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神奈川,白晝總是漫長又燥熱。
整整大半個夏天,湘北籃球館的天窗永遠敞著,從清晨第一縷陽光落進木地板,到傍晚落日染紅半邊天,球館裡的拍球聲、腳步聲、教練的叮囑聲從未斷過。縣大賽奪冠的喜悅早已沉澱,留給這群少年的,是日復一日枯燥且極致嚴苛的魔鬼特訓。
連日高強度的對抗演練、陣容磨合、短板補強復盤,幾乎榨乾了所有人的鬆弛感。每個人的神經都繃得緊緊的,肌肉長期處於酸脹的疲勞狀態,眼底藏著揮之不去的疲憊。所有人的生活被壓縮到只剩三樣東西:球場、訓練、戰術錄像。
傍晚六點半,夕陽斜斜掛在教學樓後方,滾燙的暑氣終於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溫柔微涼的晚風。
安西教練坐在場邊的摺疊椅上,慢悠悠合上那本寫滿密密麻麻戰術筆記的厚本子,指尖輕輕敲了敲封面。
連日來從未鬆懈的特訓,在這一刻,終於畫上了短暫的休止符。
「今天就到這裡。」
老人的聲音依舊溫和舒緩,卻讓在場所有少年心頭一松。
「你們這群孩子,太拼了。天天悶在球館死練,繃得太緊不是好事。」
他抬眼掃過眾人,目光落在一張張被汗水浸透、略顯疲憊的年輕臉龐上,語氣帶著長輩獨有的從容與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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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出去走走,吃點東西,逛逛夜市。少年人的夏天,不該只有籃球和訓練。偶爾鬆弛下來,張弛有度,往後打球才更通透。總把自己當成職業球員死磕,反倒容易練僵、練累。」
話音落下,訓練館裡瞬間響起一陣細碎的放鬆動靜,壓抑許久的沉悶氛圍一掃而空。
唯獨赤木剛憲,沒有半點鬆動的模樣。
他正微微俯身,小心翼翼纏繞著右腳腳踝的護具。經過上午的醫院複查,他的傷勢雖然可以參賽,卻徹底被限制了所有高強度對抗。這一整天的訓練,他只能站在場邊指揮、觀察、糾錯,看著隊友們瘋狂打磨陣容,自己卻沒辦法下場並肩肉搏,心裡始終憋著一股勁。
聽見眾人準備出門放鬆的動靜,赤木直起身,輕輕搖了搖頭。
「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
櫻木花道正揉著發酸的小腿,一聽這話頓時瞪大眼,一臉不可思議地湊了過來。
「啊?大猩猩!好不容易休息一晚!不出去吃炸豬排、喝汽水嗎?太浪費了吧!」
赤木剛憲低頭拉緊護具的魔術貼,動作細緻謹慎,不敢讓腳踝承受半點多餘壓力,神色沉穩認真。
「我還有事。」
「文化課落下了不少,今晚得在家刷題補回來。另外,縣大賽幾場硬仗的錄像我打算重新完整復盤一遍。」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眼底藏著隊長獨有的憂患與擔當。
「我的身體現在受限,沒辦法靠對抗幫隊伍兜底,那就只能靠腦子多補回來。全國大賽強敵如雲,我不能因為自己的傷勢,拖了整支隊伍的後腿。你們好好放鬆,注意安全。」
三井壽走過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隨意又暖心。
「行吧,知道你責任心重。但也別熬通宵,勞逸結合,不然身體越練越垮。」
