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第一天,張太極睡到了自然醒。陽光從窗簾縫隙里照進來在枕頭邊劃了一道亮線,他翻了個身看了看手機,上午九點四十。窗外有小孩子在樓下放摔炮,清脆的啪啪聲隔著玻璃傳進來,混著麻雀嘰喳的叫聲。
他坐起來靠了一會兒。放假三天,不用上班,不用趕方案,不用回任何工作消息。他盤腿坐了一小會兒,五行輪在丹田裡徐徐轉了三圈,把隔夜積攢的一層薄薄雜質排出去,整個人清明了不少。然後他拿起手機給陳遠舟發了一條:「元旦有沒有安排?「
陳遠舟過了十幾分鐘才回:「沒,你呢?「
「想去城外那個水庫看看。就當郊遊。「
「你一個人?「
「嗯,先踩個點。「
陳遠舟回了個豎拇指的表情,沒再多說什麼。
張太極起來洗漱完,煮了兩個雞蛋吃掉,穿了件厚實的衝鋒衣,背了一個普通雙肩包。包里放了一瓶水和一包壓縮餅乾,看起來就是個去郊外走走的遊客。真正的東西都在小世界裡鎖著——靈珠、應急符、那枚白色骨片、還有他自己沒怎麼動過的那瓶地脈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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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了一個多小時的長途公交往西。車越開越偏,窗外的樓房逐漸變成田野和零散的村落,再往後就是連綿的丘陵。他在一個叫「樺樹灣「的路口下了車,沿著一條正在修整的鄉道步行往北。手機地圖上標記的水庫距離他下車的位置還有大約三四公里,但他不打算走大路。他的感知探著地脈的走向,選了一條從山坡側面繞過去的野徑。
十二月的野外滿目枯黃,灌木叢的葉子落盡了,只剩光禿禿的枝丫交錯在路兩邊。腳下是鬆軟的腐殖土和碎石,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走了約二十分鐘,他拐進一條被荒草淹沒的溪溝,沿著溝底往上走。這裡的空氣濕度明顯比外面高,水汽沉在溝底聚成薄薄一層白霧,貼在落葉層的表面緩緩流動。
他在溪溝的一個轉彎處停了下來。前方約二十米的地方,空氣里水靈的濃度驟然升高,像有一盆溫水從某個看不見的裂縫裡持續往外潑。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面上,感知順著水汽的源頭探過去——地表以下約五六米處有一道窄窄的裂隙,裂隙底部湧出一線清冽的泉水,水質中攜帶著濃郁的靈脈氣息,純淨度極高,幾乎不含雜質。
天然靈泉。傳聞是真的。泉水湧出後沿著地下縫隙向低處滲流,在地表沒有露出水面,只是不斷把水靈之氣蒸騰到空氣中。他蹲在溪溝里吸了幾口氣,那股靈氣沁入肺腑時帶來一種奇異的清涼感,像初春融雪後的山澗水,乾淨而冷冽。
他順著裂隙的走向慢慢往前挪了幾步。溝底越走越窄,兩側的土坡逐漸收攏成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夾縫。夾縫盡頭是一面被藤蔓覆蓋的岩壁,藤蔓後面隱約露出一個半人高的洞口,洞口邊緣的岩石被水流常年沖刷得光滑圓潤。
他撥開藤蔓探頭看了一眼。洞口不深,約三四米,洞底是一小窪積水,水面平靜如鏡,清澈見底。水窪底部鋪著一層細碎的白砂,砂粒在洞口透進來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銀光。水窪正上方有一道極細的裂縫從岩頂貫穿下來,像有人用刀在石頭上劃了一筆,泉水從裂縫裡持續滲出,一滴一滴地落入水窪中,發出清脆的「叮咚「聲,節奏均勻像秒針行走。
