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明研究院,四樓。
林嶼在警報聲傳出前的三分鐘從夢中驚醒。
他打開燈,接著看向床頭柜上擱著的手錶上的時間。起身到衣櫃裡,拿出自己在參加國家級項目開工儀式上穿過的那套最正式的衣服,規規矩矩地穿在了身上。
淺灰色純羊毛定製西服,裡面搭配著純白色的襯衫和精緻的絲綢領帶。
君子死,冠不免。
對這一天的來臨,林嶼並不感到如何意外。
最近兩天,他一直被同一個噩夢困擾。而噩夢的內容,正於此刻顯現:刺耳的警報,巨大的轟鳴,一團衝破房門的熾熱火焰,伴著濃煙,還有一道模糊到看不清面容的黑色身影,而他自己,則無聲無息地被火焰吞沒。
這個夢,他四年前也夢到過,就是在他重生後的第一個月。
牆上的便簽和那幾本日記,已經被他鎖在一個小保險箱內,藏在五樓的一台大型設備內,只有他和魏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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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開窗簾,他看到園區的幾名安保拎著滅火器趕來,大概是以為這邊起火了。
明月高懸,月光灑進房間,映照一片潔白。
他搬了一把椅子,正對門口,坐在上面,等待房門被打開的那一刻,等待迎接他既定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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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明樓下,先於園區保安趕到的,是兩道身穿睡衣,汗流浹背的身影。
兩輛共享單車被扔在路邊,輪胎仍在瘋狂旋轉,上面冒出濃濃的黑煙。
單車的設計者估計也沒想到,真有人能把結構簡陋,粗糙蠢笨的共享單車踩出競賽摩托的速度。
裴修遠已經急瘋了,早知道這麼快就出事,當初就應該死皮賴臉地在啟明住下,現在只能祈禱一切還來得及。
裴清歌也一樣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但兩人來不及休整,腳步不停,直接衝進了啟明的大門。
幾個園區保安跟在後面,不清楚裡面的情況,見狀對著兩兄妹大喊:「危險,著火了別進去!」
兩人沒有理會,反而重重地關上了啟明的大門,裴修遠還特意甩出一道水牆在裡面死死地抵住大門,防止園區的保安進來送死。
一樓樓梯口昏迷不醒的胡大江被裴清歌手中的清水緩緩托起,送到旁邊的一間會議室,裴修遠沖她點了點頭,閃身一步先衝上了樓梯。
二樓到三樓的樓梯上,林淑媛和林欣玖本來正在各施手段對付林七設下阻擋她們的幾道火焰牆壁,卻聽到樓梯下方傳來海邊潮起潮落的聲音。
澄州離大海多遠來著?
林淑媛和林欣玖對視一眼,心中不禁冒出同一個猜測。
大海無量,洛城裴。
裴修遠穿著卡通睡衣,顯得有點呆萌的身影在她倆回頭的視線中出現,可在兩女的眼中,卻仿佛一片無邊無際、波濤洶湧的大海;海水濺起的浪花凝聚成數隻盤旋飛舞著的巨大海鳥,一齊向火焰牆壁撞去。
巨量的水蒸氣瞬間蒸騰而起,遮蓋住林淑媛和林欣玖的身影。
裴修遠在入場的一瞬間就已經分析起了局勢,火焰巨牆,明顯是林七的手筆,但在此刻,卻是在阻擋林淑媛和林欣玖,林家姐妹內訌了?
樓梯上除了有些滅火器的乾粉,再就是煙燻火燎的痕跡,沒有出現狂風或刀劍細密的切痕,說明面前的這兩人沒有出攻擊性的招式。
按林七的惡劣性格,她絕不會在乎普通人的死活,但林淑媛她們不一樣,她們有理智,有約束,各大家族公約在先,官面嚴令在後,她們不敢讓林七把事情鬧大,所以此刻,必定是在阻止林七的瘋狂舉動。
那麼可以暫時合作,直到阻止林七為止,之後就……各憑本事!
