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一日,中午,距離啟明研究院受到襲擊已經過了十個小時。
澄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
楊夢琪和孫小婷已經從昏迷中醒了過來。她們傷勢比較輕,只是因正面瞬時承受林七和林淑媛兩股力量相互碰撞的衝擊波而暈倒,醫生檢查除了輕微的腦震盪和擦傷,本身沒有什麼大問題。
兩女頭還暈著,從病床上下來,走起路來還有些打晃。但還是用纏著繃帶的胳膊互相攙扶著,按照李昂提供的位置,堅持著一步一步挪到手術中心二樓四個並排挨著的手術室外,靠在長椅上坐下。
手術室門口正亮著『手術中』字樣,患者姓名,分別是胡大江、徐鎮波、魏峰和林嶼。
李昂癱坐在胡大江手術室門口的椅子上。他已經十多個小時沒合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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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微擎唯一毫髮無傷的人,不是不想衝出去戰鬥,而是當他藏好隊友,準備再衝出去拼命的時候,已經沒有他需要對付的人了。
放火的瘋女人和趕來阻止她的兩個女人一起從監控畫面里消失得無影無蹤,裴修遠則只在監控里露了一面。整棟樓里,除了微擎的人外,只剩下四樓生死不明的魏峰和林嶼。
胡大江是舉著防暴盾結結實實地扛了一下狠的。巨大的衝擊力導致他全身多處骨折,幾塊碎骨甚至扎入了內臟;主刀醫生說手術過程會比較漫長,但是命,基本是保住了。
徐鎮波的情況則要複雜得多,他正面承受了數道烈火的纏繞,雖然軀幹因為防護服的原因,沒有直接接觸火焰,但他的頭部、雙手、腿部均有非常明顯的燒傷痕跡,呼吸道也有明顯的吸入損傷。醫生在手術中曾數次向李昂下發了徐鎮波的病危通知書。
魏峰全身重度燒傷,但可能是因為他當時屏住了呼吸,所以呼吸道中損傷很輕微,醫生驚訝地發現他的各項指標遠比看上去的樣子要好,不僅細胞自癒合的速度驚人,而且甚至都沒有觸發燒傷休克,此時更是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
魏峰的手術室外長椅上,還坐著一位三十多歲、扎著頭髮、衣著樸素的女人。她盯著地面,面色悲戚,臉上幾道清晰的淚痕,懷中緊緊摟著一個已經睡熟了的兩歲的孩子。楊夢琪認出來她正是魏峰的妻子,幾年前魏峰離開之前,她們幾個常去魏峰家蹭飯,記得那時候嫂子是一個非常開朗活潑的女人,經常在餐桌上分享工作中的趣事。
可是今天,楊夢琪甚至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林嶼則被醫生判斷有植物人的可能,至少短期內不要期望能醒過來。
林嶼的手術室外,坐著啟明剩下的人:剛從飛機上下來,風塵僕僕、面色緊張的陸沉;雙手緊緊握拳放在膝蓋,哭紅了眼的蘇晚;值了夜班,滿臉疲憊的陳柏言和低著頭一言不發的江辭。
裴清歌在醫院做了初步的包紮,然後就被趕到的裴家長輩接走,裴修遠跟在後面,眼睛通紅,嘴唇咬出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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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
魏峰是第一個醒過來的,雖然身上還傳來燒傷的刺痛,但是他卻有種莫名的感覺,自己的身體甚至比受傷前更健康。
妻子喜極而泣,在他的病床前號啕大哭,他還伸出綁著繃帶的胳膊輕輕摟了她一下,痛得自己齜牙咧嘴。他問了幾句外面的情況,又對著她說了一些安慰的話,然後就讓她把屋外的人都叫進來。
醫生在一旁阻止,說病人需要靜養,他卻堅持,至少要叫一個人。醫生無奈地點點頭,幫他把妻子扶起來送出了病房,然後把選中的那個人帶了進來。
妻子見到病房外灰頭土臉的微擎眾人,眼中的淚水更是止都止不住,連連說都是魏峰的錯,害得你們遇到這麼大的危險,甚至大江和鎮波到現在還……
楊夢琪和孫小婷沒等她說完就緊緊地抱住了她,連連安慰,說這可能就是安保人員的宿命,她們中沒有人對峰哥起過一丁點怨言。
蘇晚在一旁看著,眼眶又紅了,陳柏言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江辭依舊一言不發,默默地盯著眼前的一切。
被叫進魏峰病房的是陸沉,說實話,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本來以為會是相識更久的陳柏言和蘇晚。
「陸沉,」魏峰略有些吃力地開口,「有個秘密,我得告訴你。」
陸沉坐在他病床旁邊的椅子上,沒有馬上開口詢問,而是等待著他自己說出接下來的話。
魏峰看了眼旁邊站著的醫生,眼神中透露出的意味很明確。醫生見狀皺了皺眉,但還是說:「最多三分鐘,我一會兒進來。別多說話,你現在身體情況還不穩定。」
「一分鐘就夠了,謝謝大夫。」魏峰艱難地點頭致謝。
醫生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做動作,然後推門離開了病房。
魏峰視線在醫生離開關閉房門後轉向陸沉,讓他低頭靠近些,陸沉照做,只聽到耳邊傳來魏峰極輕的一句話:「五樓質譜儀的電子機櫃裡,藏著林嶼的全部日記,共有六本,歸你了。林嶼吩咐過,怎麼用,用在哪,都隨你。他的股份,也都給你。股權手續他已經辦好,和筆記放在一起。」
陸沉皺了皺眉頭,他聽出來這句話應該不是臨時吩咐的,於是追問了一句:「林嶼什麼時候說的?」
