。他在對面坐下來，看了一眼那捲紙的內容：紙上用細墨筆密密麻麻地寫著許多小字和簡圖，字跡跟之前紙條上的筆跡不完全相同，筆畫更舊一些，像是在更早的年代裡被人用更小的字體填滿了紙面。紙頁被反覆摺疊過很多次，那些摺痕已經深到了紙張本身的纖維層里，在燈光下形成一道道淺褐色的稜線。
「這是昨天翻出來的，以前清點舊物的時候一直沒仔細看過。「蘇晚用手指輕輕壓住紙卷的一角，讓他能看到上面那部分內容，「寫的是一位前輩在夏季渠道清淤期間的巡查筆記，時間大概是清代中期。裡面有段內容跟你之前提到的那條支脈末端的異常流速變化對得上。「
他湊近看了幾眼。紙上的字跡確實細小工整，記錄的內容以每日巡查為主線，在每個檢測點後面標註了水位、流速、基岩層表面溫度的變化。其中一段在提到靠近灌溉渠附近的那條支脈時寫了一句：「此段流速較前日快三厘，疑為上游暗河水位微漲所致。察其源，確係河床裂縫滲水量增，屬正常季節漲落之象，無須干預。「那個「上游暗河「的表述讓他停頓了一下——這個人在清代中期就已經標註了那條暗河跟地脈支脈之間的關聯，比任何現存的管道圖都更早觸及了那個網絡外圍的隱性節點。
「這位前輩已經把那段暗河納入了巡查範圍，「他說，「而且他標註得比我們之前發現的更詳細，連源頭的水位變化跟支脈流速之間的對應關係都列了數據。「
蘇晚把紙卷往他這邊又推了一些，讓他能看到後續幾行的內容。「後面還有，他在夏季結束的巡查總結里寫了一段關於汛後數據歸總的內容，說他用了大約四年的時間，把那段暗河的漲落周期、下滲速率和管道末端流量全部做了記錄。以後如果有人需要利用這段暗河作為輔助調節通道，這些參數能直接調用來做校準。「
他在燈光下把那幾行字看完了。薄紙表面的墨跡從不同的筆跡和深淺中逐段串聯，在微光中持續傳遞著不同時期同一雙手對同一段水流的連續記錄。一位清代的巡查者用了幾年的時間持續記錄同一組數據，把結果寫在紙上封存起來，等很多年後有人需要使用時能直接調用，不需要從頭開始積累。
「這些記錄你以前讀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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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過幾頁，但沒有仔細把它跟具體的地段對照過。「蘇晚把紙卷慢慢卷回收好，用一根布繩系住放在桌角，「是因為你之前提到那段支脈末端流速變化的事，我才想起來好像在哪見過類似的記錄。昨天翻出來一對，確實是同一段管道和同一段暗河。「
她說完之後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杯沿上，目光落在紙卷繫著的布繩結上。窗外的暮色正在變暗，茶樓里的燈光在逐漸沉下來的夜色中顯得更加溫暖厚實，把桌面的舊紙和杯沿的光澤都裹進了一層均勻的柔光里。街上的行人聲已經漸漸稀落了，偶爾有晚歸的腳步聲在窗外的石板路上經過，短暫地響幾下就走遠了。梧桐和槐樹的新葉在春末的暮色中呈現出更深濃的綠色，在燈光的映照下泛著暗沉沉的潤澤光暈，窗台上的粗陶罐邊緣凝著一層薄薄的夜露，還沒有被晚風完全吹乾。
張太極看了一眼那捲被布繩系好的舊紙，又看了看窗外正在完全暗下來的天色。那些清代前輩巡查者留下的參數和記錄與他自己感知到的底層數據之間，有一條持續延伸的脈絡正在前後貫通。他收回目光站起身來，在門邊停了一步：「那段舊紙上的記錄數據，方便讓我抄一份嗎？「蘇晚抬眼望了他一眼，把桌角那捲繫著布繩的紙拿起來放進抽屜里，手指在抽屜邊上搭了一下，仿佛在確認東西已經妥當地收進了原位，而不是即將被翻印或帶走。「你什麼時候需要，提前說一聲就行。紙卷留在這裡不會被挪動，你要查閱時茶樓的門總是開著的。「窗外一列火車在遠處通過，低沉的汽笛聲貼著屋脊和樹梢傳過來，被夜色磨成了一層均勻的底噪。
他推開茶樓的木門走進夜色里，街道已經被路燈和窗戶里的暖光染亮了。晚風迎面吹來，溫柔而濕潤，把剛才房間裡的舊紙氣味從身上吹散，又換上夜來草木的氣息貼在他的袖口和衣領上。他在街口站了片刻，回頭看了一眼茶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然後轉身走進更加深沉的夜色里，感知著城市的地下在春末的夜晚保持著均勻流動的聲音，正沿著那些清代巡查者記錄過的管道和暗河，在深夜的泥土中持續穿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