他一瞬間做出了判斷。
因此他腳步不停,直接從林淑媛和林欣玖身邊衝過,嘴裡只留下一句:「別礙事,要阻止林七發瘋就跟我來。」
林淑媛還在愣神,林欣玖已經重重地點了點頭,拉了林淑媛一下,兩人跟在裴修遠身後,一齊往上沖。
擺在他們面前的還有三道火牆,分秒必爭的時候,必須齊心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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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歌安置完胡大江後,本來想上樓跟著哥哥去對付林家眾人,卻在踏上樓梯前的一刻,在眼角余光中發現了一個不知何時立在大門內的身影。
門後,裴修遠的水牆還穩穩地附在門上,沒有一絲被破壞的跡象。
但是男人已經進來了。
那是一個全身灰色休閒裝打扮,四十餘歲的男子。
男子低著頭,雙臂抱於胸前,面容冷峻,看不清眼神。
裴清歌可以確信自己沒有在啟明的員工中見過這個人,林家的?但林家這一輩子弟的信息族中收集得很全,也沒有這個人。並且,他身上的氣很奇怪,非常奇怪。
裴清歌轉過身來,背靠著樓梯間的門,目光死死地盯著男子,雙手擺出戒備的姿態。
「你是誰?」
男人沒有說話,也沒抬頭,確切地說是沒有任何反應,仿佛眼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裴清歌卻敏銳地注意到,男人的褲子和皮鞋上,似乎還有著新鮮的血跡。
可疑,太可疑了。
「說話!你是來幹什麼的?」
裴清歌自然不會把後背留給這樣一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因此也不敢轉身上樓,而是一面用眼角餘光四處打量,一邊在手裡凝聚出兩面水流凝成的冰盾,前後堆疊著漂浮在身前。
男人仿佛在低頭思索著什麼,卻被裴清歌的聲音打斷,遲鈍了半晌,抬起頭,眼中顯露出妖異而嗜血的光。
剎那間,裴清歌眼前仿佛有屍山血海浮沉,濃郁的血腥氣息從他眼中湧出,占據了裴清歌的全部視野。
那是不加掩飾的,純粹的殺意。
裴清歌強自鎮定,故意冷哼一聲:「裝神弄鬼!」反手一揮,七條水龍捲盤旋翻騰,朝男人呼嘯而去。
呼的一聲,狂風湧起,劇烈旋轉,牢牢將男子保護在中心,裴清歌的七條水龍捲仿佛浪花入海,轉瞬間就在旋風中泯滅。
緊接著就是咔的一聲,裴清歌的兩道冰盾不知何時已被幾股極細極快的氣流一一穿透,轟的一下炸開,她已經盡力翻滾躲閃,但左邊肩膀、胳膊和大腿還是被重重地擊中,被擊中的幾處睡衣破了小洞,裡面滲出幾道逐漸暈染開的血痕。
裴清歌被衝擊力反震到牆上,靠在牆上滑下癱坐,牆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
她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這下遭重了,她心想。
鮮血逐漸從睡衣的下擺中流淌出來。
頭有些暈,但不能睡,還沒到睡下的時候。
呼。她重重地吸了一口氣,狠狠地咬了下舌尖,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身體漸漸麻木,左手已經幾乎抬不起來。
右手猛地一握,早藏在手心的戒指被捏碎,一股翠綠色的光芒從中顯現,繞著她身周轉了幾圈,分裂成幾道小的光線,一一融入到她身上的傷口,暫時止住了血。
她用僅剩的右手扯下脖子上的鉑金項鍊,強撐著最後一口氣,狠狠地朝身前砸去。項鍊落地的瞬間消失不見,而她的身周則形成一道直抵屋頂,厚達數米,還散發著寒冷霧氣的冰牆,牢牢地隔在兩人中間。
然後,她才緩緩地閉上了眼睛。胸口只餘下極緩的細微起伏。
「不錯,比林家的小子強點。可惜,天妒英才。」男人第一次開口,卻是在自言自語。
說完他左手手心向前,掌心憑空浮現出一道旋風,旋風速度極快,旋轉中逐漸散發出炫目的光影,尖端對上冰牆,爆發出雷鳴般的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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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秒前。
裴修遠奔上四樓,正看到魏峰渾身是血地躺在門前,生死不知,手裡還緊緊地攥著一根甩棍。林七則一隻鞋踩在他的臉上,身周的爆炎凝成一團,衝破林嶼的房門。
「住手!」他大喝著踏步前奔,左手揮出,幾片冰晶組合凝成一根冰錐朝著林七射去,右手則拋出一團水球沖向室內,試圖阻擋爆炎。
距離過遠,水球在爆炎已經觸及林嶼之後才到達,但瞬間熄滅了那團火焰。
衝擊力把林嶼從椅子上掀翻,被燒得破爛不堪的西服裹著的身體則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冰錐則被林七擺出的火牆阻擋了一瞬,林七沒有回頭,而是一個側閃躲開,冰錐擦著她的裙擺穿透牆壁,發出咔嚓一聲。
「呵,一見面就下死手啊,裴老二?」林七也不急著衝進房間,而是轉身看向裴修遠,眼神中卻有些別樣的意味。
裴修遠牙關緊咬、臉色鐵青,也不回話,兩人四目相對,默然靜立。
一股肅殺氣氛在兩人身邊蔓延。
林淑媛和林欣玖跟著趕到,越過兩人,沖向房中的林嶼。
裴修遠知道她倆不會當著他對林嶼動手腳,衝進去也只能是救人,因此並未阻攔。
林七則眼神直直地盯著裴修遠,一動不動。
兩人就這樣在一片混亂中相對靜止地站著,直到冰牆碎裂的雷鳴般的聲音透過樓梯傳到裴修遠耳中。
他面色劇變。
「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