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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橫陸海

  他們從東邊回來,走的不是來時的那條路。

  三隻天行者越過烏拉爾山的脊背時,翅上還掛著雪;再往西飛,風一天比一天咸,底下那片水也一天比一天寬。那是立獺人叫作地中洋的海。灰背在皮卷上把這一段畫成一條又長又直的線——線的那一頭,是他出生長大的地方,也是這些年他回得越來越少的地方。

  沿海岸往南,最先撞進他眼裡的不是城。

  水面上橫著一道白煙。煙從一根豎著的管子裡出來,被風一拉,長長地拖在水面上,久久不散。煙底下浮著一個長條的東西:木製的甲板,鐵製的船身,肚子貼著水,身後翻起一條白尾跡——沒有槳,也沒有帆,可它在走。灰背繞了它半圈,落在船尾的橫木上。熱氣從下面湧上來,帶著一股燒過頭的味。槳他認得,帆他也認得;這樣自己會走的船,他不認得。

  你們也許會問:他們為什麼不走老路。

  走了,走不通。

  那條路是五爪踩出來的。當年他一路向東探索,撞見崖壁上那群會讀書的鳥,天山與新森之間便有了一條固定的道——從新森往東,過兩河,進中亞,翻到天山腳下。幾十年裡,兩族的來往都從這條路上過。灰背自己就走過多回:去時貼著山脊,回來順著河走,哪一段有風,哪一段該歇,他閉著眼也認得。

  這一回,他們在兩河被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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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道上橫著一排木樁,樁與樁之間繃著鐵鏈,一頭一尾各拖進岸上的泥里。鏈子沉,吃進水裡半截——船過得去,得先有人鬆手。欄前候著幾條船,一條挨一條。岸上站著幾個立獺人,爪里握著一片石牌,一船一船地看。

  灰背落下去,問過河要什麼。

  答話的那隻獺把石牌翻過來,指了指背面刻著的名號:「過一個,交一份。「

  他們三個身上沒有這份東西。灰背出生在新森,可他有一半的年月長在天山;要他自己說清算哪一片的,他也說不清。對方也不為難,只說:那就等著。

  赤喙先轉了身。灰背在欄前多站了一會兒——他小時候在這條水道上空飛過,底下是空的,沒有樁,沒有鏈,也沒有人低頭看牌。

  那天下午,他們折向北。

  往北繞過去,路就長了。荒原一連飛了許多天,底下見不著人,也見不著煙;風從翅下滑過去都是空的。

  進了我們叫作中歐的那一段,天上的東西變了:先是群飛的鳥沒了,再往前,一整片天空乾淨得像沒人用過——一隻翅膀也見不著。赤喙先壓低了些,貼著樹線走,灰背也跟著壓低。他們都認得這種空。不是這裡沒有鳥,是這裡的鳥都學會了不飛高。

  鷹來得沒有預告。

  一道影從右後方的山上斜切下來,底下那片崖壁整塊地暗了下去。平常的雙頭鷹撲食是直的:四隻翅一收,像石頭砸下來,快得聽不見風。這一隻下來時是歪的——一邊的兩隻翅張得太開,另一邊又收得太緊;兩顆頭各朝一邊,一顆在看他們,一顆在看別處。

  灰背側過翅,它擦著他的翼尖掠過去,前翅上的巨爪在空里抓了一把,什麼也沒抓著。風被它攪亂了一下,那亂裡帶出一股味:腥,還有點爛。

  它撲空了,往上拉也拉得吃力,四隻翅膀扇得參差。

  長翼先動的。它從側後切上去,後肢的彎鉤爪扣住那隻鷹的背;赤喙跟著趕到,喙一下一下往兩顆頭中間招呼。灰背掉過頭,從上面壓下去,翅尖掃在它後翅的關節上。

  那傢伙叫起來的時候,兩個聲音各叫各的,疊在一起,不像一隻鳥。

  它掙脫時掉了兩三根羽,翻著滾往下墜了幾十米,才重新把身子平住,然後一路朝西去了,沒敢回頭。三隻天行者落回崖邊的樹上。

  灰背低頭看自己的右翼:翼尖前頭一根羽毛被削了口子,翻著白。

  我們後來才知道,失了領地的雙頭鷹,有時兩顆頭會各走各的,飛也飛不穩——那正是它最餓、也最容易撲錯東西的時候。

  煙不止一道。

  沿海岸往南,白煙一道道從水裡升起來,先是兩三道,後來排成一片,一時數不清。灰背朝最近的那一道飛過去。快到時,風裡先送來另一種聲音——錘子敲在什麼硬東西上,一下,一下,勻得像心跳。

