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一聲沉悶的低響透過金屬骨架傳來。
波莉娜正要送進嘴裡的湯匙停在了半空中。
腳下的甲板跟著輕輕一顫，震感順著椅腿傳了上來。餐盤裡原本平靜的橘紅色湯麵，盪開了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滋——」
頭頂的照明燈管閃了一下，餐廳暗了一瞬，隨即又亮了回來。
嘈雜的餐廳一下子沒了聲音。
幾百個正在吃飯的人全停下了動作。駕駛員、後勤官、通訊員、工程師，誰也沒抬頭，手裡的筷子和湯匙都懸在原處，只有幾百雙眼睛在眼眶裡微微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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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過去，廣播裡沒有傳來警報聲。震動停了，湯麵上的漣漪也慢慢平了下去。
「……沒事沒事，姿態調整而已，大家繼續吃。」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餐具碰撞聲、咀嚼聲、壓低的交談聲一點點回來了，沒過多久，餐廳又恢復了原來的嘈雜。
大家又開始吃飯了。只是這一次，每個人都嚼得比剛才快。
波莉娜把那勺羅宋湯送進嘴裡，酸酸甜甜，味道很濃。她又咬了一口白饅頭。這種來自東方的麵食頂餓，碳水紮實，戰前比鬆軟的麵包更受歡迎。
她邊嚼邊抬起頭，環視著這間熟悉的餐廳。
這裡的一切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兩樣，不鏽鋼的長桌、食物的香氣，還有牆上的電子鐘，顯示著「任務時間 T+02:17」。
唯一的不同，是這片空間裡的顏色。
放眼望去，整個餐廳被三種涇渭分明的色塊填滿。
數量最多的是深灰色，艦務和後勤人員穿的標準抗荷作戰服；中間夾著一抹抹鮮亮的橙色，是剛從機庫上來的工程師；人數最少的一群穿著吸光的黑色，那是載體駕駛員專屬的顏色。
平日那些寬鬆的便服全不見了，所有人都換上一身裝備備戰，整個餐廳不像吃飯的地方，倒像個大號的備戰室。每個人的頭盔都吸在背後的磁吸扣上，警報一響，反手就能扣到頭上。
就連正在配餐口打飯的那位胖阿姨也不例外。
她平時總繫著白圍裙，見了波莉娜就多給一勺肉醬，現在也套上了一身深灰色的抗荷作戰服。戴著厚手套，打飯的動作也慢了不少。
「唉……沒胃口啊。」有娜嘆了口氣，用筷子戳著盤子裡的饅頭，「穿著這身緊巴巴的衣服吃飯，感覺胃都被勒住一半了。」
「沒胃口也得吃。」知安在一旁不緊不慢地撕著饅頭，「快點，吃太慢消化不完，晚上不好睡。」
「今天怎麼可能睡得著啊！」有娜嘴上抱怨，還是聽話地大口咬了幾口饅頭，含糊不清地嘟囔，「跳出虛數空間都兩個多小時了，以前這時候早該開打了，結果我們現在還在餐廳吃飯，長官還說吃完以後要去睡五個小時……這誰睡得著啊？」
「沒辦法，這次不一樣。行星要塞變更位置後，原定方案也跟著改了。」
大雄把碗底最後一點羅宋湯喝完，順手點開桌上的全息投影，把剛下發的最新航線投到眾人面前。
「偵察部隊已經補齊了星環內部的測繪數據，實際情況比原先預估的更複雜。」
他在星圖上輕輕一划，格利澤876c與外圍星環被拉到近前，無數碎石軌道在眾人眼前交錯展開。
「以前對方都停在恆星附近汲取能量，我們完成跳躍後，很快就能進入交戰距離。但這一次，行星要塞躲進了格利澤876c的星環里。艦隊只能先跳到恆星附近，再靠常規引擎過去。」
「還有多遠？」波莉娜看著那條航線問道。
「還剩一千八百多萬公里。」大雄滑動了一下數據，「艦隊剛集結完畢，正在全速加速，大概六個多小時後進入減速段。三小時後會收起居住環，睡覺前記得用安全帶把自己固定好。」
「這更睡不著了好嗎……」有娜抱著頭哀嚎，「一想到我在睡覺的時候，我們正對著敵人的槍口減速，我就覺得背脊發涼。」
「真的睡不著，醫療官會進來餵你吃安眠藥的。」知安淡淡地說道，「反正你也有經驗，就算船艙失重了，也保證你能睡得跟死豬一樣。」
