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後,韓山嶽又將陸光嶼叫到面前。「我再給你講解下鎮岳功的心法要訣。」他語氣平淡。
陸光嶼注意到,老人的眼神比往日更加凝重,語速也快了些,仿佛在趕時間。陸光嶼拿出那本小冊子道,「您不用急,我們時間還多呢。」
韓山嶽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繼續說下去:「鎮岳功分三層:定身、定氣、定心。你現在連第一層的門檻都沒摸到。但你的身子……太特殊,常規的練法對你未必有用。」
他指著冊子的第一頁:「這裡寫了呼吸的法門——三長兩短一停。練樁功時配合呼吸,能讓氣血沉到腳底,真正『紮根』。但你得自己試,找到最適合你的節奏。」
又翻到中間一頁:「這是勁力運轉的圖解。六合槍的力,不是從胳膊出來的,是從腳底,經腿、腰、脊、肩、肘,最後到腕、到指、到槍尖。中間任何一個環節斷了,勁就散了。」
他一頁一頁地講,從呼吸到步法,從發力到收力,從對敵到養心。有些話很深奧,有些話又樸實得像山里人的諺語。陸光嶼聽得入神,只覺得一扇全新的大門在眼前緩緩打開。
日上三竿時,韓山嶽終於講完了。
「今天就練『聽石』。」老人說,「什麼時候你能閉著眼,同時接住我扔出的三顆石子,什麼時候算入門。」
陸光嶼咧嘴笑:「那得練多久?」
「看你的造化。」韓山嶽轉身往灶房走,「我去忙村裡的事。你自己練,餓了灶上有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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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整天,陸光嶼都在院子裡和石子較勁。
起初他接十次能漏七八次,不是動作太猛,就是反應太慢。有次他為了接一顆從頭頂落下的石子,整個人後仰過度,一屁股坐進了昨天挑水用的空木桶里,兩條腿翹在外面直蹬。
「噗——」
堂屋門口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壓抑不住的笑聲。
陸光嶼狼狽地從桶里爬出來,抬頭看見江離倚在門框邊。她今天氣色好了很多,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亮。她手裡拿著一個烤土豆,小口吃著,見陸光嶼看過來,立刻抿緊嘴唇,恢復了一貫的冷淡表情。
但陸光嶼看得清楚——她嘴角還沾著一點沒擦掉的土豆屑,眼睛彎彎的,分明在笑。
「江教官!」陸光嶼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故意板著臉,「你嘲笑傷員,這是違反紀律的!」
江離慢條斯理地咬了口土豆:「傷員?我看你生龍活虎得很。」
「我這是帶傷堅持訓練!」陸光嶼湊過去,眼睛往她手裡的土豆瞟,「哎呀,這土豆烤得真香……江教官,分我一半唄?我都練餓了……」
「自己拿去。」江離側身讓開灶房門。
陸光嶼嘿嘿一笑,鑽進去摸了兩個烤土豆出來,遞一個給江離:「咱倆一人一個,公平!」
江離沒接,只是看著他手裡的土豆:「我這個比較大。」
「哎?有嗎?」陸光嶼把兩個土豆放在手心比較,「好像……是大了那麼一點點?要不這樣,我咬一口,咱倆就一樣大了!」
他說著真的張嘴要去咬,江離眼疾手快,一把奪過那個稍小的土豆。
「吃你的。」她轉身回屋,耳根微微發紅。
陸光嶼看著手裡那個大點兒的土豆,愣了兩秒,然後傻笑起來。
下午的訓練順利了許多。
陸光嶼漸漸找到了那種「聽」的感覺——不是用耳朵去捕捉聲音,而是讓身體放鬆,讓意識沉靜,像水面映月一樣,自然感知到石子的軌跡。到傍晚時,他已經能閉眼同時接住兩顆石子,第三顆雖然接不住,但至少能用棍子撥開。
夕陽西下時,韓山嶽回來了。
老人身上沾著泥土和草屑,手裡提著兩隻處理好的野兔,還有一籃子新鮮的蘑菇和野菜。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神明亮。
「晚上吃頓好的。」韓山嶽把東西放進灶房,對陸光嶼說,「你來幫我。」
灶房裡,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將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在斑駁的土牆上。
