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空似乎也感受到這份凝重,轉換得緩慢而清晰。一抬頭,我們已站在德國柏林布蘭登堡門前。小雪將時光拉到十一月九日傍晚五時,天色正在迅速變暗,這座新古典主義的砂岩門樓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愈發莊嚴而沉默。門前寬闊的巴黎廣場上,一場小型的「十一月九日」紀念活動剛剛結束,地面上星星點點,擺滿了人們自發放置的紀念蠟燭和小白花,在寒風中微微搖曳,如同無數雙凝視歷史的眼睛。小雪換上了一身極其莊重的深灰色羊毛長大衣,圍巾是簡單的黑白格子,她默默地將一朵白色小花別在胸前,神情肅穆。
「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小雪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在柏林傍晚的寒風中顯得格外有分量,「首都柏林。全國劃分為十六個聯邦州。」她指向布蘭登堡門,「這座門見證了普魯士的崛起、拿破崙的占領、納粹的遊行、冷戰的分隔,以及最終德國的重新統一。它本身,就是一部凝固的德國近現代史。」
我們默默走過布蘭登堡門,來到不遠處那片令人震撼的歐洲被害猶太人紀念碑。兩千七百一十一塊深灰色的混凝土碑石,以網格狀排列,高低起伏,占地一萬九千平方米,在完全降臨的夜色中,如同一片突然凝固的、沉默的、令人窒息的灰色波濤,又像一片沒有墓碑的巨大墓地。小雪輕聲說:「這是二零零五年建成的紀念碑,正式名稱是歐洲被害猶太人紀念碑。它紀念在大屠殺中被納粹德國有計劃地殺害的約六百萬猶太人。德國人沒有選擇迴避,沒有試圖掩蓋,而是選擇在自己重新統一後的首都最核心的位置,用如此巨大、如此突兀、如此不容忽視的空間,逼迫自己、也告訴世界,必須直面這段歷史上最黑暗、最血腥的一頁。」
我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問小雪:「大規模屠殺猶太人,德國不是第一個。歷史上,猶太人被滅國的至少有兩次。第一次在公元前五八六年,巴比倫帝國攻陷耶路撒冷,摧毀第一聖殿,猶太王國滅亡,猶太人成為巴比倫之囚。第二次在公元七十年,羅馬帝國鎮壓猶太起義,摧毀第二聖殿,猶太人徹底失去故土,開始了近兩千年的大流散。這個民族為什麼屢屢受害?是否還有其它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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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一揮手說:「高叔,您問得好!猶太人危機意識很強,這一點跟日本人很像。他們原本都是非常優秀的民族。但在他們的骨子裡,不是互利共贏和平共處,而是叢林法則弱肉強食,它們是把其它民族和國家當成獵物的。二戰後,猶太人在美國支持下落腳中東,建立以色列,鳩占鵑巢,反客為主,蠶食巴勒斯坦,不斷發動侵略戰爭,企圖占有整個中東,以色列已經成為不折不扣的法西斯國家。它和日本,將是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發動者!」
我正想說「所言極是」,忽然時空一變,我們置身於德國紐倫堡的納粹黨集會場地遺址。小雪將時光拉到十一月十日上午九時,冬日的朝陽蒼白無力,照在那座巨大得令人不安的、未完成的「紐倫堡納粹黨代會會場」建築上。這座由阿爾伯特·施佩爾設計的建築,原本意圖彰顯納粹「千年帝國」的威權,如今只剩下一副巨大的水泥空殼,在寒風中顯得格外荒涼與諷刺。小雪帶我走進建築一側的「文獻中心」——這是一個巧妙地嵌入原建築結構中的現代化博物館。
「看,高叔叔,」小雪指著展覽入口處觸目驚心的歷史照片和文獻,「德國人沒有拆除這座罪惡的建築,而是把它原樣保留下來,但在其內部建立了一個全面揭露納粹罪行、反思極端民族主義危害的博物館。他們的態度是:看,這就是我們曾經犯下的錯誤,這就是狂熱的民族主義、種族主義和政治極端化會帶來的可怕後果。我們要讓後代永遠記住,永遠警惕。」
