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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長江

  灰背落進大壩的陰影,翅貼在身側,後肢的彎鉤爪摳住船塢鏽紅的鐵皮檐口,把身子掛住。

  風從西邊來,帶著銀杏林那種「不那麼甜「的、終於像土的味道;可風一越過壩頂,撲到臉上時就變了——底下那片水的氣味,是另一種腥,悶的、稠的,像有人把一整個池塘的爛草和鐵鏽攪在一起,捂了很久。

  他們順著昨日的東風飛了整整一天,才從那片沉默的林子抵到這裡。眼下是一道橫在平原上的大江,水色不青也不綠,是種發渾的、泛著油光的黃綠。江面寬得不像話,對岸的林帶被壓成一條模糊的線。赤喙在前頭落了腳,長翼殿後,三隻天行者沿著壩體排開,只把後爪的彎鉤深深扣進鏽鐵皮的縫裡。

  這地方曾是人的。壩體是一道巨大的混凝土脊,從江岸插進水裡,如今根部的石頭已經多孔、酥了,像被什麼啃過無數遍。壩旁歪著一間船塢——頂棚塌了半邊,木骨露出,門軸鏽死,但殼子還在,能擋風。他們把記錄皮卷和在路上一直卷著的、立獺人朋友畫的那張人類畫像,一起塞進船塢乾燥的角落。這便是東進路上第一個能稱作「據點「的地方。

  灰背沒急著往江里看。他先看了壩。

  壩體底部的孔洞裡,有活物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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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魚。是一隻灰褐的獸,身子短圓,腰卻出奇地長,後肢蹬水、前爪扒著混凝土縫,一縮一縮地往孔里鑽。它前掌撐得大開,掌緣一圈蹼,爪卻粗壯、向外撇,像幾把小鏟。灰背認得這類身形——和獺相近,卻不是獺;它潛水時耳廓貼成兩道細縫,幾乎看不見,只在出水換氣的剎那張一下。

  這是深潛鼠。它是河狸鼠的後裔,被人帶來的歸化種,在長江的堤岸上活成了自己的樣子:腰長而有力,主司水裡的推進;爪齒里沉著金屬來源於分解在水中的金屬,但灰背他們沒有知情權,只看見它的爪啃在壩體上,留下一道淺白的痕。它能在水壩的牆上鑿洞,但鑿得不深。真正把這道壩吃空的,是水自己:經年的流水從那些孔洞裡穿進穿出,把混凝土底部漚成了海綿。深潛鼠不過是添了幾道牙印。

  壩體另一側,廢棄船閘的閘室里靜著一汪水。水面下,幾道延長的影子貼著閘壁慢慢游,斑紋和石縫一個顏色,不細看根本分不出。那些是閘棲魚類,它們不是一種,是許多種都學會了同一件事——鑽進水利設施被淹沒的縫隙里活著。縫隙是它們的食堂,是育兒室,也是藏食物的地方;它們在裡頭穿梭、占用、啃食附著的生物,一年年下來,閘壁的結構也被它們磨鬆了些。

  和深潛鼠、和另一種貼在沉船上的活物一起,它們算是這江上「人類造的房子「持續被啃食的三股力——但說到底,衝垮房子的仍是水。

  天擦黑前,灰背終於把視線投進江里。

  近岸的淺水處,浮著一團團麻灰色的影子——是斑嘴鴨,成群的,貼著水面梳羽、把頭埋進翅根睡。更遠處,幾隻蒼鷺和白琵鷺立在泥灘上,長喙一下一下探進稀泥,慢得像是和淤泥商量。它們和北方那些會飛很遠、避過了大災的同類一樣,沒怎麼變,還是老樣子。灰背在別處見過會改模樣的水鳥,眼前這些不是——它們是原模原樣活下來的老傢伙。

  水面上另有一種鵝,卻和斑嘴鴨群的散漫不同。它們抱成緊密的一團,頸子縮著,像每隻用脖子兜著個看不見的包袱——那是河有袋鵝。雄鵝的頸部羽毛長得硬,收攏後在腿上圍成一隻籃,裡頭臥著還沒出殼的蛋;雌鵝不停游開去,銜了水草和碎魚回來,餵自己的丈夫。它們幾乎不下水底,終生浮著,一群抱團,一隻受驚全群都昂起長脖。

  江里有什麼能讓這樣的一群慌?灰背很快看見答案。

  江心的水忽然鼓了起來。

  不是浪。是一條魚的背,寬得像一段翻過來的船底,慢慢地、幾乎是貼著水面拱出。它比灰背見過的任何魚都長,吻向前伸出,須子拖得老長,在渾水裡一擺一擺,像在嘗水的味道。背上是五行突出的骨板,尖的,陽光斜照時泛出鐵灰的冷光;頭骨向後伸出四根角,朝後。這些角是早年輻射留下的畸變,如今已成了族裡代代都有的常態,配上周身突出的鋒利骨板,前後上下都護住了。

  這是蛟鱘。它是這片大江頂上的獵手,中華鱘的後裔,占據了從前屬於別種巨獸的位置。它游得不快,卻穩,雙尾——不是分叉,是兩條尾椎各帶一片新月形的鰭——推著它無聲地切開水。它巡到那群河有袋鵝邊緣,忽然側身一甩,長吻探出水面,叼住了一隻落了單、正低頭育兒的雄鵝,連同它頸里那隻籃,一起拖進了水裡。群鵝轟地散開又聚攏,脖頸拍得水響,卻救不回那一隻。蛟鱘要的就是落單的、浮在水面難逃的——抱團的那群,它懶得硬碰。

