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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時勢推出來的人

  飯後,陸光嶼搶著洗碗。江離要幫忙,被他按回凳子上:「傷員就好好歇著!這點活我一會兒就幹完。」

  韓山嶽和議長走到院中,低聲商議接下來的安排。陳剛坐在門檻上,檢查槍械,擦拭匕首。

  油燈下,陸光嶼繫著圍裙站在灶台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洗碗。水是溫的,洗潔精是韓山嶽用草木灰和皂角自製的,去油效果不錯。他洗得認真,每一個碗都擦得鋥亮。

  江離就坐在不遠處看著他。

  少年背影挺拔,繫著圍裙的樣子有些滑稽,但動作麻利,透著股居家的踏實感。火光在他側臉上跳躍,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些,但偶爾哼跑調的歌時,又露出屬於這個年紀的稚氣。

  「看什麼?」陸光嶼忽然回頭,咧嘴笑,「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帥?」

  江離別過臉:「無聊。」

  「哎,江教官,你說等這一切結束了,咱們找個地方開個小飯館怎麼樣?」陸光嶼一邊擦碗一邊異想天開,「我當廚子,你當老闆娘——不是,你當收銀!就你這氣場,往那兒一站,保管沒人敢吃霸王餐!」

  江離懶得理他。

  「或者開個武館也行!」陸光嶼越說越來勁,「我教拳腳,你教槍法,老爺子當總教頭。咱們就教人怎麼在亂世里活下去,怎麼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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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那個「等這一切結束了」的日子,可能永遠也不會來。

  灶房裡安靜下來,只有水流聲和碗碟碰撞的輕響。

  良久,江離輕聲開口:「會結束的。」

  陸光嶼回頭看她。

  江離的目光落在跳躍的灶火上,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只要還有人願意去守,願意去爭,願意為了平凡的日子拼命……就會結束的。」

  陸光嶼怔了怔,然後笑了。那笑容很亮,像撥開烏雲的陽光。

  「嗯!」他用力點頭,「你說得對!」

  洗好碗,收拾完灶台,陸光嶼解下圍裙,伸了個懶腰。一天的訓練加上做飯,他也有些累了。

  走到堂屋門口時,他發現韓山嶽一個人坐在屋檐下的石階上,望著夜空。老人手裡握著那根六尺白蠟棍,輕輕摩挲著棍身。

  陸光嶼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老爺子,想什麼呢?」

  韓山嶽沒有立刻回答。許久,他才緩緩道:「想起我孫子。」

  陸光嶼一愣。這是韓山嶽第一次主動提起家人。

  老人摩挲長棍的手頓了頓:「他小時候,最怕疼。摔一跤都要哭半天。可那天,我那一棍下去……他連哼都沒哼一聲。」

  夜風吹過,帶著山林的涼意。

  陸光嶼忽然明白了老人身上那種沉重的孤獨感從何而來。那不是單純的失去,是親手終結的痛苦,是無法挽回的愧疚,是餘生都要背負的十字架。

  「老爺子……」他啞聲開口。

  「所以你要好好練。」韓山嶽打斷他,轉過頭,目光如炬,「練到足夠強,強到能在悲劇發生前就阻止它,強到能守住你在乎的一切。別像我,等到失去了,才後悔當初沒多教他一點,沒多守他一步。」