  那是一個海灣,灣里全是船。大的成排,小的成片:大船泊在深水那邊,一條挨一條,殼是鐵的;小船多得數不清,木頭做的,散在近岸。有的泊在水上,有的被木架托在岸上,有的只剩一副骨架,肋骨朝天,等著人來把殼蒙上去。木頭、麻繩、魚、海草,各是各的味;再往岸上去,還有一股別樣的:悶,澀,嗆嗓子,從幾座矮矮的圓窯里冒出來。

  窯邊上堆著的,是鐵。

  這東西他認得。天山聚落的架子上就擱著幾塊,是從人類廢墟里撿回來的,烏黑,沉,敲一下手會發麻。人類的書上也寫著鐵:他們拿它做梁、做軌、做甲,做一切要硬的東西。可那些都是撿回來的鐵。這裡的鐵是新做的——一片一片從窯那邊抬出來,邊沿還泛著暗紅,被擱上砧子,錘子落下去,火星四散。

  他把底下這些船,和書上畫著的對著看。書里的船又高又直,桅杆比岸上的樹還高,帆多得數不清。底下這些不是那個樣子:矮,扁,方頭方腦——大船通身裹著一層鐵,甲板卻是木的;小船連殼都是木頭。

  立獺人造的船,與人類的大有不同,灰背一時沒認出來。

  那條大船的腹邊開著口,有人往裡塞東西。黑的,一塊一塊,敲碎了還泛著光。他起初以為是石頭。可石頭不這麼燒——船邊那一堆塌下去了一角,剩下的還在冒細細的煙。海灣里那股悶、澀、嗆嗓子的味道,原來就是從這兒來的。

  那黑石頭其實是煤——從石甲民的礦洞裡來,是他們自己挖的,不是從人類的廢墟里撿的。灰背不知道。他在天行者聚落待的時間不長,關於人類的知識沒有深究,也記不住多少;認不出它,理所當然。

  而那些船為什麼和他書上看到的差得這麼遠,他同樣不知道——那是給立獺人和鯨躍者造的專船。

  它們的底是敞著的:船身只是一圈殼,殼底直接通著海,海水湧上來,在船里積成一池。立獺人和鯨躍者就泡在這一池水裡。像他們這樣的水生動物,在乾的地方待久了,身子是要出毛病的——當年那支歸鄉的船隊,船上的水手、還有五爪的親屬,一路上也時不時要下水去泡一陣。

  燒煤的爐子也浸在水裡,只跟客人泡的那一池隔開,免得燙傷。爐子燒的正是海水:水一開,蒸汽一股股冒出來,鑽進預先鋪好的管道;管道里裝著輪子,蒸汽由里往外推著它轉;推過輪子的那些氣,再從船尾噴出去。

  這樣的爐子是活的,能整個卸下來。每燒完一爐煤,就有專人來查:爐體燒薄了、燒變形的,卸下來換一台好的上去,修好的再裝給別的船——各船上的爐子都是同一個樣子,誰家的壞了,拿別家的頂上就是。

  可這麼搭出來的東西有個短處:接縫封不嚴,氣會從縫裡漏。不漏的時候,它把船推得飛快;偏偏沒有不漏的。漏出去的氣悶在艙里,是個隱患;燒掉的煤,也有不少白跑一趟。這筆帳立獺人自己算得清,只是一時沒有更好的法子。

  一股氣算不得什麼,可它一天到晚沒停過;這樣的船身又比人類的船輕得多——人類得用一整隻不漏水的殼把空氣圈在裡頭,才裝得住人和貨;立獺人不用,他們的殼不圈空氣,圈的是水。兩樣湊在一起,賠上漏掉的那些氣和煤,運起東西來還是快得離譜。

  灰背落在船尾橫木上的時候,只覺得腳底下有一股熱氣湧上來。熱氣下面是什麼,他沒有看見。

  這些船不是自己長出來的。

  地中洋的立獺人和新大陸的同胞,來往一直沒有斷過。早先這條路走得不順,中間得有人牽——大西洋上的牧民替兩邊捎信、捎人、帶路。後來不必了:新森這邊的立獺人自己就能把船開到對岸去。

