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太極回到家後沒有歇著。他翻出一頂深灰色棒球帽和一件沒有明顯標識的黑色薄外套,又從抽屜里找了一雙軟底深色運動鞋換上。小世界裡的靈珠、傳輸符、白色骨片都在原位,他又往兜里揣了一副薄手套。初夏的白天很長,他要等到天色完全暗下來才能動手。
傍晚六點多,他出門了。坐地鐵到城南時暮色正在收攏,天空從橘藍漸變到深紫,路燈一一亮起。他先在公園外圍的街對面找了條長椅坐下來,要了一杯奶茶慢慢吸著,透過落地窗觀察公園入口。施工圍擋裡面已經安靜了,工人們收工走了,水泥攪拌機停了,圍擋頂部的幾盞臨時照明燈亮著,把一小片區域照成蒼白的光暈,但圍擋內部大部分地方陷在暗處。
他吸完最後一口奶茶把杯子丟進垃圾桶,穿過街口從公園的北側入口走了進去。這個點的公園人已經很少了,只有零星幾個夜跑的人從步道上經過,耳機里的音樂聲漏出來被晚風帶走。他沿著步道繞了一大圈,確保沒人注意後,在施工圍擋的西南角蹲了下來。
圍擋的板材之間有一道細微的縫隙,他側身試了試,肩膀剛好能擠過去。鑽入圍擋后里面一片昏暗,只有西北角那盞臨時燈照亮的區域是明的,其餘大部分地方都在陰影里。地面的覆土層被挖開了大約半米深的一段溝槽,露出下面老舊的青磚地基表層,土方和碎石堆在溝槽兩側。
他蹲在暗處把感知貼著地面放出去。公園裡沒有其他人了,夜跑的人剛剛經過了南側步道正在遠去。施工區域裡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聲和遠處馬路傳來的車流白噪音。他摸到暗格正上方的位置,那裡的覆土層沒有被施工挖開,還保持著完整的草坪表面。他從兜里掏出摺疊小鏟,用最快的速度把草皮沿邊劃開一個方正的口子,將整塊草皮掀到一旁,開始往下挖。
土層比想像中松,大概之前被施工的震動松過。他挖了不到半米深,鏟尖碰到了硬物——青磚的邊角。他把鏟子收起來換用手,沿著碰到硬物的邊緣向兩側清理浮土,露出的青磚表面平整密實,排列規整。他在那排磚塊中間找到了標記:一塊磚的邊角比其他磚塊略微突出了一線,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用手指扣住那塊突起的磚沿往外輕輕拉了一下,磚塊鬆動了。整塊青磚被他從排列中抽出來,後面露出的空間正是感知到的那處暗格。石板蓋住了暗格頂部,約一尺見方,石板表面的密封物已經完全乾裂,他用手指輕輕一撬就掉了。石板下面是一個約一掌深的凹槽,槽底放著一件東西——一枚暗紅色的圓形木盒,表面刻著密集的細紋,跟原胚網紋的風格如出一轍。
他把木盒從凹槽里取出來,觸手溫潤微沉。盒蓋的紋路跟深巷散頁和原胚中的符號體系屬於同一系統,封印完整,沒有被打開過的痕跡。他把木盒放進小世界裡的銀杏樹根旁,然後用鏟子把挖開的土填回去,草皮覆回原位,用腳踩平壓實。地面恢復了平整,表面的草皮除了邊角處有一道細微的切割線之外跟周圍幾乎看不出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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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身從圍擋縫隙里擠了出去,沿著原路快步往公園北側出口走。經過花壇時他跟一個遛狗的老人打了照面,對方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移開了目光。出了公園大門他轉入街道,混合進晚飯後散步的人群里,步伐平穩地走向地鐵站。
到家的時候快要九點了。他進屋反鎖了門,坐在床邊把小世界裡的木盒取出來放在膝蓋上。檯燈底下木盒的暗紅色澤更加明顯,表面那些細密紋路在燈光下泛著深沉的琥珀色光澤。密封的狀態完好,盒蓋與盒身之間的接縫處沒有絲毫裂痕。
他深吸一口氣,把盒蓋輕輕地旋開了。木盒內部襯著一層暗黃色的綢布,綢布中央躺著一卷極薄的東西,約指寬,蜷成一小圈,邊緣被裁切得非常整齊。他小心地把那捲東西從盒中取出來展開攤在桌面上——是一頁帛書,質地輕柔卻韌實,顏色淺褐近白,上面用極細的墨筆寫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字跡工整流暢,布滿整面帛書。
他湊近檯燈逐字往下讀。開頭幾行是寫的人對「鎮城陣系統「的概述,後面是對「主樞紐啟樞須知「的分條說明,列了足足十幾項,每項後面都附了簡圖和關鍵參數,字跡旁邊有小字標註了「此條乃某年某月實測所得「或「此段關係重大,切記「等注釋。帛書末尾部分畫著一幅小圖,跟他在原胚里見過的那張五邊形網絡圖幾乎一樣,但多了一圈圍繞著五邊形外圍的環形虛線,每條虛線旁邊標註了對應的「補充節點「名稱和激活順序。
他把帛書從頭到尾連讀了兩遍,逐字落進記憶中,然後用手機把每一寸畫面都拍了清晰的照片。折好後放回木盒裡,再推進小世界的沉積層表面,跟那些碎瓷片和靈珠放在一起。木盒落在暗綠色的原胚旁邊時,兩者之間的紋路在微光中短暫地呼應了一下,像兩個久別重逢的老物件認出了彼此。
他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把帛書上的內容在腦中過了一遍又一遍。會長手裡那塊石板上記錄的是「操作步驟「,竹帛上記錄的是「操作須知「。沒有了須知的操作者像在沒有信號燈和路標的道路上開車,一直走到看不見路的盡頭才能停下來。他現在拿到了路標。
他把檯燈關了一半,房間裡暗下來,只留床頭一盞小夜燈泛著暖光。窗外的夜色安靜而勻淨,城市的燈光從窗簾縫隙里滲進來在天花板上形成一道淡橙色的條形光斑。他靠著床頭坐了一會兒,摸到小世界裡那枚木盒的邊緣,用指腹沿著它的紋路輕輕滑了一下。木盒在黑暗中泛著溫潤的暗紅色微光,像一小塊被燒透了的木炭餘燼,在他的意識深處安靜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