  陸光嶼用力點頭,鼻子發酸。

  「去吧,早點休息。」韓山嶽擺擺手,「明天寅時,繼續練槍。」

  少年走進堂屋,輕輕掩上門。

  屋檐下,韓山嶽依舊坐在石階上。他抬頭望著星空,那些星辰億萬年來冷眼旁觀人世悲歡,從不為誰動容。

  老人緩緩舉起長棍,棍尖指向夜空。

  「小虎,」他低聲說,像在跟孫子說悄悄話,「爺爺給你找了個師弟。這小子……比你強。你會喜歡他的。」

  星光灑在六尺白蠟棍上,棍身泛著溫潤的光澤,像在回應。

  夜還很長。

  但灶火的餘溫還在,食物的香氣還在,人間煙火的暖意,還在。

  足夠讓守山人再撐過一個漫漫長夜,足夠讓少年在夢裡,看見弄堂里那盞永不熄滅的燈。

  堂屋裡,議長和陳剛還在低聲商量一旦暴露後的行動方案,見陸光嶼進來,議長溫和的招招手,「小嶼,過來坐,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陸光嶼撓了撓頭,「議長,您說這是哪裡話。我也是不久前才明白,您的每一個決定都關係著無數人的命運,真正辛苦的是您,是把千千萬萬人真正掛在心上的人。能為您做點力所能及的事兒,我高興還來不及。」

  「就是,」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心裡的疑惑說出來,「您覺得那位陸博士…,有什麼問題嗎?」

  議長笑了,那雙經歷無數風雨的眼睛溫和地看著陸光嶼,他沒有直接回答關於陸博士的問題,而是緩緩說道:

  「小嶼啊,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在Y安讀書。那時候條件艱苦,冬天教室里冷得像冰窖,但大家讀書的熱情卻比炭火還旺。我們的老師姓周,是個留過洋的先生,他常說一句話——」

  議長頓了頓,仿佛在回憶很久遠的畫面:「他說,年輕人要有熱血,但更要有冷眼。熱血讓你往前走,冷眼讓你看清楚路在哪。這兩樣東西,缺了哪樣都走不遠。」

  陸光嶼認真聽著,他能感覺到,這些話不是簡單的教誨,而是一位長者掏心窩子的經驗。

  「那位陸博士做的很好,他保住了H市,保住了群眾,他就是英雄。這點沒有人能質疑。」議長的話仿佛充滿了讓人信服的力量,「但是,表面上看上去越完美,我們越需要保持清醒。有些時候,眼睛看到的都可能是假的。人心最是複雜,只有一直保持獨立的觀察態度,才能撥雲見日,得見真相。」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進陸光嶼心裡那片原本簡單的池塘,盪開層層漣漪。

  他忽然想到了王鵬,那個借了他錢卻一直不還的大學室友。個子高高大大,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籃球打得好,人緣也不錯,看起來很仗義。可自從以父親生病的理由,從他這裡把錢借到手,就開始「下周」復「下周」。轉眼兩個月過去。陸光嶼自己的生活費開始緊張。而王鵬呢?新球鞋照買,聚餐照去,甚至還在朋友圈曬了新買的遊戲手柄。

  一直到機場那天,他都還天真的以為王鵬真的只是遇到了困難。

  「我明白了。」陸光嶼抬起頭,眼神變得清澈而堅定,「議長,您的意思是,陸博士做了什麼,我們看到了。但他為什麼做,我們不知道。所以我可以感謝他保護了H市,保護了我媽媽可能還在的家,但不會盲目地把他當成完人。」

  議長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對,就是這個意思。你現在是戰士了,戰士的腦子裡不能只有熱血,還要有思考。」

  這時,一直在旁邊安靜擦拭匕首的陳剛忽然開口,聲音依舊硬邦邦的,但話里卻難得地帶了點溫度:

  「小子,你知道我第一次執行任務時,老班長對我說什麼嗎?」

  陸光嶼轉頭看他。

  陳剛將匕首插回鞘中,動作乾淨利落:「他說,戰場上最可怕的不是敵人的子彈,是你自己的想當然。你以為他是好人,結果他是臥底;你以為他是壞人,結果他是被脅迫的平民。所以,永遠保持警惕,永遠保持懷疑——對你看到的、聽到的一切。」

