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後一個周末,天色陰沉,預報說傍晚有雨。張太極一大早就出了門,背著一個輕便的帆布包,包里裝著一把摺疊小鏟和幾枚靈珠作為備用。他今天要去城東那片拆遷區,三處埋點中有一處的土層深度他最沒有把握——那塊碎片的感知信號最弱,像是被埋得更深,或者被壓在什麼較重的東西下面。
拆遷區在初秋的陰天裡顯得格外空曠。瓦礫堆之間的野草已經長到了齊膝高,一些藤蔓植物沿著殘牆攀爬,把斷壁覆蓋成一片深淺不一的綠色。他找到那處埋點時,地表的變化比上次來看時更明顯了——附近的瓦礫堆被人翻動過,幾塊水泥碎塊被移到了旁邊,像是有人在近期清理過這一片區域。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面上感知了一會兒,確認碎片還在原處,沒有被取走,位置跟上次標註的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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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摺疊小鏟,開始在標記點周圍小心地清理浮土。表層是鬆散的碎磚和沙土,鏟子輕易就推開了,大約挖了二十公分深的時候鏟尖碰到了硬物——一塊水泥板,大概有普通磚塊兩三倍大小,邊緣斷裂得不規整,像是從某根預製梁或柱基上脫落下來的殘塊。他用鏟子沿著水泥板的邊緣把周圍的土扒開,找到了一處可以下撬的縫隙,把鏟尖插進去用力向上撬。水泥板動了一下,又卡住了。他調整了角度又撬了一次,水泥板翻了個身滾到旁邊,露出下面一層暗褐色的沉積土。
沉積土裡嵌著一枚比掌心略小的石質碎片。邊緣有一道明顯的弧形,表面覆蓋著一層灰褐色的舊土垢。他小心地把它起出來,用袖子擦掉表面的浮土,弧面上的刻度線清晰可見——兩道完整的刻度和一個半截的起點標記,正好是調節環缺失的那三段中的一段。
他把碎片收進小世界,把挖開的土回填壓平。陰天下的光線均勻而柔和,把瓦礫堆之間那些荒草和殘牆的輪廓勾得格外清晰。他站在那處填平的土面上,感知了一下另外兩處埋點的狀態——一處穩定,另一處周圍的土質有些鬆動,像是近期的雨水沖刷導致地表出現了輕微的下陷。那處鬆動的位置他打算等過兩天來把另外兩片殘件也取出來,讓環面一次性補齊最後兩段缺口,免得再來回多跑一趟。
他剛轉過身準備離開時,餘光捕捉到拆遷區邊緣那條巷道口停著一輛白色麵包車。車裡隱約坐著一個人,隔著灰濛濛的車窗看不清細節,但發動機沒熄火,車頭朝向他所在的方位。他面不改色地繼續沿著瓦礫堆之間的縫隙往外走,步伐節奏不變,經過一排半坍塌的圍牆轉角時自然地拐向了另一條方向,在牆體後面停了一拍感知了一下身後的動靜。那輛麵包車沒有移動,但車裡的人似乎在注視著他最後消失的方向。他沒有久停,繼續沿著繞行路線穿過拆了一半的樓房和堆滿雜物的空地,走了一條跟來時完全不同的路線離開那片區域。
返程的路上他多繞了幾條街道,確認身後沒有車輛尾隨後才登上回程的公交。那輛白色麵包車的輪廓在他腦中持續浮現——位置恰好在他從埋點返回的必經方向上,車的朝向固定,發動機怠速。他記下了車牌的後三位,到家後發給陳遠舟請他查一下那輛車是否屬於已知的任何一方。
當晚陳遠舟回覆:車牌查到了,登記在一家做綠化工程的小公司名下,跟城南據點沒有直接關聯,那家小公司目前和會長那邊的往來記錄也未查到。張太極看完消息後鎖了屏。沒有直接關聯意味著對方用了一家殼公司來作掩護,這件事背後還有一層他暫時看不透的薄膜隔著,不是城南據點直接派來的人,但也不是純粹的偶然。
他坐在床邊重新調出那三處埋點的整體記錄。三處中他已經拿到了第二段碎片,今晚之前只差兩段就能補滿環面的全部缺口。不管那輛白色麵包車是誰派的,碎片必須在那之前收齊。他決定在明天白天就把剩下兩段都取回來,不再等後天。
周日上午天色依然陰著,雲層壓得更低了,預報的雨可能在午後才會落下來。他再次去了拆遷區,直奔那處土質鬆動的埋點,花了十五分鐘就把第三段碎片起了出來。然後轉到最後一處埋點,它的位置最偏,在一堵快要倒塌的磚牆的牆根下面。他用了比前兩處更長的時間清理表面的碎磚和板結的干泥,鏟子遇到了一塊埋得很深的舊地基石——表面布滿青苔,邊緣圓滑厚重。他用鏟尖沿著地基石的側緣下探了三指深,才碰到那枚嵌在石頭側面與土壤交界處的小片石質殘件。
他用了大約二十分鐘才把那枚殘件完整取出。最後兩段碎片到手後在沉積層表面跟圓環拼合在一起時,整道環面上最後兩道刻度凹槽的對應位置上,光線順著弧面依次點亮了。第三段碎片補齊了第九道刻度與第十道之間那格,第四段碎片則補上了最後兩道刻度之間的間隙,整道環面上自第一道起始標記至第十二道終點符之間的全部刻線都恢復了連貫,一道完整的圓環輪廓在暗綠色的沉積層表面浮現了出來,沒有缺口,沒有斷點,十二道刻度均勻地排列在環面上,弧線完整地閉合了。
他蹲在環邊伸出食指沿著完整的環面輕輕撥了一圈——十二道刻度在指尖的帶動下逐一亮起又逐盞熄滅,像有人沿著環面點亮了一排極細小的燈珠,光滅後環面恢復了原本暗沉的質地,但那些刻度在沉積層微光中留下了持續的餘響。他收回手指,在環邊靜靜蹲了一陣,看著那圈完整的弧線在光里安靜地閉合著。十二道刻度的光全部亮過又全部滅去之後,環面表面浮現出一行極細的銘文,字體跟帛書和銅錢落款一脈相承,筆勢內斂,收尾處帶著當年刻寫時留下的力度。他蹲在沉積層邊把那行銘文反覆辨認了一會兒,然後從沉積層邊站起身來,在銀杏樹冠的陰影下微微轉了一下腰背,邁步走向池塘方向,秋日微涼的風穿過樹梢和藤蔓之間,在環面上方繞行了一圈,帶著完整的弧度和閉合的軌跡折返向更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