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太極沒有刻意去調查樓下那個白襯衫修士。他只是順手做了件小事——第二天中午下樓買飯的時候,他繞到一樓前台簽了個到,用餘光瞥了一眼那層樓的工位分布圖。白襯衫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桌號0809。桌上擺著一台銀色筆記本電腦、一盆小仙人掌、一個貼了卡通貼紙的馬克杯。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打工人的工位,跟他的位置隔著鋼筋水泥和一層完整的樓板。
但他記住了那人的名字。工位銘牌上寫著三個字:陳遠舟。
張太極端著便利店買的飯糰回到自己工位,拆開包裝咬了一口,腦子裡過了一下這個信息。陳遠舟。公司一樓那家GG公司的客戶經理,他來這家公司快兩年了,之前從來沒注意過樓下還有一個修士。那人的隱匿手段顯然不比他弱多少,否則他不至於直到五行齊全之後才第一次感知到對方的存在。
「跟我差不多水平,「他嚼著飯糰想,「鍊氣初期的尾巴,可能在中期邊緣晃著。「
整個下午他都沒再往下探。保持距離,互不干擾。對方既然選擇在這棟樓里安安穩穩上班,說明那人也是「苟「字訣的信徒,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最好。
周三中午,張太極在公司天台透了會兒氣。他最近養成習慣了,午休時間上來站二十分鐘,單純曬太陽、吸日精、放空大腦。天台上風大,十一月底的冷風颳得他外套獵獵作響,但他站了十分鐘渾身暖烘烘的——火之力自動捕捉了日光中的熱力入體,比毛衣毛褲管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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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系統推送。
【城市範圍內修士集會活動頻率上升。新增三處臨時交易點:東河路舊書店地下室(周三晚)、南湖公園假山後側(周四午)、西郊廢品站(周五全天)。建議宿主謹慎前往。】
三處新增交易點。張太極把手機揣回兜里,眯著眼看向遠處的天際線。靈脈核心釋放的「餘熱「開始發酵了——修士們手裡多了新東西要出手,有人突破了境界要找配套功法,有人受傷了需要丹藥療傷。整個地下市場的活躍度會在接下來一兩周內達到峰值。對普通修士來說,這是淘貨撿漏的好時機。對他而言,這也是摸底的好機會。
周五晚上,張太極去了東河路舊書店。那地方他白天路過幾次,門臉破舊,櫥窗里擺著發黃的舊書和落灰的瓷器,平時經過連個顧客都看不到。晚上七點到的時候,書店門口的燈亮了,老頭坐在櫃檯後面打盹,跟前台放著幾摞看不出年代的線裝書。
跟舊貨市場一樣,進門、亮鐵牌、下樓梯。地下室比舊貨市場那間小得多,只有七八個攤位圍著牆根擺了一圈。但今天來的人不少,張太極掃了一眼至少有二十來人在裡面轉悠,氣息從鍊氣初期到鍊氣中期都有。他進來的時候有幾道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他,停留的時間比上次在舊貨市場時略久了一點,但很快又移開了。
他的隱匿天賦今非昔比。五行齊全之後,他整個人的能量結構更「完整「了,收斂起來像一塊沒有任何縫隙的卵石,同階修士看他就是一團模糊的、不值得深究的「普通能量背景「。他沿著攤位走了一圈,陸續聽到了幾個關鍵詞:「西山「「核心「「金鼎閣散了一半人「「有人拿了東西跑了「。
他蹲在一個賣丹方殘篇的攤位前假裝翻頁,耳朵捕捉著旁邊兩個中年修士的低聲交談。
「……金鼎閣這次的損失不小,副會長在核心區被人偷襲負了傷,會長擺平場面之後直接撤了陣法掩護,連夜把石屋的東西都搬走了。「
「那靈脈核心呢?被吸乾了?「
「核心沒枯,但壓力釋放了,現在那整片區域的地脈濃度掉到了原來的兩成不到。金鼎閣留在西山的意義不大了,我聽說會長打算把據點挪到城南去。「
「挪到城南?那片的地脈能跟西山比?「
「地盤先占著唄,等過些年核心自然恢復……「
張太極把丹方殘篇放回攤位上,起身走向下一個攤位。他在心裡快速更新了拼圖:青衣人就是金鼎閣會長,副會長負傷,金鼎閣撤出了西山,殘餘成員人數砍半。靈脈核心沒枯只是壓力釋放了,未來幾年會慢慢恢復。石屋陣法已經被整體拆除,那地方現在只剩一片普通的林子和地面下淡淡的靈脈餘溫。
他走出舊書店地下室的時候,夜風迎面灌進領口。他站在巷子裡拉上外套拉鏈,抬頭看了一眼頭頂被城市燈光映成橘色的夜空。金鼎閣散了,青衣人帶著那柄激活後的黑劍和核心收益轉移到了別處。如果那人要去城南的話,說明城南地下可能也有靈脈網絡——至少是金鼎閣認為可以重新紮營的地方。
他往地鐵站走,腳步不快不慢。經過十字路口等紅燈的時候,餘光掃到對面的人行道上站著一個穿白色羽絨服的女人。那人側對著他,正在低頭看手機,右手自然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翹著,像是在習慣性地捏著什麼東西。
丹鳳眼。銀耳環。舊貨市場地下集會上那個穿黑衣的女人。