  船越多,走得越遠,也就有人把這筆帳算明白了:跨洋是樁買賣,而這買賣里最掙錢的,是船。

  於是做生意的獺開始出錢造船。他們自己不下水,也不動錘子,只管僱人。雇來的手藝人分兩種:生手便宜,刨木、搬料、打下手;老手貴,管的是接縫、爐子這些錯不得的地方。船造好了賣出去,賣得的錢,比付給這些手藝人的加起來還多出一大截——多出來的那一截,歸出錢的那幾個。

  照我們的話說,多出來的那一截叫剩餘價值。也是從這一截里,長出了後來那些坐在岸上收錢的人。

  他們在午後到了新森。

  從高處看,那地方不像一座城,倒像一片漂在海上的林子:浮木紮成的排,排與排之間是繩索和木板搭的棧道,房子架在水面上,一層壓一層,一直鋪到岸邊。岸上也有房子,石頭砌的,比水上的高;屋頂豎著細管子,幾縷淡煙正從管口裡出來。再往裡,新牆的縫裡露出舊世界的骨頭——斷牆、方柱、半截拱,被就地砌了進去,像補過的牙。

  三個天行者沿著海岸飛了一圈,才找到能落腳的地方——一根架在碼頭上的橫木。

  碼頭邊上有一處浮台,浮台上立著一方青石。底下排隊的是船,一條挨一條,船上下來的人先在石前站一站,辦事的立獺人握著鑿子,在石面上刻幾筆,再放他走。輪到水裡來的快,輪到天上來的要另立一冊——名目分著幾欄:新森本地的、遠支的、對岸來的,欄與欄中間空著,誰也沒給鴉翼行者留地方。管這事的那位從石頭後面搬出一塊薄石,問灰背叫什麼。

  「灰背。「

  他刻好了,又問:哪一支的?

  灰背說,他生在新森,可有一半的年月長在天山。

  辦事的立獺人看了看石面,又看了看他,鑿子懸著沒落下去。他繞到石頭另一面,把那幾欄名目又看了一遍。

  想了想,他在灰背的名字後頭刻下兩個字:外來。

  「要見官呢?「灰背問。

  「外來得有人保。「辦事的說,「沒人保,就等通傳。「

  赤喙在旁邊把翅一收,往前挪了半步。長翼沒動。灰背說,那就等。

  那天下午,他們把這座城看了一遍。灰背最後停回那塊石頭跟前——石頭不止一面:轉過去還是名字,一層壓著一層,磨平了又重新刻上。他小時候這塊石頭就在,那時只有一面;如今它長了三面,第四面也已經起了頭。上面的字他認得一些,是水林話;另一些他認不得,也不知道是哪個世道里添上去的。

  等,一等就是三天。

  管名冊的地方在岸上那排石頭房子裡。頭一天去問,裡頭答「再等「;第二天去問,還是「再等「;到了第三天,先前刻字的那位獺出來見他們,只把兩隻前爪一攤——名冊上沒有「保「這一欄,誰畫了押,往後出了岔子就算誰的。

  於是他們回橫木上去,接著等。

  那天傍晚,有個立獺人從水裡冒出來,抖了抖毛,走到棧道邊,仰起頭對著橫木上的三隻鳥。

  「你們三位,在這兒站了好些天了。「

  灰背說,他們要見隻眼。

  那獺應了一聲,像是早猜到了。「找他啊。「他抬爪朝岸上那排房子比了比,「他不在裡頭。「

  「在哪兒?「

  「出城了。往南去的——走了有些日子了,說是要到新收進來的那些地方看看。「他停了停,「那邊水裡有東西,咬獺。現在沒影了,抓不著。「

  那獺又說:「如今裡頭的,是代理員。平常的帳他管得;你們這樣的事,他管不了,也不敢擔。「

  灰背問,隻眼幾時回。

  「難說。「那獺搖頭,「他這個人,一出門就不愛往回趕。「

  灰背又問他,是哪一支的。

  「南邊的。「他說,「中地中洋那頭。我們那邊,城是剛從水底下填起來的,岸上的屋子還沒砌齊;來這兒辦一張證,光排隊就排了兩個月。「他看了看那三隻鳥,「等的滋味我懂。所以看見你們,過來說一聲。「