「我有數。」
赤木拎起書包,簡單揮了揮手,轉身走進暮色里。右腳落地時刻意收著力道,高大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街道拐角。
剩下幾人衝過澡,換下浸透汗水的訓練服。訓練館的燈光一盞盞熄滅,持續整日的拍球聲徹底歸於寂靜。
櫻木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總算解放了!再這麼練下去,本天才的雙腿都要報廢咯。」
宮城良田笑著拍他後腦勺。三井壽兩手插褲兜,晚風一吹,臉上緊繃的線條鬆開來。流川楓單手插兜,不怎麼說話,安安靜靜跟在隊伍一側。柴行歌走在末尾,連日扛著大量攻防壓力,渾身筋骨都繃得發硬,晚風掃過來,肩頭才緩緩往下沉了沉。總泡在球館死摳戰術,人很容易鑽牛角尖,出來吹吹市井煙火的風,未必是壞事。
幾個人沒有目的地,順著街邊漫無目的閒逛。晚風卷著小吃攤的香氣,炸物、冷飲的味道混在人潮喧囂里,街道兩邊店鋪燈火陸續亮起,滿是人間煙火。
轉過熱鬧的商圈路口,迎面撞見晴子和彩子。
晴子一身淺色系夏裙,長發垂落,手裡拎著兩杯冷飲。彩子挎著小包,一身利落短衫,兩個人正站在路邊閒聊。
櫻木一眼看見晴子,眼睛刷地亮起來,剛要興沖沖往前沖,餘光掃見彩子,脖子猛地一縮,氣焰瞬間壓下去,老老實實喊:「大姐頭!」
宮城良田呼吸微微一頓,手不自覺攥緊,目光黏在彩子身上,心裡已經暗暗盤算,等會兒要不要主動開口送她回家。
彩子先掃過咋咋呼呼的櫻木,嘴角掠過一絲熟稔的笑意,視線輕輕挪開,落到隊伍末尾的柴行歌身上。
她眉梢極輕地挑了一下,臉上打趣的神色淡了半分。平日裡在球館,柴行歌永遠是一副冷靜自持的模樣,渾身帶著賽場之上的銳利感,不是在跑位對抗,就是低頭思索戰術。此刻褪去球衣,一身簡單便裝,被街邊暖黃路燈一照,少了幾分場上的鋒芒,多了一點少年普通人的鬆弛。彩子目光在他身上短暫停留一瞬,才重新揚起明快的神情。
「今天訓練結束得這麼早?」晴子彎起眼睛,聲音清甜。
彩子跟著開口,語氣帶著慣有的調侃:「稀奇,居然能看見你們跑出來逛街,我還以為你們要把湘北訓練館當家住了。」
「教練開恩,放我們出來透透氣。」宮城良田撓撓後腦勺,總算勉強把視線落到彩子臉上。
櫻木又立刻精神起來,擠到晴子跟前,嗓門依舊響亮:「晴子!這可是本天才拼命訓練換來的休息時間!」
餘下幾人看著他這副模樣,都低低笑出聲。
彩子順勢抬抬下巴提議:「正好我們倆也還沒吃晚飯,前面新開了一家簡餐小店,味道不錯,裡面涼快,要不一起過去坐坐?」
沒人反對。
一群少年少女順著晚風走進店裡。冷氣驅散了傍晚殘留的燥熱,燈光柔和,桌椅乾淨,一下子和訓練館那種滿是壓力的氛圍隔離開。大家隨便找位置坐下,點上冷飲、小吃還有簡餐,戰術、復盤、防守漏洞,全都暫時拋在了腦後。
沒有聯防,沒有卡位,沒有討論犯規隱患。就只是吃吃喝喝,閒聊些無關比賽的日常。
晴子關心他們訓練會不會太過辛苦,叮囑大家不要硬撐,要好好休息。彩子偶爾拿櫻木訓練時的小糗事開玩笑,也聊聊三井的外線狀態、宮城的推進節奏。說話間隙,她也會不經意瞥兩眼坐在一旁的柴行歌,想起縣大賽幾場硬仗里,這個少年一次次扛住局面的樣子,心底暗暗感慨,這個人看著安靜,身上扛的東西實在太多。輕鬆的閒談,一點點撫平連日特訓堆出來的疲憊。
正說得熱鬧,店門鈴鐺叮鈴一響,相田彌生與相田景虎走了進來。
彌生一身幹練的便裝,手裡還攥著賽事記錄小冊子,應當是剛忙完手頭的工作,過來吃點東西。