  這話從陳剛嘴裡說出來,分量格外重。因為陸光嶼親眼見過,這個硬漢是如何在絕境中依然保持冷靜和判斷力的。

  「謝謝議長,謝謝組長。」陸光嶼認真地說,「我會記住的。」

  他看著議長和陳剛正在看的地圖,上面在某處打了個紅叉——那是他們預定的撤退地點,廢棄的戰時地道。

  陸光嶼的臉被燭火映得明滅不定,他想起了龍王,想起了第一次遇見的感染體,想起了松樹溝的光頭傭兵。

  「組長…」陸光嶼聲音低沉,「我們到底面對的是什麼樣的敵人。」

  他又想起了砂砂,機場時她眼中的無助和恐懼像刀子一樣扎著他的心,又想起了松樹溝的母子,如果整個世界都變成了這個樣子,那……。他捏緊了拳頭。

  「什麼樣的敵人,會這麼喪心病狂。造成這一切,他的目標到底是什麼?」

  燭火閃爍,除了燈油發出的嗶啵嗶啵的聲音,屋裡一片安靜,因為沒人能給出答案。

  直到議長溫和又沉穩的聲音響起:「小嶼,從古至今,邪終不能勝正。不是因為它不夠強,而是因為它失了人心,悖了天理。一個人,一個組織,就算有通天的手段,只要他的路是讓百姓流血、讓世間變成地獄的,那他就是無根的浮萍,再兇猛也長久不了。因為總會有心懷正道的人站出來,這是定數。」

  他看向陸光嶼,「越是民生凋敝、惶惶地獄、百鬼橫行。越是到了最黑暗、看似絕望的時候,越會有人點亮火把。歷史就是這樣,總會在緊要關頭,推那麼一些人站出來,扛起常人扛不住的東西。」他目光深邃地看著少年,「小嶼,這一路,我看在眼裡。你有熱血,有仁心,有股不服輸的韌勁。別小看自己,放手去闖。我老頭子,還有陳剛、江離,我們都是你的後盾。我甚至覺得……你就可能是那個被時勢推到前面的人。」

  陸光嶼簡直嚇得語無倫次:「議…議…議長,您開…開什麼玩笑,我…我怎麼可能是那個…那個…,您太看得起我了,我…,我就是個普通的學生。」

  議長沒有回話,只是溫和的笑笑,再次用手拍了拍陸光嶼的胳膊——堅定而充滿力量。

  「我累了,你回去休息吧。」

  陸光嶼根本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出的房門,腦子亂成一團,出門時甚至「梆」的一聲撞到了門框,江離聞聲看來,發現陸光嶼跟失了魂一樣,徑直走出了院門。她咬咬嘴唇,悄悄跟了出去。

  陸光嶼恍恍惚惚的來到小溪邊,滿腦子都是亂糟糟的念頭。他坐到水邊,怔怔的看著溪水發呆。把自己從打記事起的所有經歷想了個遍,也實在沒看出來自己哪裡像個英雄。過了許久,他忽然撓了撓頭,嘀嘀咕咕,「真傷腦筋,議長一定是太累了,我這種普普通通的大學生,校園裡一個磚頭『pia』的一聲,能砸到十個。唉,心好亂,要是退熱貼在就好了,往我頭上Pia!的這麼一貼,保准什麼想法都沒了,或者像訓練時一樣喊我一聲『陸光嶼!!…我保準兒…」

  江離在後面看著他『撓頭』的招牌傻動作,聽他嘀嘀咕咕,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什麼退熱貼,都是什麼破外號…,她有心嚇他,突然出聲:「陸光嶼!!」

  陸光嶼應激地原地彈起,卻忘了自己就坐在溪水邊,結果撲通一聲跌到了水裡。

  等他狼狽之極的從水中站起來,愣愣的看著樹後的女孩,活像只呆頭鵝。

  女孩臉頰微紅,嘴角憋著笑意,眉眼彎彎,表情又嗔又怒,皎白的月光透過斑駁的樹葉間隙,打到女孩的俏臉上,原本清冷俏麗的臉龐,莫名的添了幾分柔美。

  「笨蛋」女孩轉身離去。

  陸光嶼用手捂住臉,背後蛐蛐人還被抓現行,更做賊心虛的掉進水裡,丟人啊…

  但經這麼一鬧,陸光嶼已經將議長的話當玩笑丟在腦後,但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在他心裡,一種因為自小缺少父愛,而缺失的一種名叫自信的東西,正在悄悄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