張太極沒進洞,就在洞口蹲著。他把靈氣探針伸進水裡測了一下——水靈之氣的濃度比外面高出了好幾倍,近乎液態靈氣的邊緣了。如果舀一壺回去,可以直接當輔助修煉的靈液用,功效比普通靈珠泡水強得多。
但他沒有動手取水。他注意到了一個問題:這窪水的水位線非常穩定,即使上方持續滴落新的泉水,水面也沒有上漲的痕跡。說明水窪底部有隱形的出水口,新水進來,舊水從底部滲走,形成一個微型循環。如果他貿然取走大量泉水,可能會打破這個循環的平衡,破壞泉眼自淨的能力。
「可持續取用,「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每次取少量,不破壞平衡。「
他用手掌在水面上輕拂了一下,掌心掠過水麵時帶起的一小捧水被他迅速封入小世界。那捧靈泉落在銀杏樹旁的草地上,被靈土迅速吸收,附近的矮竹叢肉眼可見地搖了搖葉子,新冒了兩根細筍尖。
他站起來,把藤蔓重新掩好,退出了夾縫。這次來的目的只是確認泉水的真實性和位置,現在兩者都得到了驗證。他沿著原路走回鄉道,趕上末班公交車回城。車窗外的田野在暮色中變成一片灰紫色,農舍的窗戶里亮起零星燈火。
他靠在後排座位上閉著眼,那聲泉水滴落的「叮咚「還在他耳膜上輕輕迴響。跟地底耳室的藍色脈動相比,這聲滴落小得幾乎不值一提。但它乾淨、鮮活、近在手邊。他可以在任何周末獨自坐一個多小時的車過來,在洞口蹲上半天,聽那滴水落進水面,帶走一小捧回去滋養自己的銀杏和竹叢。這是一個小小的、穩定的源頭,像農民家門口的自留地。
到家的時候天色完全黑了。他進門換了鞋,打開客廳燈,暖黃的光灑滿整個房間。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給陳遠舟發了條消息:「泉是真的。在西邊樺樹灣以北的溪溝里。「
「量怎麼樣?「陳遠舟秒回。
「不大,但乾淨,穩定。適合小規模取用。我下周帶一壺回來給你試試。「
「謝了。「
張太極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站到窗前往外看了看。元旦的夜晚城市裡依然有零星的煙花在遠處升空,在樓群之間炸開成短暫的彩球。他看了一會兒,那些光在黑夜中亮起又熄滅,像一隻無形的手在夜空中畫了一筆又抹掉。
他轉身回到房間,脫了外套坐下來。盤腿閉眼,意識沉入小世界。銀杏樹、池塘、矮竹叢、草地、靈土,一切都在,但池塘水面的顏色比之前深了一線——那捧靈泉水已經被完全吸收了,給整個空間帶來了一次溫和的刷新。新冒的兩根竹筍尖已經長高了一截,細嫩的筍衣在微光中透出淡綠色。
他感知了一會兒這片空間的呼吸節奏,然後退出來。床頭柜上的檯燈還亮著,把臥室的牆壁照出一圈暖橘色的光暈。他靠著床頭坐了一會兒,看著對面牆上自己的影子被燈光拉長,投在那張城市地圖掛畫上,畫裡無數細密的線條在燈光下若隱若現,像一座沉睡城市的血管。
他伸了個懶腰,關燈躺下去。黑暗中他的眼睛適應了幾秒,看清了天花板上的裂紋、窗台上綠蘿的輪廓、門縫下面透進來的走廊微光。所有熟悉的幾何形狀把他包裹在一層安穩的日常感里。他翻了個身,嘴角帶著一點弧度,過了沒多久呼吸就變得綿長均勻了。
窗外的煙花聲斷斷續續響到很晚才停。整座城市在跨年夜的餘韻中慢慢安靜下來,街道空了,路燈亮著,冷空氣在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霜。在無數個沉睡的窗口裡,有一個靠著老居民樓五樓的位置,窗簾半開著,月光從縫隙里探進來,在枕頭邊落了一小塊銀白色。上面什麼也沒有,只有一道溫熱的呼吸,緩緩地、均勻地、一下一下地把冬天最深處的安靜推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