柴行歌指尖無意識摩挲了一下玻璃杯的杯壁。對彌生,他印象很深,縣大賽每一場關鍵對局,對方都在場邊完整記錄,看得通透。在這裡偶遇,說不意外是假的。
幾個人連忙起身問好。
彌生看見滿滿一桌湘北的少年,也是微微一怔,隨即溫和地笑了。
「真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你們。」
景虎擺了擺手,示意大家不用拘謹,索性拉著彌生坐到旁邊的空桌。
小店內的氣氛愈發鬆弛,沒有記者的盤問,沒有外界的審視,只是熟人偶然相逢。彌生說話語氣平和,隨口聊起神奈川其餘幾支隊伍眼下的近況。陵南結束縣賽之後依舊埋頭加練,田岡教練對隊員要求依舊嚴苛;海南一如既往自律,牧紳一帶領全隊維持著極高的訓練強度。
聊了幾句,彌生話鋒轉到湘北這邊,語氣帶著幾分客觀的讚許,只談場上看得見的表現,並不去觸碰隊內秘而不宣的訓練戰術。
「湘北今年的進步所有人都看在眼裡,人員配置很完整,各個位置都拿得出手,打出來的比賽很有衝擊力。不過全國大賽各路強隊人才濟濟,競爭會比縣大賽殘酷得多,不能掉以輕心。」
也就到此為止,點到即止,屬於場外觀察者很得體的評價,不會窺探隊伍內部的演練細節。
景虎連忙接話,不想讓晚飯的氣氛變得太過凝重:「話雖如此,但你們這支隊伍的精氣神確實難得。好好調整狀態就夠了。」
「適當放鬆是好事。少年人不該只有球場。張弛有度,才走得遠。」
晚飯吃得慢悠悠,窗外夜色越來越濃,街邊燈火次第亮起。
宴席散去,晴子和眾人道別,朝著另一個方向回家。宮城良田深吸一口氣,正打算上前,開口提出送彩子回去。
三井壽搶先一步,胳膊隨意搭在柴行歌肩頭,轉頭看向彩子,隨口說道:「對了,我們幾個住的地方順路,彩子,剛好一塊走,正好陪你繞一段。」
柴行歌愣了愣,隨即淡淡點頭。
彩子微微一怔,隨即爽快應下:「行啊。」
宮城良田腳步猛地頓在原地,半句話卡在喉嚨里。一腔心思直接落了空,肩膀垮下去大半,眼底的光亮悄悄黯淡,只能站在原地,看著三井、柴行歌跟彩子三個人並肩匯入街邊人流。
櫻木沒察覺宮城的情緒,大大咧咧拍了拍他後背:「餵宮城,還愣著幹什麼,我們該往另一邊走了!」
流川楓早已自顧自往前走,聽見動靜,只回頭淡淡掃了一眼。
宮城良田望著那三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心裡一陣不是滋味,悶悶地「嗯」了一聲,才磨磨蹭蹭跟上櫻木。
晚風卷著街邊的喧囂,吹散少年人這點微不足道的悵然。
另一邊,三井壽走在中間,嘴裡漫無邊際地扯著閒話,聊聊夜市哪家的烤串味道好,吐槽訓練時安西教練慢悠悠的性子。彩子偶爾搭腔回上兩句,時不時側過頭,和柴行歌聊兩句關於比賽觀感的話題。
一路緩緩前行,夜色愈發深沉。
分開各自回住處。其他人洗漱完畢便倒頭休息,柴行歌卻沒有立刻躺下。
屋內燈光調得柔和,他把之前存下的陵南之戰錄像調了出來。
白天在球館,練的是身體的本能;夜裡獨處,要琢磨的是局。
屏幕光影明明滅滅,那場驚心動魄的鏖戰重新在眼前鋪開。他看得很慢,順著比賽的時間線,細看場上每一次攻防的取捨,隊員之間的配合,以及比賽過程里暴露出來的種種問題。
窗外晚風從窗縫溜進來,消解屋內的悶熱。方才街市的熱鬧煙火還留在記憶里,不至於讓自己一味緊繃死磕;可屏幕之上那些殘酷的賽場細節,又時刻提醒他,全國大賽不會給任何人偷懶的餘地。
短暫的夏夜休憩到此為止。待到天光破曉,又是磨槍礪刃的一日。