「嗚嗚嗚，隊長你好過分……而且要是睡覺的時候被攻擊怎麼辦？」
「關於這點，其實不用太擔心。」大雄指了指星圖上那個橙色的威脅半徑，「結晶體射出的等離子束，速度只有光速的百分之一。只要距離還夠遠，我們就有充足的時間規避，最後接近的三四個小時才比較危險。」
大雄的手指移到了那圈環繞氣態巨星的碎石帶上：
「比起光束，這個星環才是真正的麻煩。」
他把畫面再放大一級，灰暗的光帶一層層鋪開，露出無數大小不一的碎塊，每一塊都拖著一道細細的軌跡線，看得人眼花。
「這不是那種已經穩定下來的成熟星環。」大雄指著其中幾條相互交錯的軌跡，「這片碎石帶形成的時間很短，許多軌道還沒有完全圓化。碎石彼此間的相對速度能達到每秒一到三公里。我們進去以後，除了躲蟲子，還得提防這些從四面八方撞過來的東西。而且……」
大雄調出最新情報里的熱成像畫面。本該一片冰冷的太空背景上，布滿了大小不一的紅斑，像一鍋煮沸的雜燴粥。
「這裡距離恆星很近，碎石又在不斷高速碰撞，到處都是尚未冷卻的高溫碎塊。以前在恆星旁作戰時，我們只需要濾掉紅矮星這一個熱源；但在這裡，視野里全是高溫信號，很難分清究竟是碎石還是蜂群。」
波莉娜的目光在那些紅斑之間來回移動：
「雷達本來就會被結晶體干擾，現在連熱成像也靠不住。也就是說，進去以後只能依靠光學系統，必要時還得靠目視修正？」
「沒錯。」大雄點了點頭。
「等等。」有娜舉起手，跟課堂上的學生似的，「大雄老師，我有個問題。」
「說吧。」
有娜指著那個扁扁的盤狀星環模型，歪了歪頭：
「這玩意兒是扁的吧？那我們幹嘛非得往石頭堆里鑽？不能繞到星環正上方，居高臨下往下打嗎？」
「艦隊確實會這麼做。」
大雄在星圖上劃出了一條微微上翹的弧線：
「主力艦隊會停在星環上方約五萬公里的高位軌道，不進星環。那裡視野開闊，也沒有石頭擋路，有足夠的距離可以躲避光束，但問題是……」
大雄把畫面切到星環的剖面圖。代表行星要塞的那個橙點，深深嵌在密密麻麻的碎石層中間，四面八方全是石頭。
「這圈星環將近五百公里厚，行星要塞就躲在裡面。如果艦隊在外面開火，炮彈在擊中要塞之前，就會先被外層的岩石擋住，這些岩石全是天然的掩體。」
畫面上的戰術標記化成許多細小的箭頭，從代表艦隊的位置射出，一頭扎進了混亂的星環。
「這就是我們的任務。主力艦隊負責在外圍等待，而我們，所有的載體和聯邦的戰機，要作為機動部隊衝進星環，找到要塞，清掉附近的敵人。然後艦隊會用核彈把要塞周邊的星環清出一片空間。」
知安看著臉色越來越難看的有娜，說道：
「一旦行星要塞失去了星環的掩護，外面的主力艦隊就會圍上來把它轟成渣。」
「也就是說……」有娜看著盤子裡剩下的半個饅頭，把筷子放下了，「我們是負責把兔子趕進獵人槍口的獵犬？」
「很精闢的總結。」
知安伸手按滅全息投影，猙獰的星環從桌面上消失。
「戰術簡報結束，快點吃。」
命令一下，桌上的筷子全都快了起來。
大雄三兩下吞掉最後一塊土豆，有娜更是把饅頭掰碎泡進湯里掃個精光。
不到兩分鐘，桌上的餐盤都空了。
「喂，現在回去也只是聽引擎聲發呆吧？」
隔壁桌的奧列克西端著空盤路過，順手敲了敲他們的桌面，對著知安挑了挑眉：
「狼團那邊在休息室開了桌，缺牌搭子，這時候還是熱鬧點好，來一把？」
知安看了眼時間，又掃了一圈隊員們。有娜在揪抗荷服勒脖子的領口，大雄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個不停。
「……只准一個小時。」
「好嘞！我在那邊等你們。」奧列克西吹了個口哨，晃晃悠悠地先走了。
「走吧。」
大家起身收拾。波莉娜端起光潔如新的餐盤走向回收口。
窗口後方，胖阿姨正笨手笨腳地收拾殘羹，額頭上冒了一層汗。
看見波莉娜遞來的空盤，她隔著配餐窗口笑了笑：「打完仗回來，阿姨再給你多加一勺肉醬。」
「要兩勺。」波莉娜朝她比了個二，轉身跟上了隊伍。
一行人穿過走廊往休息室走，說說笑笑，走廊里總算有了點人聲。經過舷窗的時候，波莉娜覺得腳下的震動又密了一些。
「轟——」
那股透過艦體傳導的嗡鳴聲順著脊椎爬上頭皮。
短暫的休息時間就要開始，但也快結束了。
艦隊還在加速。
離那台巨大的絞肉機，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