魏峰勉強地笑了笑,扯動了臉上的傷口,於是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氣:「筆記和文件是兩天前放進去的,至於那句吩咐,是在你來啟明兩年前。」
陸沉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魏峰微微地點了點頭,說:「林嶼說過,如果他醒不過來,啟明的未來,就全交給你了。」
陸沉說:「你呢?不繼續了?」
魏峰眯了眯眼,苦笑了聲:「繼續,如果我能活下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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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五月二十一日,小滿。
陸沉在從醫院出來的當天就趕到啟明研究院,取出了那份日記和文件。
接著他馬不停蹄,在下午下班前,向遠衡遞交了辭呈。
沒有理會張宏苦苦的挽留,他毅然決然地選擇放棄百萬年薪、即將兌現的未歸屬期權、限制性股票和已歸屬股權,選擇離開遠衡,全職加入啟明。
張宏感念他這些年對遠衡的付出,另外得知他的想法後,主動為他取消了競業限制,並按照被動離職的待遇,給了他2N的補償金。
兩個在遠衡並肩作戰多年的同事,最後用力地互相擁抱了一下。張宏重重地拍了拍陸沉的肩膀,叫他今後多珍重。
而今天,就是他正式加入啟明,擔任執行長的日子。
這件事情沒有瞞著許以寧,她一開始強烈反對,她不理解為什麼陸沉放著大好前途不要,跑去一個小公司,甚至開始質疑他對兩人未來的規劃。
後來陸沉挑著能講的和她講了下,她才理解陸沉的想法,但是在聽聞了林嶼的遭遇後,又變成了擔心他的人身安全。
「小沉哥,你別逞強,這真的太危險了。我希望你平平安安的,我不想你出事。」她緊緊抱著他,腦袋貼著他的胸膛。
「事情總要有人做。」他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為什麼一定是你?」許以寧不解地仰起頭看著他。
陸沉低頭直面著許以寧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沒有說話,直接吻了上去。然後在心裡說了一句:
「因為有人說我做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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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七自從那一夜後下落不明。
啟明安保中心的監控硬碟被林淑媛整個帶走,交給了家族作為證據,在族中大肆控訴林七的所作所為,上層說要嚴肅調查,最後卻因為林七的失蹤而不了了之。
「媽的,林家的天也太黑了。」林淑媛氣急敗壞。
林思永回家被記了個大過,領了太爺酒囊飯袋、無能草包的評語,至此徹底與家主繼承人的位子無緣。
至於那個本來保護林淑媛和林欣玖的林家子弟,則在當夜不久後被發現死在科創中心外的一棵樹下,屍體上是和裴清歌同款的穿刺傷,有一道創口正中心臟。
動手的人屍體被林淑媛帶走,因此身份已經查明,是蒼山吳家的吳藏。十年前他在家中跟著直系長輩謀劃刺殺家主,事情敗露後長輩伏誅,他卻潛逃至今,做了地下世界的賞金獵人,作案數起,犯下累累罪行,直到當夜接了殺掉林嶼的單子,卻因錯估勢力,而意外死在裴修遠手上。
委託人的身份,則成了永遠的謎。
裴清歌恢復得很好,還在不知什麼時候加了蘇晚的號碼,兩人經常聊些明星的八卦。
三天前,她徹底痊癒,然後就攛掇著裴修遠一起跑來了啟明,說是要應聘安保。
陸沉有問過緣由,裴清歌說是他哥哥一定要來,擺脫家族自食其力,而她,則是跟來做監督;裴修遠嘴裡則是另一套說法:妹妹一定要來,他跟來做保鏢。
裴家是世家大族,在商界也頗有勢力,啟明的體量與之相比,好比螞蟻緣槐,蚍蜉撼樹。兩兄妹過來,當然不會是因為這點工資,也不會是貪圖啟明的財產。
難道是那幾本日記?但是除了啟明核心圈的幾人,連江辭都不知道日記的存在,更何況裴家兄妹?
蘇晚之前把林家、裴家、氣之類的東西都發給過陸沉,所以他很清楚,啟明確實需要兩兄妹這份超自然力量。儘管不知道兩兄妹的目的,但是至少上次他們是來救人的,暫時可以信得過。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陸沉貼心地免去了兩兄妹的面試環節,當場下了錄用通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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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大江和徐鎮波的搶救都很成功,胡大江的腿還沒恢復好,但已經可以坐在輪椅上出行,徐鎮波則剛從重症監護室轉到普通病房,由楊夢琪陪同照顧。
魏峰在兩周前出院,不顧妻子的反對,繼續回到啟明,領著已經痊癒的孫小婷和李昂一起繼續負責安保。
啟明樓里遭到的破壞其實不大,一些小修小補,都有江辭張羅著搞定了。
啟明的眾人在林嶼的病房中小聚。
窗外陽光正好,除了林嶼還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外,一切都好得像什麼事都沒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