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山林徹底沉入最深的黑暗。
十八道黑影,如同從夜色中剝離出來的鬼魅,悄無聲息地摸向山村。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作戰服,動作敏捷,除了偶爾踩斷枯枝的輕微「咔嚓」聲,聲音幾近於無。
為首的1號舉起拳頭,隊伍立刻停下。
他們已經能看到村子的輪廓——十幾棟低矮的石頭房,寂靜地趴在山坳里,像一群沉睡的野獸。
1號打了個手勢。三名隊員從側翼包抄,四名隊員占據制高點,其餘的呈扇形散開,緩緩逼近村口。
一切順利得過分。
但就在最前面的隊員即將踏入村口那條碎石小路時,腳下忽然傳來「咔」的一聲輕響。
那名隊員反應極快,立刻向後躍起——但晚了。路兩側的灌木叢中,七八根削尖的木樁如毒蛇般彈射而出,封死了所有退路。他人在空中,勉強扭身避開三根,卻被第四根擦過大腿,帶出一道血痕。
幾乎在同一時間,山村十幾棟屋子的窗戶,一扇接一扇地亮了起來!
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同時撥動了開關,所有屋子在短短三秒內全部透出昏黃的光。那些光透過窗紙,在黑暗中勾勒出房屋的輪廓,光影搖曳,仿佛每間屋子裡都有人剛剛醒來,正披衣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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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詭異的是,有些窗戶後,隱約能看到人影晃動——雖然模糊,但那確實是人的影子,有的站著,有的坐著,甚至有一扇窗前,明顯有個人影在向外張望。
1號的心臟猛地一縮。
陷阱?埋伏?還是……
他死死盯著那些亮燈的屋子。燈光穩定,人影清晰,完全不像是匆忙點燈的樣子。而且從燈光分布看,幾乎每間屋子都有人,加起來至少二三十人。
就在這時,村中央最大的那棟院子裡,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仿佛龍吟般的顫鳴。
「嗡——」
聲音不高,但極具穿透力。在場的所有改造體都感覺耳膜一震,那是金屬在極度震顫時發出的共鳴。
緊接著,一道身影出現在那棟院子的屋頂上。
月光稀薄,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見那人身材高大,手中握著一桿長兵。兵器的尖端在月光下泛著一點極冷的寒芒,像黑夜中睜開的一隻獨眼。
那人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但一股無形的、山嶽般的威壓,卻隨著夜風瀰漫開來。
1號握緊了手中的步槍。他的戰鬥本能告訴他,屋頂上那個人……極度危險。那種危險不是力量上的碾壓,而是某種更深層的、仿佛天敵般的壓制感。
而更讓他心悸的是周圍的寂靜——村子亮著燈,有人影,但一點人聲都沒有。沒有交談,沒有走動,連呼吸聲都聽不見。只有夜風吹過屋檐的嗚咽,和那杆長槍若有若無的顫鳴。
這太反常了。
1號的大腦飛速運轉。傍晚那個神秘高手的槍法給了他極大的震撼,一槍洞穿樹木的威勢至今還讓他心有餘悸。房頂上出現的應該就是那個高手。他想起16號和17號在松樹溝的死狀——都是被鈍器一擊斃命,手法乾淨利落得可怕。而眼前這個人,給他的感覺,比松樹溝那個用棍的人更危險。加上滿村的人影和遍布的陷阱…
之前以為手到擒來的鄉村像忽然變成了吞噬一切生命的猛獸,滿村的燭光映得村口的道路愈發黑暗,像張開的深淵巨口。
風險太高了。
1號不是莽夫。他是精銳中的精銳,懂得審時度勢。在敵情不明、地形不利、對方早有準備的情況下強攻,就算能贏,也必定損失慘重。而他的任務優先級是「回收高活性基因樣本」,不是「全殲敵軍」。
他果斷打出手勢:撤退。
十八道黑影如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沒入黑暗。來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村口幾根還在微微顫動的木樁,和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
