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過後的第一周，天氣轉暖的速度忽然加快了。連續幾個晴天把地表殘餘的凍層徹底融化了，那些在冬季里一直緊閉著的土層開始向外散發新鮮的泥土氣息。每天清晨出門時，張太極都能聞到空氣中那種被陽光曬透了的土腥味，乾燥、鬆散，沿著牆角和花壇邊緣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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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最後幾天，茶樓窗台上的那截柳條在清水裡長出了細白的新根。張太極每次經過時都能看到那些根須在陶罐的透明水層中伸展著，從最初的短須逐漸長成了更密集的分支。柳條頂端的芽苞在這段時間裡全部展開了，嫩黃的葉片從每枚芽苞中伸出來，在窗口的晨光中形成一小簇稀疏的綠。
他也會在窗口放置一些自然存在的指示物——一小塊稜角圓潤的河灘卵石，一枚落在路邊的杉樹球果，一撮樺樹灣洞口岩壁上刮下來的苔蘚碎屑。對方收走後通常會隔一兩天放回一件對等的回應，它們逐步擴展的對話內容越過了物件的實用性，成為雙方默契的交接和確認：春季正在推進，地下的網絡保持著平衡。
三月第一周，柳條在陶罐中已經長出了密密的根系，有些鬚根已經開始在水中相互纏繞。張太極在一個清晨經過時看到窗台上除了陶罐之外又多了一樣東西——一隻拳頭大小的粗陶盆，盆口覆著一層濕潤的苔蘚，青綠色，在早春的冷空氣里保持著濕潤飽滿的狀態。苔蘚盆旁邊放著一張疊好的白紙，紙面上用鉛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工整，筆畫舒展：「陶盆里的苔蘚，取一小撮埋入向陽土中，置於通風處，春末可長成一片。「
他拿起那張紙條看了一遍。從油燈亮起到現在的三個多月里，這是對方第一次把文字直接放在窗台上。那些乾的棗、粗鹽、枯葉和柳條都是可以被收走或忽略的，但這次放了一張寫著具體字跡和明確建議的紙條，像是從觀望中向前邁了一小步。
他把陶盆和紙條一起帶了回去，在傍晚時分進了小世界。池塘東岸有一片向陽的淺坡，冬季的寒潮沒有對它造成太大損害，靈土層的溫度和濕度始終穩定。他在坡面上用手撥開一小片已經返青的草皮，用指尖挖了一個淺淺的坑，把苔蘚盆里的青色苔蘚撕下來一小撮埋了進去，培上鬆軟的靈土，按平，澆了一捧池塘水。那撮青苔在靈土中安頓下來後，原本有些萎縮的葉片在潮濕的靈土中逐漸舒展開來，邊緣與周圍的泥土貼合在一起，呈現出一種正在慢慢打開的狀態。
三月四日傍晚，陳遠舟在致遠棋牌泡了一壺新茶。開春以來棋牌室的門窗比以前開得多了些，傍晚的通風換氣帶走了室內積了一整個冬季的沉悶空氣，把外面濕漉漉的春風引了進來。
「茶樓那邊最近安靜下來了，「陳遠舟把茶壺放在桌中間，「紙條遞完之後就沒有新東西出來了。窗戶白天開著，晚上關一半，窗簾半拉著。像是在維持一個隨時可以再開口的狀態。「
張太極端起茶杯，看著杯中淺綠色的茶湯在暮色中泛著溫潤的光。「春天了，柳條長根了，苔蘚也種下了。那些東西會按照自己的節奏生長，不需要每天去確認它們的狀態。「
陳遠舟在對面坐了一會兒，手指搭在杯沿上，目光落在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色上。「也是。春耕的人不會天天把種子挖出來看。「
他喝完茶放下杯子，起身告辭。推門出去時春風從巷口灌進來，裹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把他衣領的邊角掀了一下。他沿著巷子走了一段路，在巷口停了一下，感知著城市的地脈系統在春季返暖中持續調整著各處的流速和分流比例。
回到家後他先去窗台前站了一會兒，看著外面漸暗的天色和初現的星光。晚風從北窗吹進來，帶著濕潤的夜露氣味和遠處草地剛修剪過的清香。他站了許久，感知著那層覆蓋在城市地下的能量網絡正在持續運轉——那些調節環轉動留下的影響已經平穩地融入了地脈的春季循環，節點和管道之間保持著順暢的銜接和均衡的流通。春季正在城市的地面上下各自展開自己的運轉階段，用不同的速度和節奏推動著同一輪變化的發生。
他轉身走回房間，在桌邊坐下來，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那隻陶盆的邊緣。那撮移栽過來的青色苔蘚已經在向陽坡上安頓下來了，在新的靈土表面伸展開細密的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