韓山嶽蹲在灶膛前添柴,動作不緊不慢,每一根柴火放入的時機都恰到好處。火苗舔舐著鍋底,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像山間夜晚的蟲鳴。
陸光嶼站在案板前,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粗布圍裙。他正處理那兩隻野兔,手法嫻熟得不像個十九歲的少年。匕首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去皮、剔骨、切塊,每一刀都乾淨利落。兔肉被切成均勻的塊狀,泡在清水中去血水。
「老爺子,這蘑菇是剛采的牛肝菌吧?」陸光嶼拿起籃子裡一朵傘蓋肥厚、呈黃褐色的菌子,湊到鼻尖聞了聞,「真香。得先用鹽水焯一下,去去土腥氣。」
韓山嶽抬頭看了他一眼:「你認得?」
「我媽教我的。」陸光嶼一邊清洗蘑菇一邊說,「她喜歡研究這些,說山裡的東西最養人。小時候她常帶我去郊區挖野菜,教我認哪種蘑菇能吃,哪種有毒。」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她說,人要知道自己吃的東西從哪兒來,才懂得珍惜。」
韓山嶽看著少年專注的側臉,火光在他年輕的輪廓上鍍了一層暖金色。這一刻,老人恍惚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每年團圓的時候,也是在這樣的灶火前,他在案板前忙碌,兒子蹲在灶膛邊添柴,孫子趴在門檻上眼巴巴地望著鍋里……
那些畫面早已被歲月浸得發黃,被鮮血染得模糊。但此刻,灶火的溫度、食物的香氣、少年絮絮叨叨的聲音,竟讓那些記憶重新活了過來。
「老爺子,咱有麵粉嗎?」陸光嶼問。
「柜子里。」韓山嶽指了指牆角的老木櫃。
陸光嶼打開櫃門,找到半袋粗麵粉,還有一小罐豬油。他眼睛一亮:「太好了!咱們做貼餅子,貼在鍋邊烤,一面焦脆一面軟和,蘸著兔肉湯汁吃,絕了!」
他說干就干。麵粉加水,加一點點鹽,揉成光滑的麵團。然後燒熱鐵鍋,抹上薄薄一層豬油。等鍋熱到微微冒煙時,他揪起一團麵團,在手裡拍打成巴掌大的餅,手法麻利地貼在鍋沿內側。一個,兩個,三個……很快,鍋邊貼了一圈金黃色的餅子,面香混著油香,在灶房裡瀰漫開來。
韓山嶽看著,忽然開口:「你這些手藝,不像城裡孩子該會的。」
陸光嶼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其實……我以前也挺懶的。是我媽總說,男孩子得會照顧自己,將來才能照顧家人。她手把手教我和面、炒菜、燉湯。開始我覺得麻煩,後來……」他笑了笑,「後來發現做飯挺有意思的。看著普通的食材在手裡變成好吃的,有種說不出的成就感。」
時間在灶火的噼啪聲中流逝。
鍋蓋邊緣開始冒出白色的蒸汽,帶著肉香、菌香、香料香,混成一種複雜而誘人的氣味,從灶房的門窗縫隙鑽出去,飄滿整個院子。
約莫半個時辰後,陸光嶼掀開鍋蓋查看。鍋里的湯汁已燉成濃稠的棕紅色,兔肉酥爛,菌香撲鼻。他滿意地點點頭,將焯好水的蕨菜和切塊的青椒下鍋,快速翻炒幾下,讓食材均勻裹上湯汁。
接著,他端起鐵鍋,將一整鍋燉兔肉倒入一個大陶盆里。深棕色的湯汁中,兔肉塊泛著油光,牛肝菌肥厚飽滿,蕨菜翠綠,青椒鮮亮。最絕的是鍋邊那一圈貼餅子——貼著鍋的一面焦黃酥脆,浸在湯汁里的一面吸飽了肉汁,軟糯咸香。
陸光嶼又快手炒了個野蔥雞蛋——雞蛋是韓山嶽之前存的最後幾個,金黃色的蛋液里撒著切碎的野蔥,簡單卻香氣撲鼻。
最後是一鍋清亮的蘑菇野菜湯,只加了一點鹽,最大限度地保留山野的本味。
當所有菜端上堂屋那張老舊的方木桌時,連一向沉穩的議長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嚯,」陳剛拄著拐走過來,盯著那盆燉兔肉,「小子,你這手藝可以啊。」
陸光嶼嘿嘿一笑,擦了擦手:「湊合,湊合。大家快坐,趁熱吃!」
五人圍桌坐下。議長在韓山嶽的堅持下坐在主位,韓山嶽在他左手邊,陳剛在右手邊。陸光嶼自然挨著江離坐,殷勤地給她盛湯夾菜。
議長率先動筷,夾了一塊兔肉送入口中。咀嚼,吞咽,然後點點頭:「嗯,火候恰到好處,入味三分,肉爛而不散。小嶼,你這手藝比你韓爺爺強。」
韓山嶽哼了一聲:「我那是沒心思琢磨這些。」
「是是是,您老人家志在守山,哪像我們這些俗人,只顧口腹之慾。」議長難得地開了個玩笑。