屋頂上,韓山嶽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鬆開緊握槍桿的手,掌心已經濕透。剛才那一站,他幾乎用盡了畢生的氣勢和定力,才營造出那種「千軍萬馬埋伏在側」的假象。
好在,騙過去了。
他跳下屋頂,回到堂屋。屋裡,議長、陳剛、江離和陸光嶼都緊張地看著他。
「走了。」韓山嶽簡短地說,「但天亮前一定會回來。」
「老爺子,您太厲害了!」陸光嶼激動得眼睛發亮,「那些燈是怎麼同時點亮的?還有那些人影……」
「火藥線,鏡子和草人。」韓山嶽解釋得很簡單,「白天布置的。燈油里摻了白磷,火藥線一燃,溫度夠了,燈就自己著了。人影是草人撐著舊衣服,後面放了鏡子反光。」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眾人都知道,能在一天之內布置出如此精妙的疑陣,需要何等的心思和手藝。
「但騙不了多久。」陳剛冷靜地分析,「對方不是傻子,天一亮就會發現問題。」
「所以我們要在天亮前走。」韓山嶽走到牆邊,揭開一塊石板,露出下面的地窖入口,「敵人來的太快,那個廢棄地道還沒清理完,但現在顧不上了。先撤出去,再想辦法。」
陸光嶼忽然低下頭:「老爺子……對不起。」
「嗯?」
「那些人……是我引過來。」陸光嶼聲音很低,「因為我在松樹溝出手,他們才追蹤過來的。不然不會這麼快,如果我當時聽您的,不衝動……」
韓山嶽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現在說這些沒用。記住教訓,以後別再犯。至於現在——」
老人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他們要來,我們就陪他們玩玩。」
地窖比陸光嶼想像的大。
裡面堆滿了糧食、藥材、工具,還有幾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蓑衣。韓山嶽拿出蓑衣分給眾人:「穿上。上面撒了我特製的藥粉,能掩蓋氣味。」
蓑衣很舊,帶著濃濃的草腥味和某種刺鼻的藥味。陸光嶼穿上後,感覺自己像個移動的藥罐子。
「聽你們說,敵人嗅覺遠超常人。」韓山嶽一邊幫議長穿蓑衣一邊解釋,「普通偽裝騙不過他們。但這藥粉是我用十幾味山裡的草藥配的,能干擾他們的嗅覺判斷,讓我們聞起來像……一堆腐爛的草。」
江離低頭聞了聞自己袖子,眉頭微皺:「確實難聞。」
「難聞總比沒命強。」陳剛已經穿好,站起來,「路線呢?」
「東邊。」韓山嶽指向地窖另一端的暗門,「從這兒出去,是後山一條獵道。沿著獵道走三里,過鷹嘴崖,再往北就是廢棄地道方向。」
「但我們不去廢棄地道,我們要去的,」
他頓了頓:「是鷹嘴崖下面的一個山洞。我在那兒藏了補給,可以短暫躲避。」
「然後呢?」陸光嶼問。
「然後你跟我走。」韓山嶽說,「我們以最快速度趕到廢棄地道入口,暴露位置,造成我們進地道躲避的假象。你體力好,速度快,我需要你以最快速度在地道出口布置偽裝,然後迅速返回。和我匯合後,我們從地道另外的出口潛回來。等他們追過頭,以為我們逃遠了,或者在地道搜索,我們再繞回村莊,從另一條路去C城。」
陸光嶼聽懂了:「您是說……我們假裝逃跑,其實躲起來?」
「對。」韓山嶽點頭,「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他們絕對想不到,我們敢躲在他們眼皮子底下。」
計劃定下,眾人不再猶豫。韓山嶽打頭,陸光嶼扶著江離,陳剛護著議長,依次鑽進暗門。
暗門後面是一條狹窄的地道,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空氣渾濁,帶著土腥味和霉味。韓山嶽舉著一盞小油燈,昏黃的光勉強照亮前方。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出現光亮——是出口。
韓山嶽示意眾人停下,自己先鑽出去探查。片刻後,他回來打了個安全的手勢。