張太極的目光沒有停留,隨著紅燈變綠自然而然地向前移動,匯入過街的人流。但他腳下的靈氣感知輕輕探了一下那女人的方向——氣息凝練、沉靜、比她之前在集會上時略顯厚重了一些。突破過了。她在靈脈核心釋放的那一晚也獲益了,修為從鍊氣中期邊緣正式跨入了中段。
她從馬路對面走過來,跟張太極擦肩而過。羽絨服的下擺輕輕擦了一下他的手臂側面。兩人都沒有回頭,朝著相反的方向走開了。張太極走進地鐵口的時候手揣在兜里,掌心有一層薄汗。
他在地鐵座位上坐下來,閉著眼靠著椅背。以後在公共區域碰見修士的概率會越來越高。核心事件之後,整座城市的修士都在「活動期「,出門、交易、重組、遷徙。他很難再像之前那樣只碰見一兩個、大部分時間隱身狀態了。這意味著他的隱匿手段必須再升一級。
「系統,「他在心裡說,「升隱匿天賦到中級。「
【消耗0.2%初始值。隱匿天賦從初級升至中級。效果:宿主的能量波動將完全內斂至骨髓層面,同階修士即使主動以靈氣探查也難以察覺宿主底細。高於宿主一個大境界的個體需在十米範圍內進行深度掃描方能突破隱匿。新增被動效果:氣息混淆——宿主在公共區域移動時,周圍修士感知到的是一團「模糊的普通能量背景「,無法鎖定為單獨個體。】
「好,「張太極睜開眼,地鐵剛好到站,「安心了。「
周六下午,他在家查了查城南區域的地圖。城南是這座城市的老工業區,近幾年在拆遷改造,大片廢棄廠房和待開發空地。地下靈脈網絡在地圖上標註的是「未知「狀態——系統沒有掃描過那片區域,因為他的靈氣感知還延伸不到那麼遠。
但既然金鼎閣選了城南,那地方下面必定有貨。張太極在手機地圖上圈了三個點:城南最大的廢棄鋼鐵廠、舊鐵路調車場、一處被停工多年的爛尾樓盤。這三個點挨得近,形成一片三角形的區域,如果他是金鼎閣會長,肯定會選其中一個作為新據點。
他把手機放下,沒再繼續想這件事。城南的事不急,金鼎閣剛撤過去,至少需要一兩周才能安頓好。他現在手頭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處理——小世界。
五行齊全之後,那個灰色空間每天都在緩慢變化。苔蘚區從巴掌大小擴展到了兩個巴掌那麼大,淺潭底部開始出現細碎的砂礫狀沉澱物,像土壤里的石英顆粒。四壁的混沌霧邊緣透出隱約的天光——不是日光,而是一種均勻的、灰白色的微光,像陰天時雲層後面那種亮度。
【小世界已進入自然演化階段。當前空間6立方米,環境指標穩定。建議宿主向小世界內導入更多五行之力以加速演化。投入0.1%初始值可直接催化一項環境升級。】
張太極蹲在苔蘚旁邊看了一會兒,綠色的絨毛比上周密了不少,摸上去厚實綿軟。他在意識里托著一顆靈珠碾碎了,把靈氣均勻地灑在苔蘚上——綠意立刻深了一層,絨毛尖端冒出微小的、針尖大小的露珠。
「我想讓這裡長一棵樹。「他說。
【需投入至少0.5%初始值用於木靈催化,並持續導入木之力與土之力。小世界內的樹木生長周期將被壓縮,但無法瞬間成型。當前建議:先升級「土壤「基礎環境,再引入植物生命種子。】
「升級土壤要多少?「
【消耗0.1%初始值,小世界地面將轉化為初級靈土。靈土厚度約一指,具備基礎的養分留存和能量傳導功能。】
「投。「
褐灰色的地面從緊實的硬質變成了疏鬆的、略帶彈性的土質。張太極用手指戳了一下,指尖陷進去半寸深,土粒濕潤而細膩,帶著淡淡的地氣溫暖。淺潭邊緣的砂礫混入了土壤表層,苔蘚的根須開始往鬆軟的土層里扎了。
他把最後一點靈珠碎屑撒在土面上,站起來退後兩步看了看。六立方米的空間裡,一小片綠苔、一窪清水、一方深褐色的濕潤泥土。混沌四壁的光線均勻地灑下來,整個空間像一個小小的、被微光籠罩的、尚未成形的天井。
「等樹長出來了,「他說,「再養條魚。差不多了。「
他退出小世界,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晚上九點多了,窗外又是滿月夜。他拉開窗簾,銀白色的月華傾瀉而入,把他整個人裹在一層薄薄的光暈里。他盤腿坐在月光正中央,閉眼,調息,丹田裡五行齊全的靈氣漩渦平穩地旋轉著。
與此同時,城南某處廢棄鋼鐵廠深處的地下室里,暗紅色的劍光一閃一滅。青衣人坐在一把靠背椅上,黑劍橫在膝頭,劍身上的靈紋散發著均勻的餘暉。地下室四壁都是新畫的陣法紋路,地面正中一個簡陋的聚靈陣正在緩緩運轉。兩個鍊氣中期的修士守在門口,閉目打坐。
城西某棟居民樓里,那個左腕戴檀木珠的地中海修士正坐在陽台上翻一本殘破的功法冊子,眉頭緊鎖,偶爾抬頭看一眼城南方向的夜空。
公司樓下那層,0809工位的主人剛加完班。他收拾好桌面,抱起那盆小仙人掌往電梯走,電梯門關上的一瞬,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樓上方向,然後按了一樓。
整座城市像個暗流涌動的湖泊。水面平靜,水下各色魚群擦身而過,互相看得見影子和尾鰭,但都在默契地保持著距離,安靜地游向各自的方向。
張太極坐在月光里,安安靜靜地呼吸著。他的感知延伸向東南西北各個方向——西山地脈的餘溫、城北靈脈的緩慢恢復、城南方向剛剛浮現的微弱新陣法的光亮。這些信息像潮汐一樣湧來又退去,被他一一收納、歸類、存入腦中那張越來越精細的城市能量地圖裡。
他是這張地圖裡最小的一個點。但也是畫這張地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