  赤喙先轉過頭,長翼也轉過來。三隻鳥在橫木上換了幾下站的地方,短的一聲,長的一聲,旁人聽不出意思,他們自己聽得出。

  議得很快。

  那晚他們離開新森,沿海岸往南飛。

  底下那道白煙還在一道一道地起,往東,往西,往南,數不清。灰背飛在最前頭,忽然想起小時候也這樣走過這條路——那時節,沒有人問他,是哪一支的。

  他小時候走這條路,是伏在別人的背上。那會兒他還飛不了這麼遠,帶他的長輩說,睡吧,醒來就是新森;他不睡,一路看著水。

  那時新森還小。

  他頭一回到新森,是從水上進去的。岸上一塊石頭跟前坐著管事的,問他叫什麼。

  「灰背。「

  「哪兒的?「

  帶他來的長輩替他答:生在這兒的。

  管事的就往石頭上劃了一筆,沒有別的。石頭上的名字擠著名字,有些已經看不出筆畫。他沒覺得那是個什麼要緊的東西——跟草里做個記認差不多,記住了,下回還找得著。

  證是後來才有的。一片薄石,揣著它,才算這個地方的人。他不記得是誰先發的,只記得那陣子聚落里為這事說了很久:生在城裡,長在山上,這一片該向誰要?後來他們也都揣上了,名冊上卻始終沒有留給他們的一欄。

  再往後,河上開始橫東西。先是一道樁,後來是鏈子,再後來窄些的水道口也攔上了。

  第一次被攔是在哪條河上,他記得,只是不願意多想。

  風鹹得發苦的時候,他才回過神。底下的水淺了,透出光,光底下有一大片深綠的東西在晃——不是礁石,是活的,順著水一盪一盪。再往前,成排的房子架在水面上,一間挨著一間,屋頂壓著新草,木樁一直扎進那片綠里。

  新森邊上也有這樣的屋子。可新森的屋底下是石岸和舊牆;這裡的屋底下,是一整片林子。

  這裡得解釋兩句:像「遠支族「這樣的名目,是我們自己添的。立獺人不說這些。你若當面問一個立獺人屬於哪一族,他多半聽不懂——他只會告訴你,他是哪一支的,或者乾脆說,是從南邊來的、從對岸來的。

  這個字我們早先也用過一回,分新大陸那幾支的時候:「族「在那兒說的是氏族與職業的合稱——纏龍族就是這麼來的,一批被奪蛇收作傭兵、騎龍冠鶴送信傳話的獺,人和活計綁在一處。到新森這邊,同一個字用得鬆了一格:遠支族與近森族的分野不在活計上,只在住得遠還是住得近。我們沒有另造新詞,接著用,它就成了眼下這個意思。

  遠支族是我們對走得最遠的那一支的叫法。當年五爪帶著族人渡海,在新森落腳;分家的時候,走得最遠的那一支分到了最外的那片岸。後來他們也沒有停下,沿岸一路往南,越走越荒,最後在南邊那片剛長起來的淺海里住了下來。守著都城與富庶海岸的那一支,我們叫近森族。這兩個名目只在我們這裡有用:在立獺人嘴裡,「遠支「兩個字通常只在和都城打交道的時候才出現。

  南邊這些獺過的還是老日子。養海帶、采海帶,是他們從祖先手裡原樣接下來的一門活計;這一片水底下的林子,就是他們的地。屋裡有鼴鳥歇著——這些曾和立獺人打過一仗的小東西,如今替他們下地,從海帶林里采小蟲,攤到岸上曬。沿海零星有幾所診所,是官方設的;坐診的多是亞成年的奪蛇,或是剛出師的年輕立獺人醫生——有經驗的醫師在新森是稀罕之物,一般不會被派到這種地方來。

  南邊比灰背想的還要空。

  飛了一天半,岸越來越低,水越來越窄,到最後窄成一條長長的帶子;兩岸都是黃崖,崖上什麼也不長。風從崖上斜下來,把水面刮出一道道白痕。底下的船很少,三三兩兩趴在浮屋邊上。

  第三天傍晚,他們在一小片浮屋前落下來。

  屋不多,稀稀拉拉架在水上,木樁還白著——紮下去沒多久。屋前的水裡浮著幾個獺,都朝一個方向看。木台邊上,有一位老獺半個身子泡在水裡,只露著頭和肩;毛濕著,褪成了淺色,看著比幹著的時候小一圈。灰背落在台子上,老獺轉過頭來——一隻眼睛看著他們,另一隻上面有疤,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抓了。