  灰背的爪扣緊了鐵皮。他看見蛟鱘轉身,長吻須在水底泥沙里掃,像盲人用指尖認路,准准地定位那些埋在泥里的底棲小獸;又看見它逼近一尾胖圓的、額前生著兩個突起的魚——那魚的粗壯程度與蛟鱘相當,一見身影就擺尾往岸邊的草棵里扎。蛟鱘沒追。那類魚它只挑小的、弱的,成年的一身肉還帶刺,不划算。

  那圓身的魚是牛鯉。它大得像一段漂著的木,平均能到兩米,正面看身子是圓的,不像多數魚那樣側扁,專吃岸上和水裡的草;額前兩個突是同類相爭的武器,也用來嚇退來犯。它是耐得住髒水的鯉形目里崛起的一支——這江被人的工廠餵得太肥,原生的魚死絕了大片,活下來的反是這種能扛缺氧的。至於它祖上是哪一門鯉,早被當年的輻射攪得追不回了,只認得它歸鯉形目。牛鯉占了空出來的位子,成了江里最常見的大個頭植食者。

  夜裡,灰背被水底的動靜鬧醒。

  船塢下方不深的水裡,有什麼在沙沙地爬。他探頭,借著月光看見一片硬殼——不是蟹那麼簡單。那是太湖蟹,本地人舊時叫它大閘蟹的後裔,如今螯多得出奇:原本兩隻大螯之外,八條帶有鉗子的步足,其末端的小鉗變得龐大,張開像十把小剪。它在湖底伏著,等魚游近,十螯齊出,連夾帶拖,慢的魚根本掙不脫。它和蛟鱘搶同一層的食物,卻不在同一個量級——蛟鱘是頂層,它是底層的獵手。

  更近壩根的地方,淺灘的洞裡鑽出另一種爬行動物。它比深潛鼠大,甲片卻比祖先的鱷平些、突刺少,好鑽洞;一群擠在相鄰的洞口,小的被幾隻成年的一起看管,不像別處只由親生父母帶。這是地鼉,揚子鱷的後裔。它們在高高的洲灘上挖出又大又複雜的洞,住、養崽、藏吃的一起解決,多餘的魚蝦蟹貝埋在洞深處的「倉「里。它們也用肺呼吸,進了水就憋——而這恰恰是蛟鱘下手的地方:一隻地鼉若離岸太遠、被蛟鱘咬住,就會被拖進深水,再浮不上來。可地鼉抱團、洞多、會躲,蛟鱘也討不到多少便宜。

  灰背把這兩樣「挖洞的「在心裡分了類:深潛鼠在人類的水利結構上鑿淺眼,地鼉在天然的岸上挖深宅。

  第二日,他們躍入水中試圖捕魚,卻在江里看見一具沉船。魚沒抓著:水渾,魚快,三隻翅在水裡使不上勁,赤喙紮下去兩回,只叼上來一口泥。

  不是龍骨完整的船,是半陷在洲邊淤泥里的一副殘骸,鐵已酥,被一層灰綠黏糊糊的膜裹著。那膜是航藻聚合體——許多種微生物湊在一起,貼在沉船上,靠自己吐出的分泌物慢慢把船體拆開。它不像那些把水燒成綠糊的暴發戶藻類,不瘋長,反而把周圍死掉的微生物也高效地化掉,把東西重新送回循環。沉船的縫裡、背風面,還嵌著一片片像河底鵝卵石的東西,灰背起初真當是石頭,後來看見其中一片被水流推得微微挪了位——那是底石蚌。它殼面仿著鵝卵石,混在真石頭裡誰也認不出;它趴在那兒,不光是藏,也把衝過的水削得緩了些,護住了腳下的泥。航藻和底石蚌,一拆一護,把人類的沉船變成了江底的一處礁。

  水面的更上層,浮著一樣更驚人的活物。它仰面躺著,肚皮朝上,背朝水,兩隻巨大的膜翼在水裡慢慢扇,像兩片被水流托著的暗帆;後肢和尾巴連成的皮膜在身後擺,當舵。

  這是仰泳蝠,獨孔蝠的一支下了水——和天行者同屬蝠裔,卻走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前肢的膜成了槳,後肢的爪還在,只是再不用來抓枝,用來在水裡調姿。它張著那對永閉的瓣膜濾水,把江里密密麻麻的浮游生物篩進肚子,是這富營養化的渾水裡養出的最大個頭——平均兩米多,大的能到三米,牛鯉的兩倍。成年的它幾乎沒有天敵,巨翼一展就能護住身下的幼崽。可幼崽若被蛟鱘撞上、游不動了,水流過不了瓣膜,便悶死在水裡。灰背望著那片緩緩扇動的暗帆,第一次覺得,這江里「大「的規矩,比林子裡複雜得多。

  他們在船塢住了下來。

  船塢背風,他們揀了最裡頭的角落過夜。吃的就地取:閘棲魚貼著閘壁游,捉起來不難;淺灘泥里挖得出蚌,撬開殼,生著咽下去。江里的東西都帶土腥,吃了兩天,灰背開始想一口鹹的。

  壩體的多孔、沉船的膜、深潛鼠的牙印、閘棲魚磨松的閘壁——人走後留下的這些東西,正被江水和江里的活物一點點接著拆。灰背把這幾日見的都畫進記錄皮卷:牛鯉的圓身、河有袋鵝的頸籃、蛟鱘向後張的四角、仰泳蝠朝上的肚皮。最後他停了筆,望向江的東頭。

  江從這兒往東,還會流很久才入海。風也正往那個方向去。他們來是為追「人去哪兒了「的線索,而江的東邊,是更遠的陸地,也可能是海岸——答案或許還在更前頭。

  「先在這兒養養,「他對赤喙和長翼說,「東風還長。「

  三隻天行者把翅收攏,在鏽紅的船塢里安頓下來,等江面的霧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