在巴伐利亞州,我們參觀了慕尼黑附近的達豪集中營紀念館。這裡是納粹於一九三三年建立的第一座集中營,後來成為整個集中營系統的原型和管理中心。「德國聯邦政府和巴伐利亞州政府將這裡完整保留,原址原貌,設立了紀念館和檔案館,作為最重要的教育基地之一。」小雪的聲音在空曠的營區里顯得格外輕,卻字字清晰,「每年,有超過八十萬來自德國和世界各地的學生、軍人、公務員來這裡上課、參觀、反思。這不是選修課,在很多州,這是中學歷史教育的必修實踐環節。」
站在集中營營房復原場景前,小雪說:「回想一下我們在日本看到的靖國神社、被美化的戰爭紀念館、篡改的教科書,以及對和平人士的迫害,再看看這裡——德國立法嚴格禁止展示任何納粹標誌、行納粹禮或發表否認大屠殺的言論;他們的歷史教科書用大量篇幅詳細記錄納粹的罪行;他們的領導人——從勃蘭特總理在華沙猶太人紀念碑前的華沙之跪,到歷任總統、總理在各種場合的深刻道歉;他們向受害者支付了巨額賠償……這兩條道路,兩種對待歷史罪責的態度,導致了怎樣截然不同的結果?」
「確實值得深思,」我感嘆道,「德國通過真誠的懺悔、徹底的清算、持續的教育和法律約束,艱難但切實地重新贏得了歐洲鄰國和世界的信任,得以作為平等、負責任的一員融入國際社會。而日本,由於缺乏這種徹底的反思,在亞洲始終無法獲得真正的歷史和解與廣泛的信任。歷史告訴我們:對待罪行的態度,決定了救贖的可能;對待歷史的態度,決定了民族的未來!」
小雪調整了一下呼吸,似乎要將剛才的沉重氣氛稍稍驅散。「現在,讓我們轉換一下心情,去拜訪幾位誕生在這片土地上、卻以思想改變了整個世界的巨人。他們的故居,被德國人精心保護,引以為傲。」
心念一動,我們已站在德國特里爾市布呂肯街十號的門前。小雪將時光拉到五月五日上午十時整,春光明媚,灑在這棟巴洛克風格的三層小樓淡黃色的外牆上。門前,一尊馬克思坐著沉思的銅像,仿佛仍在思考著人類社會的前途。小雪換上了一身十九世紀中葉風格的連衣裙,長及腳踝,面料是細密的印花棉布,外罩一件帶有蕾絲領口的深色天鵝絨短外套,頭髮中分後挽成低髻,顯得古典而知性。
「卡爾·馬克思,」小雪推開故居博物館的大門,「一八一八年五月五日就誕生在這棟房子裡。這裡現在是一座關於他生平、著作及影響的博物館。」她在一樓的家庭展廳前駐足,「馬克思的父親是一名成功的猶太裔律師,母親來自荷蘭。他十七歲進入波恩大學學習法律,後轉入柏林大學,二十三歲就以關於古希臘哲學的論文獲得耶拿大學博士學位。」
在二樓精心復原的書房裡,小雪指著書桌和滿牆的書籍說:「就是在這裡,年輕的馬克思開始孕育那些將震動世界的思想。他與恩格斯合著的《共產黨宣言》,以及他傾注畢生心血的《資本論》,其理論基石都可以追溯到早年在特里爾的思考與閱讀。」她特別補充道,「無論後世對其理論有多少爭議與不同評價,都無法否認,馬克思是對現代世界社會、政治、經濟思想產生了最深遠影響的人物之一。他的故居得到如此完善的保護,本身就說明了德國對其思想遺產的重視——無論是作為爭論的對象,還是作為思想史上不可繞過的高峰。」
場景轉換,我們來到德國西部的伍珀塔爾市,站在一棟更為氣派、帶庭院的四層樓房屋前。小雪將時光拉到八月二十八日上午十一時,夏末的陽光溫暖宜人。小雪換上了維多利亞時代後期風格的女裝,高領、長袖、裙撐,布料是精緻的提花綢緞,拿著一把小陽傘。
「弗里德里希·恩格斯,」小雪帶我走進這棟現在是恩格斯故居博物館的建築,「一八二〇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出生在這裡。他的父親是一位富裕的紡織廠主,本期望兒子繼承家業。」她展示了恩格斯年輕時深入英國曼徹斯特工業區調查後寫成的《英國工人階級狀況》手稿,「但恩格斯對哲學、歷史和工人階級的境遇有著更深的關切。他與馬克思在巴黎相遇,從此成為終生的摯友、戰友和理論合作者。」
最令人動容的是展覽中關於兩人友誼的部分。小雪指著展櫃裡那些泛黃的信箋說:「他們保持了近四十年的通信,留存下來的信件接近一千五百封。恩格斯為了從經濟上支持馬克思一家生活和理論研究,在曼徹斯特的歐門-恩格斯紡織公司工作了近二十年,從事他本人並不喜歡的商業活動。馬克思逝世後,又是恩格斯花費巨大精力,整理、編輯並出版了《資本論》第二卷和第三卷,使這部巨著得以完整面世。這種建立在共同理想基礎上的無私友誼,是人類思想史上的一段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