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第一周在一片持續的乾冷中緩緩流過。雪化了大半，路面上的積雪退到人行道邊緣和牆角根部，殘雪在日間融化的水痕到了夜裡又會重新凍成薄薄的冰殼。張太極每天早晚經過那條熟悉的街道時都能看到地面上的冰層在不斷變化著形態，白天融軟，夜裡重新凝結。那些冰殼在路燈下反著深淺不一的冷光，像一層被反覆塑形的透明薄膜覆蓋在路面上。
那枚青瓷碗和它的冰之間來往的器物完全停下來了。天氣太冷，室外的水碗放一晚上就會凍成實心冰坨，直到中午才恢復液態，到了傍晚又開始新一輪凝結。而細軟的棉布在冬天的戶外也容易受潮，那些乾淨的布面放在窗台上容易沾上夜間凝結的露水，待天亮後再被凍成一整塊硬板。他注意到那扇窗戶這幾天一直保持著半掩狀態，窗簾也重新拉攏了一部分，但沒有完全閉合。像是對方也認同了接下來一段時間不太適合繼續傳遞那些對溫度和濕度敏感的物件，決定暫時讓那個窗口進入低功耗的待機模式，等到天氣轉暖再重新開啟。
他每天經過那條街時會向窗台的方向看一眼，確認沒有新東西放出來就走了。城市在正月的低溫中保持著一種沉靜而緩慢的節奏，路燈、行道樹、店鋪門前的台階、居民樓窗戶里亮起的暖光，都在各自的位序上安頓著。
一月六日傍晚，他在通勤路上感知到了一件事。一處微小支脈末端、在城市邊緣靠近一條灌溉渠的位置，那條支脈的流速出現了一次短促的輕微加快——持續時間很短，在它被其他臨近管道覆蓋之前，已經沿著主線自然完成了一個周期。他沒有做任何反應，只是感知完那個流速變化的全過程，確認它沒有造成後續影響就收回了注意力。
當晚他坐在小世界裡的銀杏樹下把感知向那條支脈的方向又探了一次，確認它已經恢復到了正常的流速區間。那條灌溉渠在冬季通常處於低水位狀態，渠道表面覆蓋著一層冰蓋，水面下的流動極小。地脈支脈的流速在這個時候提升一點，說明地下水位或水溫發生了極微的變化，也許是上游某處冰雪融水滲入地層，給那一段的管道帶來了額外的排壓。像這樣的細微變化在冬季的地脈系統中偶爾會出現，一般持續一兩天就會自行恢復。
第二天清晨，同樣的支脈在相近的時間段又出現了一次流速加快，比前一天略久了一些。這次他沒有等到晚上才去確認，而是在感知到的同時就把注意力向那個方向延伸了一段，順著支脈的走嚮往上游追溯了約兩公里。上游有一段區域去年夏天他曾經路過——一片河灘附近的低洼地，冬天河水落下去之後河床兩側露出大片的沙石灘和大塊被水流搬運堆積的卵石層，平時只有淺水覆蓋在那些卵石層表面，在低溫下會結出一層厚薄不一的冰蓋。而那些冰蓋下面如果存在緩慢的水流，會在全冰面覆蓋的情況下依然推動著底層的沉積物緩慢移動，那些移動產生的細微擾動最終會通過滲透到地下的水源傳遞到更遠處的管線末端。
他收回感知時，城市正被一層灰白色的冬霧覆蓋著，路燈的光在霧中化成了一團團柔軟的暖色圓點。窗外遠處路口GG牌上的螢光色在霧天裡也比平時更含蓄一些，邊緣的光暈被霧的厚度柔化，像一片正在被緩慢吸收的色塊。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收回視線轉身走回房間。那段管道支脈的流速變化也許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會逐漸平息，也可能會繼續以不同的頻次出現，直到開春後地下水位回升才進入新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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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八日，他收到了陳遠舟發來的一條簡短消息：「青雲茶樓今天有人進去。一個人，待了大約半時辰，出來時手裡沒有拿東西。「
張太極在燈下看完那條消息，沒有回覆。有人進去了，出來時空著手。意味著那人在茶樓里進行了交談或留下了一些信息，但沒有帶回可攜帶的物件。他暫時無法判斷那人是青雲會內部的訪客還是外部聯絡人，但至少說明茶樓在這段低功耗的窗口期內仍然保持著有限的活躍度。
十號那天夜裡，他在床上快睡著的時候感知到了一陣極其輕微的低頻振動從地底深處傳上來。那道振動極輕極短，跟之前所有管道流動和調試脈衝都不同，像是來自更深層的結構，在某個極窄的頻率帶寬上短促地響了一下就停了，被冬夜厚重的土層吸收了。他在半睡半醒中捕捉到那道振動後完全清醒了過來，坐在黑暗中把感知向那個方向鋪展了一段，但沒有找到對應的源頭，所有管道段的信號都處於正常頻率內。他重新躺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再次入睡。
第二天白天他仔細檢查了一遍全部十二個節點和七處補充節點的數據，跟前幾天的記錄比對了一遍，確認所有參數穩定。那道振動沒有再出現。他翻看記錄時看到那段振動的時長、頻率和起始波形都在調節環運行的預期範圍內——像是環面轉動後留下的餘響在管道系統中緩慢移動，經過沉積層的轉彎處時以極低的強度彈射回上方地層，在遠離初始位置的另一端被感知到。像一塊石子投進水塘後泛起的漣漪擴到塘邊又折返，在中間與另一圈波紋相遇時激起一層水花，然後又消失在更平靜的水面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