  「從哪兒來?「他問。

  「東邊。「灰背說,「天山腳下出去的。「

  老獺「嗯「了一聲。他沒有問他們為什麼從東邊回來,也沒有問為什麼繞到這兒來;他往木樁上一靠,水從肩上漫過去。

  「找我有事。「

  這不是問話。

  「往東走到海,就沒有路了。「灰背說,「我們飛不過去。「

  「水裡呢?「

  「水裡有路。「灰背說,「我們走不了。「

  老獺看著他,過了一會兒,笑了一下。他笑的時候,嘴角的須抖了抖;那隻半睜的眼睛沒有跟著動。「你們從那麼遠的地方飛過來,就為了跟我說這個?「

  「我要人。「灰背說,「能飛的、能造的、能下水的。「

  「要多少。「

  「越多越好。「

  老獺沒接這句。他兩手撐著木樁,一撐,人就上了台子,尾巴還搭在水裡。年紀是有了,這一撐卻穩當;坐定了,氣也沒亂。

  「你在這兒做什麼?「灰背問。

  「看水。「

  「水怎麼了?「

  「水裡有東西咬獺。「他說得很平,「報了兩回,都沒有下文。「

  灰背沒有再問。台子下面的水一下一下地拍著木樁,太陽落在崖後頭,黃崖先暗了,水還亮著。

  「我在新森待了幾天。「灰背說,「你們的船,我頭一回見。鐵的。「

  老獺沒說話。

  「那窯我也看了。「灰背說,「書里只寫了你們燒得出來,沒寫多白。我看見了——比白還要亮一點。「

  老獺低著頭看水。過了一會兒,他說:「有一年,我把一截斷了的刃擺在一塊石頭上,跟路過的人說,留著,留給以後能燒出白火的那一輩。「

  「燒出來了。「灰背說。

  「嗯。「老獺說。他把手伸進水裡,撈了一把,又鬆開,「那一輩我認得。天天在我腳邊轉。「

  天黑了。浮屋上亮起幾盞燈,把水面照出一小片一小片黃。老獺從台子上下來,重新泡進水裡——他這一整天,大半都泡在水裡,只有說話的時候才從水裡出來。

  「你要人,「他說,「明天我去問。「

  第二天,他沒有敲什麼,也沒有站在高處喊。他從水裡出來,沿著浮屋中間的棧道走了一圈,走一段,說一句,再往前走。話傳得比他走得快;到傍晚,浮屋這邊的水上,已經浮著一片腦袋。

  來的大多是年輕的。老一點的也來了幾個,站在後頭,抱著前肢,不吭聲。

  「這三位要往東去。「老獺說,「路是水。走多遠,說不準。「

  水上靜了一會兒。

  後頭有個老獺說:「城還沒砌完。「

  水裡有個年輕的答:「那就回來再砌。「

  老獺回頭看了那個年輕的一眼,沒說什麼,轉回來又問:「誰去。「

  水面動了起來。有獺往岸上去,也有獺往水裡去。一個年輕的從屋裡出來,懷裡揣著那片薄石,走到門口站了站,又把它擱回門裡,空著手下了水。

  到天黑,水口那邊已經數出了不少,多是剛長成的,還有些連鬍鬚都還是軟的。老一點的多半沒動——屋子是新的,樁是才紮下去的,總得有人把它們住成房子。

  老獺把話說完,本該回水裡去。走到水邊,他又停了一下。

  「我父親渡過海。「他說,「他那一趟,對岸有親戚。「

  他沒有說這一趟沒有。

  天亮的時候,水口外面停著一條船。

  那是一條往南邊送料的船,昨夜到的;鐵皮的,吃水很深,身上沒有帆,只在當中豎著一根短管子。船邊的水面上擠著要走的獺。灰背繞著它飛了半圈,才看清殼裡的事:甲板中間開著一道口,順著口子下去,底下不是貨艙,是一池水。海從船底通上來,水在裡頭積著,和外面一樣地晃。

  獺們一個跟一個從口子下去。池子裡的水先是被擠得響了一陣,隨後又平了。池子邊上隔著一層殼,那裡頭是爐子,昨天夜裡就生上了火;管子底下的水開始翻,熱氣順著縫往外滲,悶,澀,嗆嗓子。

  船動起來的時候,灰背正落在船尾的橫木上。

  管口的白煙一股股往上涌,被風拉長,斜到水面上;船身底下翻起一道白尾跡,把浮屋、木樁、黃崖一樣一樣往後甩。他飛起來,往岸上看了最後一眼——那個老獺還站在木台上,沒有招手,也沒有說什麼,一隻眼睛看著這邊,一直看到船變成白煙底下的一條黑線。

  出了這道水口,前面就沒有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