陳剛吃得最實在,大口吃肉,大碗喝湯,一言不發,但速度一點也不慢。
「好吃吧?」陸光嶼湊近江離,小聲問。
江離輕輕「嗯」了一聲。
「那我以後天天給你做!」陸光嶼順杆爬。
「用不著。」江離淡淡地說,但嘴角有極細微的弧度。
飯桌上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貼餅子最受歡迎——韓山嶽掰了一塊,蘸著湯汁吃,焦脆的外皮混著濃郁的肉汁,樸實卻滿足;議長吃得細緻,一小口一小口,仿佛在品味什麼珍饈;陳剛直接拿餅子裹著肉和菜,捲成卷,大口咬下。
陸光嶼看著大家吃得香,耳邊是江離輕嚼食物的細微聲響、陳剛滿足的嘆息、議長與韓老的低語。灶火噼啪,暖意混著食物香氣包裹上來。這一刻,沒有追兵,沒有感染體,沒有家國重任,只有一桌簡單的飯菜,五個在亂世中偶然相聚的人。
像是……一家人。
他忽然想起H市弄堂里的夜晚。母親在廚房忙碌,鍋里燉著紅燒肉,香氣飄滿整個樓道。他趴在餐桌上寫作業,偶爾偷瞄一眼電視裡正在播放的動畫片。窗外是鄰居家的炒菜聲、孩子的嬉笑聲、自行車的鈴聲……
那些平凡得讓他曾覺得厭倦的日子,此刻隔著血火與生死回望,竟溫暖得像一個不敢用力觸碰的夢。
「要是天天都能這樣就好了。」陸光嶼喃喃道。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因為桌上的氣氛瞬間沉了下來。
韓山嶽放下筷子,緩緩道:「這世道,容不下『天天』。」
議長擦了擦嘴角,看向陸光嶼:「小嶼,你剛才說,不理解為什麼會有人故意破壞美好的生活,對嗎?」
陸光嶼點頭,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憤怒:「我就想不明白!大家好好過日子不行嗎?非要弄出病毒,搞出這些感染體,把好好一個世道攪得天翻地覆!他們圖什麼?」
「圖權力,圖控制,圖……重塑世界。」議長聲音低沉,「有些人眼裡,普通人的『美好生活』不值一提。他們想要的是更大的東西——凌駕於眾生之上的權力,掌控生死的力量,甚至……成為新世界的神。」
陸光嶼握緊拳頭:「可他們憑什麼?就因為他們有技術?有武力?就能隨便決定別人的生死?」
「因為他們認為自己是『正確』的。」陳剛忽然開口,他放下碗,眼神銳利,「這種人我見過。戰場上有,政壇上有,哪裡都有。他們有一套自己的邏輯,認為犧牲一部分人、破壞現有的秩序,是為了『更偉大的目標』。至於被犧牲的人怎麼想……不重要。」
陸光嶼沉默了。他想起了機場那個變異的母親,想起了砂砂,想起了松樹溝那對死去的母子。
「但是,」他抬起頭,眼睛裡有火光,「H市守住了,對吧?那個陸博士,他保住了H市,保住了上千萬人!這說明不是所有人都那麼壞!還有人願意保護普通人,保護……保護像我家那樣的弄堂,保護那些平凡的日子!」
他說得激動,沒注意到議長眼神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陸博士……」議長緩緩重複這個名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敲,「確實,他做得很好。H市現在是最穩定的『秩序區』,庇護了很多人。」
「所以還是有希望的,對吧?」陸光嶼眼睛亮起來,「只要這樣的人多一點,這個世界就還有救!」
議長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才緩緩道:「小嶼,人心難測,世道複雜。一個人做天大的好事,背後也可能有天大的圖謀。我們既要肯定他做的事,也不能輕易交出自己的全部信任。」
這話說得含蓄,但陸光嶼聽出了言外之意。他愣住了:「議長,您是說陸博士他……」
「我什麼都沒說。」議長打斷他,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我只是提醒你,看事情要看全面,看人要看長遠。你現在還年輕,熱血是好的,但也要學會思考。」
陸光嶼張了張嘴,最終把話咽了回去。
韓山嶽這時開口,轉移了話題:「不說這些了。吃飯,吃飯。小嶼,你這燉肉的手藝確實不錯,比我強。」
老人難得誇人,陸光嶼立刻被帶跑了注意力,嘿嘿笑道:「那是!老爺子我跟您說,燉肉的關鍵是火候和調料的比例。這山花椒放得就恰到好處,去腥增香還不搶味……」
他又開始絮絮叨叨講起做菜的心得,氣氛重新輕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