眾人魚貫而出。外面是後山的一片密林,夜色正濃,月光被樹冠遮擋,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跟著我,別掉隊。」韓山嶽壓低聲音,「腳步放輕,踩我踩過的地方。」
一行人如幽靈般在林間穿行。韓山嶽對這片山熟悉得像自家的後院,哪裡有溝坎,哪裡有陡坡,哪裡可以借力,他都一清二楚。陸光嶼跟在他身後,只覺得老人走的每一步都恰到好處——不費力,不出聲,甚至不驚動草叢裡的蟲子。
基因強化後,陸光嶼的夜視能力極佳。他能看清周圍的環境,也能看清前面那個蒼老卻挺直的背影。這一刻,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信賴感——有老爺子在,天塌下來也不怕。
三里山路,走了半個時辰。
鷹嘴崖那個隱蔽的山洞出現在眼前時。
韓山嶽先鑽進山洞檢查,確認安全後,才讓眾人進去。山洞不大,但乾燥通風,角落裡堆著幾個木箱,裡面是風乾的肉、米、鹽,還有幾罐清水。
「小嶼跟我走,」韓山嶽說,「我們趕去地道。」
「我去清理痕跡,」陳剛的腿傷已經不影響行動,「江離保護議長。」這種事根本不需要韓山嶽提醒,他們之間有著獨屬於同類的默契。
三人再次鑽出山洞,沿著來路返回一段,然後老人和陸光嶼折向另一個方向。
「我們要留下明顯的痕跡,」韓山嶽一邊走一邊解釋,「讓他們以為我們往廢棄地道跑了。但不能太明顯,太明顯了反而惹疑。」
他在一處泥濘地故意踩出凌亂的腳印,又在一棵樹上用匕首刻了個箭頭標記——但箭頭指的方向,和廢棄地道的真實方向偏了十五度。
「這是……」陸光嶼看懂了,「誤導?」
「嗯。」韓山嶽繼續往前走,「讓他們覺得我們在故意誤導,然後他們會『糾正』方向,以為找到了真正的路線。」
他繼續布置痕跡:折斷的樹枝,刮掉的苔蘚,偶爾滴落的「血跡」——其實是陸光嶼貢獻的幾滴血,滴在石頭上,又用泥土略微掩蓋,製造出「匆忙逃亡、傷口崩裂」的假象。
一切都很順利,等他們把地道那邊布置好,再繞路返回來,天已經大亮了。
陳剛站在一處高坡上,望向山村方向。晨霧瀰漫,看不清具體情況,但能隱約聽見一些動靜——是追兵到了,正在搜查。
山洞裡,眾人簡單吃了點乾糧,輪流休息。
陸光嶼抱著那杆七尺長槍,靠在洞壁上假寐。槍桿溫潤的觸感透過手心傳來,讓他心裡莫名安定。他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韓山嶽昨晚演示的槍法,那些精妙的變化,那些如山如岳的氣勢……
不知過了多久,洞口傳來輕微的響動。
陳剛回來了。他走到議長面前,低聲匯報:「追兵進村了,十八個。正在搜查,看動向,應該是往廢棄地道方向追去了。」
「地道入口我做了偽裝,他們一時半會兒發現不了。」韓山嶽說,「我們趁他們注意力被引開的時候,再回村里。」
「還回去?」陸光嶼愣住了。
「對。」韓山嶽看向他,「記得我昨天說的嗎?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他們搜過一遍的村子,短時間內不會再搜第二遍。而我們要躲的,就是他們『以為絕對安全』的地方。」
他頓了頓:「我家的地窖下面,還有一個夾層。很小,但夠我們藏身。裡面存了夠三天的水和食物。我們躲進去,等天黑,再從另一條路走。」
計劃大膽到近乎瘋狂。但仔細一想,卻又合情合理——誰能想到,一群被追殺的人,會主動躲回已經被搜查過的老巢?
「可是……氣味呢?」江離提出關鍵問題,「蓑衣的藥粉能維持多久?」
「足夠撐到天黑。」韓山嶽從懷裡掏出幾個小布袋,「這是加強版的藥粉,進夾層前再撒一遍。夾層是密封的,氣味不會外泄。」
眾人不再有異議。事實證明,韓山嶽的每一個判斷,至今都沒有出錯。
等待的間隙,陳剛忽然開口問:「小子,那桿槍,感覺怎麼樣?」
陸光嶼愣了一下,握緊槍桿:「很沉……但又很順手。好像它本來就該是我的。」
「槍認主。」陳剛說,「好槍都有靈性。韓老爺子把這槍傳給你,是把你當真正的傳人了。」
陸光嶼心裡一熱,看向靠在洞壁另一側閉目養神的韓山嶽。老人臉上皺紋深刻,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滄桑。
「我會好好學的。」他低聲說,「不辜負老爺子的期望。」
陳剛「嗯」了一聲,不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